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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屍村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九點,聯合調查行動部署會議提前十二分鐘開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

  南宮智勛進入會議室時,主屏幕已經亮著,四十三份附件按照調查時間、來源機構和權限等級分成了六組。

  最早一份形成於二〇五一年九月,最後更新日期就在三天前。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占據了材料目錄里最大的比例,倫理委員會、醫學委員會、社會治理委員會分別建立了自己的附件組。

  安全執行局的現場記錄被單獨放在最下面,其中幾份影像資料因為涉及死亡人員家庭內部環境,只向本次聯合調查成員開放。

  南宮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終端接入會議系統。昨天下午他在只來得及看到項目狀態和預計調查周期,對案件本身幾乎一無所知,現在首頁加載出來,他先看到了一組航拍照片。

  照片裡的地方和他想像中差得很遠。

  村莊位於中國西南部山區,一條經過改造的雙向公路順著河谷進入聚居區,住宅大多沿山勢分布,傳統坡屋頂下面裝著現代光伏組件。

  村口不遠處是一座四層建築,外牆掛著當地農產品電商產業服務中心的標識,旁邊停著幾輛無人配送車。

  更遠處能夠看到梯田、自動灌溉設施和幾處小型農業無人機起降平台。照片右下角還標註著一項南宮沒想到的身份。

  【全國數字鄉村示範項目】

  下一頁的數據同樣普通。

  常住人口兩千四百餘人,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高於所在縣農村平均水平,義務教育階段入學率百分之百,村內保留一所綜合學校,初中以上大量課程接入國家數字教育平台。

  醫療機構規模不大,但遠程醫療系統完善。

  村內主要經濟來源包括特色農業、竹木及紡織手工業、直播電商和農產品深加工,過去五年網絡零售額增長很快,幾款特色食品在全國都有穩定銷量。

  南宮翻到第三頁,抬頭看向坐在會議桌另一側、負責項目的中國籍民俗學研究員李守中。

  「我昨天看到四十三份附件的時候,還以為你們調查的是某個長期封閉的特殊社區,現在看起來,這地方除了離城市遠一點,現代化程度甚至比很多普通鄉鎮高。你們確定專項調查的項目,就是屏幕上這個村子?」

  李守中正在核對人員權限,聽完才把手裡的名單放到一旁:「你等哈桑主席把情況講完,如果到時候還覺得我們找錯了地方,可以把這個問題寫進現場意見。我去年九月第一次看到航拍資料的時候,也問過一模一樣的話。」

  會議正式開始以後,主屏幕右上角出現了項目編號。

  【全球Lamp相關未經授權願望及研究活動專項調查】

  【高優先級項目】

  【中國西南地區特殊死亡認知及長期遺體留置現象聯合調查】

  下方狀態仍然是昨天看見的三個字。

  【調查中】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主席哈桑負責本次行動前期資料說明。她把第一頁直接跳了過去,不在重新介紹村莊歷史,而是調出一份來自中國地方政府的聯合情況說明。

  「先糾正一個容易產生誤解的地方。

  這個項目從去年十一月正式進入高優先級覆核,到現在已經七個多月,但WRC並沒有在當地連續駐紮七個月。

  第一次正式進入發生在2051年9月,當時項目還處於外圍篩查階段,我們對風險性質判斷得很保守,安全執行局按照最高標準準備了現場裝備。」

  屏幕上出現了一組照片。

  六名調查人員穿著全封閉生化防護服站在村口,旁邊是可攜式空氣採樣設備、生物樣本運輸箱和一輛經過密封改造的工作車輛。照片背景里已經聚集了不少村民,距離不算近,幾個人的動作卻明顯帶著拒絕意味。

  南宮看了一會兒,問旁邊的李守中:「你們就穿成這樣進去了?如果事先沒人告訴他們WRC在防什麼,我大概能理解他們為什麼不歡迎第二次。」

  李守中沒有介意:「所以第一次調查只持續了四個小時,其中進入居民住宅區域的時間不到一個小時。我們當時要求進行空氣、生物組織和腐敗環境採樣,也提出過查看部分長期留置遺體的請求。村委會同意檢測飲水、土壤、公共環境和在世居民健康狀況,但拒絕我們接觸任何家庭成員。」

  南宮聽到最後幾個字,停了一下:「家庭成員?」

  「他們原話就是這個。現場翻譯記錄和後來的訪談都顯示,他們從一開始就拒絕使用我們習慣的分類方式。

  第一批調查人員把那些對象稱為遺體或者死亡人員,當地人認為這種表達非常失禮,其中一戶家庭在聽見工作人員討論腐敗程度以後直接把人趕了出來。安全執行局沒有強行推進,當天下午所有WRC人員都撤出村莊。」

  林崢接過這一部分,調出了當時的行動記錄,他當時也去了現場。

  他把處置決定放上屏幕:「當時現場不存在針對調查人員的持續暴力行為,村民也沒有試圖扣留設備和人員。

  雙方衝突集中在遺體接觸和語言使用。

  按照異常行動處理的原則,強行進入只會增加現場風險,同時破壞後續調查條件,所以我們當天主動終止了行動。」

  南宮翻了兩頁記錄,在邊緣看見幾處被標黃的句子。

  第一批調查組曾經申請進入一名死亡十一年的男性所在房間,家屬拒絕以後,一名工作人員提出可以只進行門外環境採樣,對方仍舊要求他離開住宅。

  「地方政府以前管過嗎?」喬納森問道,「長期把死亡人員留在住宅里,這早就超過單純民俗問題了,公共衛生、遺體管理、兒童生活環境都繞不過去。」

  中國方面的遠程席位隨即接入,一名負責地方協調的工作人員將過去十餘年的處理記錄調到共享頁面。

  「一直在管,而且這個村的情況讓屬地部門很頭疼。

  衛生、民政、基層治理部門都進行過反覆溝通,國家衛生規範和地方遺體處置要求也多次下達整改意見。

  問題在於,他們對大部分公共管理事項都非常配合,生活污水、垃圾處理、食品安全、疫苗接種、家庭醫生制度,全都能夠按照要求完成;只要涉及家中的死亡親屬,協商基本就會停在那裡。」

  他說到這裡翻開一份兩年前的基層工作記錄,裡面列著某戶家庭拒絕遺體轉運的全過程。

  「我們過去也考慮過強制衛生處置,但每一次評估都非常麻煩。

  第一,現有監測並沒有發現傳染病聚集;

  第二,村民會對遺體進行一定程度的防蟲、通風和環境處理,只是不接受火化、土葬或者把人從家裡移走;

  第三,他們能夠依法辦理死亡醫學證明、戶籍註銷、養老金終止和繼承手續。

  換句話說,行政程序上,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也知道國家制度要求怎麼處理。」

  南宮把那份記錄往下拖了幾頁:「所以一個人去世以後,他們可以拿著死亡證明到政府辦手續,辦完回家以後又堅持說這個人不許埋?」

  遠程席位上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如果你當面這麼問,他們會認為你把兩件事情混在了一起。

  我們的基層幹部同志也問過,一個村民給的回答後來被地方工作組記錄了下來。他說,『手續是國家的,人是家裡的,這兩件事情為什麼非要算成一件?』

  我們跟他們討論這個問題討論了很多年,直到WRC介入也沒討論出結果。」

  會議桌旁有人翻動材料,文化與宗教委員會重新接回匯報。

  去年九月進入失敗以後,調查繼續。

  中國方面提供了完整的戶籍、醫療、教育、人口流動和地方治理資料,WRC則從外圍重新排查這個村可能存在的影響因素。

  飲用水、農田土壤、空氣、生物樣本和常見環境毒素沒有出現能夠解釋集體認知異常的結果,居民神經系統疾病和嚴重精神障礙發生率也沒有顯著偏離所在地區平均水平。

  宗教方面甚至比預期更普通。

  村裡有傳統祭祖活動,也保留部分地方性禮儀,但不存在統一教團,沒有一名能夠控制全村宗教生活的祭司、巫師或者宗教領袖。

  家庭之間的禮儀差異很大,有些人保留舊式祭祀,有些年輕家庭幾乎完全不做傳統儀式。

  網絡使用記錄則進一步排除了長期信息隔絕的可能,這個村每天都有大量電商交易、直播和外部通訊,學生使用的課程平台和全國其他地區相同。

  屏幕換成村里學校的影像。

  教室很亮,後牆掛著一塊大型互動終端,十幾個孩子正在和屏幕另一端的教師上自然科學課程。幾個年齡較大的學生坐在獨立學習區,桌面上運行著不同課程。負責教育調查的人甚至隨機檢查過他們過去三年的學業記錄,數學、物理、生物和語言課程都看不出特殊問題。

  南宮翻到學生考試樣本,發現其中一份七年級生物試卷上正好有關於生命周期和死亡判定的題目,答題者拿了滿分。

  「如果他們接受的是同一套教育,學校也正常教授生命科學,至少他們應該知道屍體腐敗有多大風險吧。」他說,「除非這種習慣只停留在家庭禮儀里,孩子知道教材怎麼答,回家以後按照家裡的說法生活。」

  哈桑說道:「這也是我們去年年底以前最傾向的解釋,所以今年三月第二次進入的時候,我們把重點放在了民俗結構、家庭教育和死亡觀念上。

  那一次沒有攜帶生化防護裝備,安全執行局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現場保障,我們提前和村委會協商了訪問邊界,也明確承諾不會未經家屬允許接觸任何人。交流情況好得多,他們甚至主動安排了一部分家庭接受訪談。」

  「任何人?」喬納森重複了一遍。

  「我們當時已經決定儘量使用當地能夠接受的表達,所以文件里保留下來了。」

  三月調查一共持續了十一天。

  調查組最早仍然認為,這是一種高度制度化的祖先崇拜。

  類似文化在世界各地並不少見,死者繼續占據家族象徵位置、節慶中為祖先保留食物、通過牌位或遺像維持家庭關係,也存在大量歷史先例。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原本準備把這一案例歸入極端化地方喪葬文化,再由倫理和社會治理部門評估長期遺體留置造成的現實問題。

  第三天,一名調查員發現這個解釋不太合適。

  他訪問的一戶家庭正在準備午飯,家裡一共住著四個人,桌上卻擺了六副餐具。調查員以為另外兩人稍後回來,直到女主人盛完飯,把其中一碗放在靠牆的位置,又端著另一碗上了二樓。

  調查員問她是不是在祭祀。

  女主人當時非常困惑。

  她說自己只是給丈夫和婆婆送飯。

  調查人員後來檢查了家庭資料。丈夫死亡七年,婆婆死亡十九年,兩人的遺體都還留在住宅里。

  「這一類行為如果只是單獨出現,仍然可以放在祭祖和哀傷維繫里解釋。」項目負責人切換了一頁,「可麻煩的是,他們不認為自己在執行任何祭祀行為。

  調查中我們用了『供奉』『紀念』『祭祀』『緬懷』等不同表達,受訪者普遍認為不準確。有人甚至明確表示,給家裡人做飯為什麼需要另外起一個名字。」

  南宮旁邊的一名社會治理委員會成員問道:「他們會因為死亡親屬作出家庭決策嗎?例如財產、婚姻、子女教育,如果只是日常維持習慣,和繼續承認對方社會身份還是有區別。」

  「會,而且這也是你們委員會後來被正式加入調查的原因。

  一名二十六歲的女性原計劃結婚,婚期延後了四個月,她給出的理由是父親不太滿意男方第一次上門時的禮數。她父親在六年前已經確認死亡。調查員問她父親如何表達意見,她說是父親自己說的。」

  會議里有人重新打開那份附件,喬納森看著屏幕上那戶家庭的平面圖,過了一會兒才問:「第二次調查期間,有人獨立聽到過死者和他們說話嗎?」

  哈桑搖了搖頭:「截至三月調查結束,沒有。錄音設備沒有獲得能夠識別為語言的信息,現場工作人員也沒有報告清晰的外部聲音。我們因此暫時把這類交流歸入家庭內部的認知和儀式行為,至少當時還找不到更好的證據。」

  這個回答讓案件重新落回了可以理解的範圍。

  如果把屍體留在家裡、對著死者講話、給死去親屬保留座位全部放進一種長期形成的地方文化里,事情雖然令人難以接受,卻仍然屬於人類社會可以出現的極端現象。封閉的親屬結構、長期穩定的地方習慣、代際教育以及家庭內部相互強化,都有可能把一種外界看來荒謬的行為維持很多年。

  可三月調查後期完成的認知訪談,讓WRC根本無法結案。

  主屏幕切換到一段經過家屬授權的文字記錄。

  受訪者是一名四十七歲的男性,受過高中教育,經營一家農產品網店,過去十年多次參加縣級電商培訓,曾經因為工作去過廣州、成都和杭州。訪談前完成的基礎認知、邏輯和精神狀態篩查均在正常範圍。

  【調查員:您的父親目前是否健在?】

  【受訪者:當然健在,老漢兒一直住在家裡,只是這兩年基本不下樓,我們吃飯的時候會給送上去。】

  【調查員:根據醫療記錄,您的父親已經不存在自主呼吸,心臟也停止活動,這些情況您是否知道?】

  【受訪者:我曉得,當時醫生都跟我們講過,報告我自己簽的,後來註銷戶口也是我去辦的,所以這些事情不需要再確認。】

  【調查員:在您的理解里,達到這些醫學條件是否可以認定一個人已經死亡?】

  【受訪者:如果你問醫院怎麼判斷,我知道,心跳、呼吸、腦功能這些都有標準,你們WRC的醫生應該比我更清楚。】

  【調查員:那麼按照同樣的標準,您的父親是否已經死亡?】

  記錄到了這裡,出現了長達十一秒的停頓。

  屏幕下一行是受訪者最後的回答。

  【受訪者:你這個問題很奇怪。我剛才已經說了,我爸就在家裡。】

  南宮把附件退回上一頁,又重新讀了一遍前面兩句。

  那名受訪者對醫學死亡標準的理解沒有任何障礙,他甚至主動提到了腦功能,可一旦問題落到自己的父親身上,前面的知識像是突然失去了用途。

  類似訪談後來又完成了四十多份。

  村民能夠理解陌生人的死亡,能夠談論歷史人物死亡,能夠正確判斷動物死亡,也能在新聞里討論災害和戰爭造成的死亡人數。村裡的學生在相關課程里表現正常。調查人員甚至刻意更換了「死亡」「去世」「生命終止」「已經離世」等不同表達,結果沒有實質變化。

  只要對象屬於這個村莊,並且在村民認知中仍然「在家」,死亡概念就會出現一種穩定而難以解釋的脫節。

  醫學委員會沒有找到能夠對應這種選擇性認知現象的明確病理基礎。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則拒絕立即把它定義為精神異常,因為一個群體長期共享同一種死亡觀,並不自動構成疾病。

  倫理委員會更謹慎,他們認為在完全理解當地認知結構之前,不宜把村民集體標記為失常,更不能以此為理由直接干預家庭生活。

  會議進行到這裡,南宮終於理解昨天項目協調員說的那句話。

  過去七個月里,他們確實排除了很多東西。

  可排除得越多,剩下的解釋反而越難寫進一份正式報告。

  文化與宗教委員會目前給出的階段性結論只有一句:

  【存在高度穩定、具有明確地域與群體特徵的死亡相關認知差異,其形成機制暫無法通過現有文化傳播、教育結構、精神疾病或環境因素完整解釋。】

  Lamp-001關聯等級仍然標註為:

  【未確認。】

  項目負責人關閉這份報告,隨後調出本次行動安排。

  中國方面已經同意提供地方醫療、民政、公安和基層治理協調,村委會也接受WRC第三次進入,但附帶條件比三月份更加明確。

  調查人員不得擅自進入居民私人房間,不得未經同意接觸家庭成員,不得以公共衛生檢查為名強制轉運任何對象,所有涉及當地傳統禮儀的現場活動必須由文化與宗教委員會人員提前協調。

  南宮看到「家庭成員」四個字已經沒有再問,他突然感覺有點反胃。

  他把行動計劃繼續往下翻,預計駐留三周,第一周重點進行社會關係和認知結構覆核,第二周根據現場情況增加實驗性訪談,第三周是否繼續由聯合調查組臨時評估。安全執行局會全程在場,但按照這次協議,大部分人員不會穿明顯防護裝備進入村莊。

  會議臨近結束時,項目協調員開始關閉共享材料。南宮原本已經把終端切回自己的任務頁面,附件列表最下面卻還有一份三月調查期間取得的本地文件沒有打開。

  文件名很普通。

  【臘月初八—連街席—人員簽到表】

  他點進去,是一張紅紙列印的菜單,後面是表格。

  第一欄寫姓名,後面依次標註座次、電話、是否需要接送。名單長得有些出乎意料,滾動條幾乎看不到明顯移動。

  南宮往下拖了一段。

  【吃席人數:5736人】

  他停下操作,重新核對了一遍表格日期,確定那份文件就是今年三月提交的內部籌備記錄。

  宴席時間2052年1月9日,臘月初八。

  「這裡的宴席人數是不是把長期在外的人、已經遷出的宗族成員和臨時返鄉人員也一起算進去了?如果只是宗族活動,五千多人倒不至於特別奇怪。」

  李守中已經準備離席,聽見以後看著南宮:「那份表我們三月份核過,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緊接著來了一句:「你往後看就知道了。」

  南宮翻到最後。

  頁面上只有兩項匯總。

  【需安排接送人員:438人】

  會議系統已經彈出結束提示。

  南宮把頁面往下拖到備註欄。

  那裡只有一行字。

  【其餘人員均已在村,無需安排交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