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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學術與政治

  一個周末過去,科研管理委員會辦公室里有兩個人覺得自己被騙了。

  準確地說,是被騙了三百九十八塊錢。

  周一上午,珍妮看著自己的那份《運勢報告》,南宮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滿意。

  他們上周購買的是那家預測諮詢機構最便宜的個人基礎套餐。付款之前,網站介紹寫得相當鄭重,聲稱系統將綜合傳統命理、個人信息與現代數據模型,對未來的職業、財富、健康、人際關係和重大風險進行分析。

  拿到報告以後,珍妮只用了五分鐘,就發現其中至少一半內容換個名字也能用。

  「這裡說我今年工作壓力偏高,需要注意長期疲勞,還建議保持規律作息。」她把其中一段放大,轉頭看向南宮,「我在WRC工作,這句話的預測難度是不是有點低?」

  南宮還在研究自己的報告:「我的更過分。它說我今年可能出現長距離出行,而且目的地和工作有關。」

  珍妮在旁邊笑。

  「所以它為什麼還敢收我一百九十九?」

  張一鳴坐在另一邊改材料,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抬起頭:「我上周就提醒過你們,基礎版肯定是模板。23%的命理模型不代表100%的售後服務,你們現在能不能接受現實,然後把時間留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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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珍妮沒有接受現實。

  十分鐘以後,她又付了一千九百九十九。

  這次購買的是兩小時真人線上諮詢。

  南宮看見付款成功頁面的時候愣了一下:「你來真的?」

  「我得知道那一千八百塊到底貴在哪裡。」

  「萬一還是模板呢?」

  「那我就有充分理由給差評。」

  預約排到了下午三點。

  真人諮詢比基礎套餐靠譜得多。

  視頻另一端是一名五十多歲的華人男性,背景看起來像一間普通書房,身後的柜子上同時放了一柜子傳統命理書、宗教用品、茶罐,甚至還有一個水晶球。

  珍妮問得很認真。

  感情方面。大師看了一會兒,說她未來幾年並不缺認識異性的機會,問題在於工作環境高度封閉、職業身份特殊,而且她習慣把大量時間留給工作,很多關係剛剛建立就會因為距離或者日程中斷。

  珍妮聽完有些不服。

  「那大概什麼時候比較容易穩定下來?」

  對方又看了幾分鐘,給了一個兩年左右的寬泛區間,同時提醒她,這類判斷只能作為趨勢參考。

  珍妮把時間記了下來。

  然後是財運。答案比較普通,收入穩定,大額意外收益概率不高,未來幾年明顯的資產變化更可能來自長期積累。

  珍妮聽到這裡嘆了口氣。

  南宮坐在旁邊問:「有沒有突然發財的可能?」

  大師說:「旁邊的小伙子,如果你們單位允許員工購買彩票,可以自己試試。」

  珍妮和南宮同時笑了出來。

  張一鳴隔著幾張桌子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健康問題花的時間更短。對方結合基礎資料給了一些很常規的生活建議,珍妮發現涉及個人信息以後,真人諮詢確實比那份一百九十九元的自動報告細得多,心裡的氣終於順了一點。

  她看了眼時間,才過去四十二分鐘。

  「我自己的問完了。」

  大師似乎已經習慣這種情況:「剩餘時間可以繼續問,也可以諮詢其他人,只要能夠提供準確的出生信息。」

  珍妮立刻轉向南宮。

  南宮原本只是來看熱鬧,最後還是被她拉到了鏡頭前。

  他的諮詢比珍妮更快。職業部分幾乎沒什麼懸念;感情問題被含糊帶過,問到財運時倒多說了幾句。

  等大師把南宮的部分也處理完,屏幕右上角還剩四十多分鐘。

  珍妮顯然不準備浪費。

  她靠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忽然看向辦公室另一邊。

  「大師,我還能問同事嗎?」

  「可以,只要本人同意,出生時間儘量準確。」

  過了一會兒,張一鳴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大師說張一鳴今年財運一般。」

  張一鳴敲鍵盤的動作停住,轉頭看過去:「我沒付錢為什麼還有我?」

  珍妮還盯著屏幕:「我把你出生日期告訴大師了。」

  「誰允許的?」

  「噓,別打斷大師。」

  南宮壓著聲音笑:「先聽聽,人家已經算到你今年容易出現計劃外支出了。」

  張一鳴還是湊了過來。

  大師繼續往下說。張一鳴的職業發展總體平穩,工作環境短期內存在調整,收入變化幅度有限,未來一年更適合維持已有資產安排,不建議進行高風險投資。

  張一鳴聽到這裡反而放心了。

  「標準答案。還有別的嗎?」

  珍妮轉述:「他說你今年人際關係上容易因為說話太直接得罪人。」

  張一鳴停了一下:「下一項。」

  南宮笑得靠到了椅背上。

  珍妮還想繼續問,大師卻提醒她,具體分析最好由本人直接溝通,否則缺少很多個人信息,能判斷的內容有限。

  屏幕右上角的倒計時還剩十五分鐘。

  渡邊宏不在,辦公室里能夠繼續被她拿來諮詢的人已經不多了。

  她很快看向A-003。

  A-003正在核對一份項目歸檔表,注意到她的視線以後,也看了過來。

  「怎麼了?」

  「還有十五分鐘,你要不要算一下?」

  「不用了。」

  「別浪費錢,快來!」

  A-003想了一下,還是搖頭:「沒什麼想問的。」

  珍妮沒有放棄:「你不用問具體事情,讓他看看整體也行。我們幾個人都算過了,就差你。」

  張一鳴在旁邊提醒:「我不算,是你非法泄露了我的出生信息。」

  「結果不是挺準的嗎?」

  「說我說話容易得罪人,這件事辦公室飲水機都能預測。」

  南宮已經把椅子挪到A-003旁邊:「試一下吧,十五分鐘。你不想問就讓他自己看。」

  A-003被幾個人圍著勸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放下手裡的表格。

  「那怎麼測?」

  「出生年月日,還有具體時間。」

  A-003還記得,他告訴了珍妮。

  大師收到信息,低頭開始排盤。

  南宮靠在桌邊,張一鳴雖然嘴上說著不參與,終究還是把椅子轉過來一點。珍妮看著屏幕上的排盤過程,順手問了一句:「這個是不是比我的複雜?」

  大師沒有馬上回答。

  他重新核對了一遍輸入信息。

  過了一會兒,他問:「出生時間確定嗎?」

  A-003坐在屏幕前,但屏幕畫面里沒有他的影像。

  珍妮幫他回答的,確定。

  大師重新調整參數,又看了一遍。

  珍妮原本還想問還需要什麼,見對方一直沒有說話。

  屏幕上的男人皺著眉,把剛才生成的結果往回翻了幾頁,隨後抬頭看向攝像頭。

  「你們不要和我開玩笑。」

  珍妮愣了一下:「我們沒開玩笑,資料是對的。」

  對方看著她。

  「你們怎麼拿一個死人的八字給我看?」

  張一鳴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停住了。

  南宮臉上的笑意也慢慢退了下去。

  珍妮一時沒有接話。

  視頻另一邊,大師似乎也覺得他們的反應不太對,又低頭核了一遍。

  「這個時間要是沒錯,我就沒法往下斷了。按這個盤,2050庚午流年,日元天克地衝,人應該已經不在了。你們先看看是不是年份或者時辰填錯了。」

  ......

  當天晚上,幾個人誰也沒有把那段諮詢提交給專項調查系統。

  三天以後,阿德里安·沃克離開總部,前往日內瓦參加年中述職。

  正式會議持續了一整天,大部分內容都是套話,沒有出現嚴重分歧。

  傍晚六點四十分,秘書長辦公室里只剩下幾名必要工作人員。日內瓦六月的天色還很亮,窗外能夠看見遠處湖面。秘書長把當天最後一份文件合上,沒有立即交給秘書。

  「總體評價比去年同期好。」

  阿德里安坐在對面:「聽起來後面還有一句。」

  「當然有。成員國認可WRC過去一年的工作,尤其是阿南德事件和全球未經授權願望調查。加里市的處置方案也得到了美國方面的積極評價。過去十幾年,你們至少證明了一件事——把Lamp交給一個國際機構管理,比交給任何一個國家都安全。」

  「這已經算很高的評價了。」

  「所以接下來談談他們不滿意的部分。」

  秘書長把另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央,敲了敲桌面面。

  「你們的效率。」

  阿德里安沒有碰那份文件。

  「主動實驗已經暫停一年半,原因寫在報告第七章。地下核心區擴建期間,原有實驗安全條件無法滿足新標準。恢復實驗以前,我們還需要完成系統聯調、人員演練和重新認證。」

  「我說的不是這一年半。」

  秘書長看著他。

  「我是說過去十一年。」

  阿德里安的神情稍微嚴肅了一些。

  「過去的每一次主動實驗,都產生了新的風險。實驗數量少,本身就是風險控制的一部分。」

  「這是科研機構的答案。」

  「WRC本來就是研究機構。」

  「同時也是全球唯一合法管理Lamp的機構。沃克先生,這兩個身份已經越來越難分開了。」

  秘書長打開桌上的文件。

  「目前全球人口約102億。成員國每天都在向這裡提交問題,癌症、遺傳病、糧食、能源、氣候、材料、基礎物理,還有一些連現有科學體系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解決的問題。你們手裡有一件已經多次證明能夠改變現實的東西,然後告訴102億人,為了安全,每年只能碰它幾次。」

  阿德里安靠回椅背。

  「因為每一次碰它,都可能影響這102億人。」

  「這句話我同意。」

  秘書長停頓片刻。

  「可它不能成為永久答案。」

  「提高頻率不會讓Lamp變得更可控。」

  「可降低頻率也沒有讓你們真的理解它。」

  「至少給了我們處理後果的時間。」

  「政治系統沒有無限時間,沃克先生。

  世界承認你們謹慎的價值,但謹慎不能永遠作為低效率的另一個名字。」

  阿德里安看向他。

  秘書長繼續說道:「你們可以用十年驗證一個理論,但成員國政府不會等。公眾看到的是WRC擁有全世界唯一能夠實現願望的異常物,擁有最好的科學家、最嚴格的制度和最昂貴的設施,然後九年過去,主動實驗的數量仍然屈指可數。」

  「可公眾看不到每一次實驗後面需要處理多少問題。」

  「所以給了你們一萬五千人。」

  「人數解決不了Lamp的問題。」

  「那告訴我,什麼能解決。」

  阿德里安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需要更多數據,更成熟的理論,更完整的風險模型,以及足夠長的觀察時間。」

  秘書長笑了一下。

  「還是科研機構的答案。

  阿德里安,你還是沒有變得成熟。」

  兩個人之間停了一陣。

  秘書長把文件翻到下一頁。

  「總部擴建以後,成員國希望WRC明顯提高實驗頻率。具體方案由你們制定,但至少需要評估多實驗組輪換滾動制度。不同團隊負責不同類型項目,共享Lamp使用權限,縮短單個實驗組的恢復周期。」

  阿德里安搖頭。

  「風險不會因為換一批人進控制室就重新歸零。上一個願望造成的長期效應可能持續幾年,我們現在連不同願望之間會不會發生相互作用都無法完全排除。」

  「所以我說的是評估,並沒有要求你下個月執行。」

  「這類制度一旦進入正式評估,就會變成成員國下一次會議上的時間表。」

  秘書長看著他:「看來你也不是一竅不通。」

  「......這些年被迫學了一點。」

  「那你也應該知道,這個問題不會消失。擴建工程投入了這麼多資源,如果新設施交付以後實驗頻率仍然和過去一樣,明年坐在這裡問你的人就不會只有我。」

  阿德里安沒有反駁。

  秘書長把文件重新合上。

  「還有人員。

  對一個研究機構來說,一萬五千人很多;可對一個獲得全球授權、管理人類目前唯一一項這種級別資源的組織來說,太少了。

  如果擴編能夠解決行政、調查、數據和實驗準備上的壓力,就擴編。兩萬,三萬,或者更多。聯合國可以協調成員國追加人員和預算。」

  阿德里安聽見「資源」這個詞,目光在秘書長臉上停了一瞬,沒有糾正。

  「增加人員同樣會增加管理成本,而且WRC很多崗位不是招到人就能立刻使用。安全審查、專業背景、跨委員會訓練都需要時間。」

  「每一個管理者面對擴編都會這麼說。」

  「因為這都是真的。」

  秘書長笑了笑:「每一個不想擴編的管理者也會補這一句。」

  阿德里安終於也笑了一下。

  談話的氣氛緩和了片刻。

  秘書長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外面的湖面。

  「你知道最近幾年大學裡增加了多少和Lamp有關的課程嗎?」

  「什麼?」

  「我也是才知道,是教科文組織的人告訴我的。願望倫理、異常語言學、願望法學、現實幹預經濟學,名字一個比一個長。有些學校甚至開始設專門的研究中心。」

  阿德里安說:「可那些大部分研究接觸不到核心數據。」

  「可他們已經開始研究了。律師事務所在討論願望導致的財產變化怎麼認定,保險公司在修改免責條款,教庭在重新解釋神跡,各國政府建立自己的Lamp政策團隊,企業開始研究如果某一天WRC批准創造稀缺資源,他們應該提前做什麼。」

  秘書長轉過身。

  「許願已經政治化,也已經學術化。接下來它還會產業化、法律化、制度化。這個過程不會等待WRC準備好。」

  阿德里安看著桌面上的報告。

  「所以你希望我們加快。」

  「我希望你們意識到,WRC已經不再只是一個負責研究異常物的實驗室。」

  「這句話通常意味著有人準備讓科研機構承擔它解決不了的問題。」

  「也可能代表你們研究的東西已經大到無法只按科研邏輯處理。」

  秘書長重新坐回去。

  「人類發現石油以後建立了能源工業,理解電磁感應以後建立了現代電氣體系,萬有引力改變了我們理解世界和進入太空的方式。Lamp已經被發現十五年了。」

  「!Lamp和石油不一樣。

  石油不會理解你說了什麼,也不會根據一句話重新安排現實。」

  「所以這才是你存在的價值。」

  秘書長的語氣很平靜。

  阿德里安沉默了幾秒,他在不斷調整呼吸。

  「如果我們因為外部壓力提高實驗頻率,最後造成無法控制的後果,今天要求我們加快的人不會替WRC承擔責任。」

  「你說得對。」

  秘書長沒有迴避。

  「可如果二十年以後,我們發現一些本來能夠解決的問題因為過度謹慎被拖延了二十年,那就會成為歷史的罪人。」

  窗外的光線已經開始往下沉。

  秘書長看了眼時間,把桌上最後幾份文件交給秘書。正式談話已經結束,阿德里安也準備起身,對方卻在這時想起了什麼。

  「還有。」

  阿德里安重新坐穩。

  秘書長沒有重新打開文件。

  「那件事情怎麼樣了?」

  阿德里安停了一下。

  「還在查。」

  「還需要多久?」

  「現在給不了準確時間。」

  「有進展嗎?」

  「有一些,但距離能夠形成結論還很遠。」

  秘書長看著他。

  「抓緊。」

  阿德里安點頭。

  「我們會儘快。」

  「我的意思是——」

  阿德里安的動作停住。

  秘書長的語氣依然平靜。

  「不惜代價,把它弄明白。」

  阿德里安看了他幾秒,最終沒有在這句話上繼續討論。

  「我知道了。」

  -----------------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科研管理委員會收到聯合調查通知。

  文件進入內部系統以後,自動分發給相關人員。

  珍妮最先看到提示。

  她打開通知,看了一遍人員名單,又轉頭看向辦公室另一邊。

  南宮又是過來串門的。

  「智勛。」

  南宮抬起頭。

  「你可能又要出差了。」

  「去哪?」

  「還沒看地點,我先看到你的名字。」

  南宮走過來。

  A-003也抬頭看了一眼。

  屏幕上,調查通知的正文已經加載完成。

  【全球Lamp相關未經授權願望及研究活動專項調查】

  【高優先級項目聯合調查人員增補通知】

  下方是一長串參與機構、人員權限和現場工作安排。

  南宮拉過椅子坐下,開始往下翻。

  附件數量不斷增加。

  二十一份.....三十六份....最後停在四十三份。

  張一鳴隔著桌子看了一眼。

  「這次又是要去多久?」

  南宮找到預計調查周期。

  「三周。」

  張一鳴把手裡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頁。

  「三周啊,這麼快,那聖誕節前應該回得來。」

  南宮抬頭看他。

  「你嘴上積點德吧。」

  張一鳴準備繼續膈應他,珍妮已經打開第一份附件。

  「你們先別討論回來的事。」

  她往下滑了一頁。

  「這個調查組已經查了大半年了。」

  南宮重新看向屏幕。

  項目狀態仍然只有三個字。

  【調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