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五二年五月,全球Lamp相關未經授權研究活動專項調查啟動後的第十四個月,WRC已經完成了第二輪集中覆核。
最初列入專項調查目錄的二十七起事件里,二十起已經結束主動調查。
其中十一項被確認存在不同程度的人為操縱,四項屬於未經批准的人體或認知實驗,兩項涉及研究數據偽造。另外三項始終無法完整還原,關鍵對象失聯,異常現象也沒有再次出現。調查組在現有材料中找不到能夠繼續追查的有效線索,檔案因此轉入長期觀察。
這個結果比專項組成立時預計的普通得多。
過去一年裡,WRC調查員去過阿拉斯加一棟沒有暖氣的木屋,花了六個月調查一名能夠連續準確預測地方選舉結果、交通事故和兩次企業破產的「先知」,最後發現他的團隊長期在地下市場購買隱私泄露資料庫,又雇了七名統計分析師,只是從來沒把這部分寫進宣傳冊。
香港一個號稱能夠隔空治療晚期疾病的機構也堅持了很久。調查組最初拿到的十二份病例全部經得起初步核驗,直到醫學委員會把患者篩選記錄、原始影像和對外公布版本放在一起,才發現真正的奇蹟發生在文件夾里,之後就移交給香港警方立案調查。
日本還有一個民間研究團體,聲稱可以根據姓名、生辰、血液、頭髮以及住宅朝向預測一個人未來九十天內可能發生的重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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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確實預測對了不少。
信息科學委員會調查以後發現,這套系統還會讀取公開社交帳號、房地產登記、企業信息、消費趨勢、地方新聞、公開醫療統計和另外四十餘類數據。
至於為什麼宣傳頁面只寫姓名、生辰、血型和住宅朝向,負責人給出的解釋很誠懇。
「寫四十八項沒人會看。」
這句話後來被原樣收進了調查報告。
歐洲另一家私人實驗室則堅持認為,三十二人同時冥想能夠改變量子隨機數發生器的輸出概率。進入冥想狀態以後,隨機序列會出現輕微但穩定的統計偏移;冥想結束,偏移消失。
理論和信息科學委員會聯合覆核兩周,先後討論了群體意識、觀測效應、微觀隨機過程和Lamp遠距離作用的可能性。
這個案子一度讓WRC的科學家們都很頭疼。
第十五天的時候,阿爾伯特·萊恩到了。
WRC最早研究Lamp的那幾年,沒人能確定這件東西究竟是什麼。科學家、考古學家、語言學家和工程師之外,聯合國還找過職業魔術師、舞台機關設計師、賭場反作弊顧問以及專門研究通靈騙局的人。
阿爾伯特就是其中之一。
後來Lamp證明自己確實不需要鋼絲、暗門和磁鐵,那批人的存在感便迅速下降。
最近幾年又開始上漲。
萊恩聽完情況介紹,先看三遍實驗錄像。
「每次實驗開始前,都有誰碰過機器?」
信息科學委員會的人回答:「沒人。設備全程自動記錄。」
「我的意思是,都有誰靠近過它。」
負責項目的研究員把錄像往前拖。
實驗開始前三分鐘,一名實驗助理走進房間,檢查參與者座椅,然後從隨機數發生器旁經過。
萊恩說:「停,就是這裡。」
畫面停住。
「往前兩秒。」
錄像回退。
實驗助理經過設備時,右手在桌沿上短暫撐了一下。
時間不到一秒。
理論委員會的人看了一會兒。
「這能看出什麼?」
萊恩問:「每次都這樣嗎?」
調查組調出另外十七段錄像。
十七次冥想實驗。
那名助理都會在實驗開始前走同一條路線,並在經過設備時用手碰一下桌沿。
有人已經開始皺眉。
萊恩卻還沒解釋。
他站起來,走進冥想室,在那張桌子旁邊蹲下,看了看桌沿,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枚硬幣。
他把硬幣貼到桌沿下面。
硬幣吸住了。
「磁鐵!」
現場的人愣了一下。
工作人員隨即拆開桌沿。
裡面嵌著一塊很小的電磁裝置,關閉狀態下幾乎不會影響設備。實驗助理碰桌沿的動作,會通過隱藏開關短暫啟動它。
那幾秒鐘產生的數據偏移會被後續統計窗口放大。
信息科學委員會的人盯著裝置看了幾秒。
「我們檢測過這個房間的電磁環境。」
「包括實驗進行期間的。」
萊恩點頭。
「因為你們的關注點是實驗。」
萊恩指了指錄像里那名助理。
「而他做的是表演。」
屋裡安靜了兩秒。
有人問:「您怎麼注意到他的?」
萊恩看著他。
「因為三十二個人坐在那裡閉眼睛的時候,我不關心他們。」
他指向工作人員。
「我要是想騙你們,我也不會站在那三十二個人裡面。」
後續調查只用了三天,迅速結案。
那名實驗助理與項目發起人存在長期經濟往來。所謂集體意識實驗從頭到尾都是經過設計的數據操縱,只是設計得足夠克制,偏移幅度很小,設備本身也始終保持正常,因此此前幾輪技術檢查都集中在儀器和統計模型,沒有把一個每天都出現在錄像里的普通工作人員當成核心變量。
魔術師看了三遍錄像,就解決了兩個委員會研究了半個月的難題。
後來有人建議不要把這段經歷寫進年度總結。
阿德里安卻要求保留。
理由是下次再碰見超自然現象,先把錄像給魔術師看一遍,成本會比追加設備預算低。
這二十起項目最終占據了階段總結報告的一百七十三頁。
麻煩的是剩下七起。
它們都經過了第一輪篩查,基本排除了低水平詐騙、簡單的數據偽造和常規認知偏差。其中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曾經讓WRC認真考慮過同一個問題。
Lamp-001是否已經在總部之外發生響應。
七起事件中,阿南德·維什瓦納特項目已經轉為【階段性調查暫緩】。
美國加里市項目已明確初步解決方案,進入後續觀察。
還有四項,在過去十個月里陸續有了結果。
第一項來自東亞。
項目最初的名字很長。
【複合傳統時序模型異常預測準確性調查】
辦公室里沒人這麼叫,大家叫它算命案。
調查對象是一家成立十二年的正規預測諮詢機構。公司規模不大,長期僱傭數學、統計學、社會學、金融風險分析和傳統命理研究人員,對個人和企業提供付費諮詢。
他們不賣護身符,不做法事,也不聲稱能夠修改命運,只負責測算。
價格甚至算不上離譜。
讓WRC注意到他們的是公開預測記錄。
過去五年,該機構發布過四十七項可以驗證具體時間範圍的公開預測,其中相當一部分達到驚人的準確率。
一家跨國企業的重大併購,某地區一次中等規模地震,一名公眾人物突然退出政治活動。
還有一名上市公司董事長。
那次預測發布於事情發生前三個月。
預測內容是:【此人在本年度第三季度結束以前,極可能永久退出現有企業管理體系。】
兩個月以後,那名董事長因突發疾病去世。
專項調查組因此在那裡待了八個月。
最後查出來的結果讓所有參與調查的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他們確實都會算命,而且算得很認真。
八字、紫微斗數、奇門、占星以及另外幾套傳統預測體系都被進行了數位化處理,每一個輸入參數都有對應的數據結構。
更麻煩的是,這些東西並非單純用來包裝。
信息科學委員會拿到了完整模型以後進行了拆解,傳統命理參數在最終預測模型中的綜合權重約為百分之二十三。
剩下百分之七十七來自公開新聞、金融數據、企業經營指標、衛星遙感、氣象資料、交通信息、社交網絡、供應鏈變化、公開司法記錄以及大量合法購買的商業資料庫。
那名董事長尤其典型。
模型並不知道他患有什麼疾病。
它只是注意到他過去半年的公開活動減少,私人飛機航線出現規律變化,公司授權文件簽署模式改變,幾次重要會議由副手臨時代替,隨後又捕捉到企業內部高層職責調整和一系列很不起眼的人事變動。
傳統命理模型同時給出了一個高度風險區間。
兩套結果疊在一起,他們於是發布了預測。
WRC最終結論很簡單。
【未發現Lamp-001介入證據。】
至於傳統命理模型那百分之二十三到底貢獻了多少實際預測能力,報告還沒有下結論。
閱研報告的那天,珍妮把那家機構的網站發進了辦公室群聊。
張一鳴正在改一份實驗流程,看見消息以後抬頭。
「你發這個幹什麼?」
「看看唄,了解一下。」
「不是已經都調查完了。」
「所以我才敢看啊。」
南宮當時正好過來送材料,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網頁上列著個人基礎諮詢、年度運勢分析、大師精批和高端決策諮詢。
他問:「多少錢啊?」
珍妮報了個數字,讓南宮有些意外。
「怎麼這麼便宜?」
「我也覺得,其實很划算。」
張一鳴抬起頭:「你們兩個是不是忘了自己為什麼知道這家公司?」
「因為它算得很準,你看他們的評價......」
「是因為我們調查它疑似非法使用Lamp。」
「現在不是排除了嘛,大驚小怪。」
珍妮和南宮說得理直氣壯。
「而且他們真的有在用命理模型,23%的占比已經不少了。」
「23%.....你要敢在論文裡給一個『目前不知道為什麼,但挺准』的變量權重,答辯老師能陪你算到明年。」
「我論文又不研究算命。」
A-003坐在旁邊整理材料,聽了一會兒,抬起頭。
「他們很準嗎?」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珍妮和張一鳴轉過頭看著他:「你也想算?」
A-003想了想。
「我能算嗎?」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南宮最先把目光移回網頁。
「我覺得他們可能會退錢。」
......
第二項調查來自歐洲。
十七名互不認識的受試者,在參加一項持續六周的睡眠研究以後,先後報告夢見同一個房間。
房間有兩扇窗,靠牆放著一張深色木桌,右側擺著矮櫃,牆上掛著一幅畫。
研究人員讓所有受試者分別畫出夢境中的房間,十七張圖紙在主要空間結構上的重合程度高得異常。
其中十一人甚至把牆上那幅畫畫在了近似位置。
這個項目邪門到一度被列為七起事件中優先級最高的三個項目之一。
最終調查持續七個月。
研究團隊承認,他們一直在測試一種複雜的潛意識信息整合技術。
受試者在清醒狀態下接觸過無法形成完整記憶的短時視覺刺激;睡眠過程中接受過聲音和環境氣味干預;實驗場所的部分空間結構也被刻意設計成與目標房間相似。
任何一項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讓受試者記住那個房間。
十幾種刺激疊加以後,他們的大腦自己把房間補了出來。
WRC撤銷Lamp關聯等級以後,歐洲當地監管部門接管了項目。
第三項來自一家私人醫療機構。
六名患有不同罕見遺傳疾病的患者,在一年半內先後出現顯著改善。
病例、影像、患者、覆核結果都是真實的。
醫學委員會最初甚至把其中兩名患者的完整數據與A-002資料進行了交叉比對。
調查最後發現,那家機構長期秘密開展未經監管批准的個體化基因治療。
WRC確認Lamp未參與以後退出調查,案件移交當地醫療監管和司法機構。
階段報告對此只留下了一句評價。
【異常治療效果具有可解釋的人為技術來源。】
南宮第一次看到這句話時讀了兩遍。
「這是不是等於說,奇蹟是真的,人也抓了?」
負責項目的醫學委員會研究員糾正他。
「他們是涉嫌違法接受調查。」
「那他們的絕症也真治好了?」
「部分患者確實改善。」
「這不應該鼓勵嗎,肯定有財團可以讓他們變得合法。」
「這就是為什麼後面還有六百多頁附件。」
南宮把報告關了,他決定尊重專業分工。
第四項最麻煩。
也是四個已經排除項目中,唯一在WRC內部擁有固定綽號的事件。
山寨神燈案。
案件發生在一個長期缺乏高水平醫療和科研資源的地區。
當地一個組織對外宣稱,WRC在公開信息中隱瞞了一件事情。
Lamp並非只有一盞。
他們聲稱自己是WRC下屬的地區願望研究機構,並已經獲得第二件Lamp。
這個說法聽起來並不高明。
問題在於,他們做得實在太認真。
申請者首先需要填寫願望申請,通過初審以後接受背景調查。
隨後由所謂的語言專家幫助修改願望文本。
組織內部甚至設有倫理審查、風險評估和實驗等待期。
申請人必須簽署一份四十二頁的實驗協議,其中相當一部分內容直接改寫自WRC公開文件。
實驗地點位於地下。
有安全門,有觀察室,有醫療人員,工作人員穿統一制服。
正式實驗開始前還有一段長達二十分鐘的安全說明。
最後,申請者會被帶進一間仿照公開影像搭建的收容室。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桌子。
桌子上是一盞青銅燈。
外觀與Lamp-001高度相似。
他們甚至認真做舊了。
最貴的一檔實驗收費相當於當地普通家庭十幾年的收入。
專項調查組最初把它當成商業詐騙處理。
直到他們查到了三起「成功實驗」。
第一個人希望多年失聯的女兒回家。
十一天以後,女兒真的回來了。
第二個人希望得到足以償還全部債務的錢。
三周以後,他收到了一筆恰好能夠覆蓋債務的匿名轉帳。
第三個人希望自己的妻子懷孕。
兩個月後,醫院確認妊娠。
三起結果全部發生在所謂願望實驗以後。
調查優先級隨即上調。
兩個委員會先後介入,他們查資金,查通訊,查實驗記錄,查所謂Lamp複製品。
甚至認真討論過第二件異常物存在的可能性。
調查進行了兩個星期。
隨後專項組想起了WRC還有魔術師。
這次來的還是萊恩。
他進入所謂收容室以後,站在那盞青銅燈前看了一眼。
然後伸手把燈拿了起來。
「假的。」
旁邊的調查員說:「我們知道它在材料學上是複製品。」
「我說實驗是假的。」
萊恩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這個攝像頭是誰裝的?」
調查員說:「他們自己的設備。我們檢查過,錄像完整。」
萊恩走到申請者通常站的位置,回頭看向鏡頭。
「這個角度拍人很好看。」
他又走到牆角,調查員沒說話。
「真正做監控的人會想看清整個房間。」
萊恩指了指鏡頭。
「做宣傳片的人才會把人放在畫面中央。」
調查員秒懂。萊恩又問:
「誰負責帶申請人進來?」
調查員翻資料。
「實驗協調員。」
「願望文本誰最後確認?」
「語言審查員。」
「他能看到申請者資料嗎?」
「能。」
萊恩點點頭。
「那你們就查他們兩個。」
「如果你們能找到那些申請人,會更快。」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後續調查花了三天就破案了。
第一起所謂成功實驗確實屬於巧合。
失聯多年的女兒此前已經通過親屬嘗試聯繫父親,只是申請者本人一直不知道。
第二起屬於內部操縱。
那筆匿名轉帳來自組織控制的關聯帳戶。轉帳的後台具備3天無條件撤回的權限。至於轉帳撤回之後的事情,就和報告內容無關了。
第三起最簡單。
申請者的妻子在實驗開始以前已經懷孕,只是當時雙方都不知道。
一樣的劇本,兩個委員會花了十四天分析三次願望響應,魔術師進門五十多秒以後,調查方向就變了。
專項組後來把這一過程寫得很詳細。
因為調查令人擔憂的部分並不在那三次所謂願望成功。
WRC檢查了這個組織的全部實驗流程。
他們發現,從申請、篩選、願望文本修訂、風險告知、倫理審查到實驗現場管理,其中大量程序都能在WRC公開資料中找到來源。
剩餘部分來自媒體報導、研究論文、離職人員訪談以及長期散落在網絡上的信息。
他們甚至自己編寫了一套願望文本審查手冊,而且寫得還不錯。
張一鳴看完以後給出了高度評價:
「第三章比我們二〇四九年那版還要清楚。」
珍妮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還表揚詐騙組織?」
「我是在表揚寫手冊的人,嚴謹,細緻,值得學習。」
南宮翻到收費頁面。
「他們為什麼收這麼貴?」
張一鳴說:「因為便宜了不像真的。」
珍妮點了點頭。
「有道理。」
「你今天已經第二次覺得詐騙有道理了。」
「不是!第一次是算命,我們已經交錢了,今晚就可以算。」
「?」
張一鳴停了一下。
「你倆已經交錢了?」
珍妮和南宮一起點頭。
「多少錢?」
「基礎版,199。」
張一鳴重新看向電腦。
「......再把連結發我一下。」
......
山寨神燈案最終以商業欺詐、身份冒用以及其他相關違法行為移交當地司法機構,WRC撤銷Lamp關聯等級。
複製的青銅燈作為證物留在當地。
有人曾經提議運回總部收藏,安全委員會拒絕了。
理由只有一句。
「核心收容區不接收紀念品。」
五月二十七日,專項調查階段總結正式提交。
會議室主屏幕再次出現那張已經展示過很多次的項目列表。
二十項已經退出主動調查。
四項高優先級項目後方陸續出現綠色標識。
【排除Lamp直接關聯。】
阿南德·維什瓦納特項目仍然是灰色。
加里市項目的狀態已經更新。
【長期觀察。】
頁面繼續向下。
最後只剩一個編號。
它從去年開始就一直在那裡。
後面的狀態沒有變。
【調查中】
南宮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
「為什麼這個事兒還沒查完?」
項目協調員正在整理會議材料。
「從進入專項名單算,已經十一個月了,正式調查都查了半年。」
南宮坐直了一點。
「有進展嗎?」
「排除了一些東西。」
「比如呢?」
協調員瞪了他一眼,把最後一份附件拖進歸檔目錄。
「比如目前能想到的大部分正常解釋。」
南宮還想問,主屏幕已經退出專項調查頁面,會議進入下一項議程。
那個編號隨之消失。
當天下午,地下擴建工程提交了五月進度報告。
按照最新工期,核心區域將在年底重新交付。
距離主動願望實驗恢復,還有七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