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WRC收到了美國方面的正式回復。
比預計時間早了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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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國會為希望之城項目通過了一項臨時特別法案。眾議院無異議通過，參議院一致同意，總統在法案送抵白宮後的三個小時內完成簽署。
阿德里安看完結果，驚訝的問了一句：「哈哈，全票通過？」
「至少沒有人投反對票。」
阿德里安把文件往下翻了一頁。
「真稀奇，看來這些美國人已經被Gary折騰得顧不上黨爭了。」
瑪麗亞坐在另一端，沒有抬頭。
「這句話要不要寫進給聯邦政府的回函？」
「至少等實驗結束以後。難得他們意見一致，我們最好不要提醒他們。」
公開理由是Gary持續多年的人口異常增長已經對住房、交通、教育和公共財政形成壓力，聯邦政府授權印第安納州在限定期限內實施特別城市規劃調整，並為新增市域承擔相應的基礎設施改造成本。
真正的實驗內容只存在於WRC、白宮、印第安納州政府和少數獲得特別許可的執行人員手中。
最終劃定的區域位於Gary南部。
它沿原有市界向梅里爾維爾方向延伸，總面積二十七點四平方公里。
WRC沒有要求美國政府吞併整個梅里爾維爾，也沒有選擇一塊荒地。
實驗區域經過篩選，其中包含成熟住宅社區、低密度商業設施、學校、道路以及尚未完成開發的住宅用地。區域內部原有居民約三萬一千人，住房空置率高於Gary現有城區，平均住宅價格則明顯低於過去幾年已經快速上漲的Gary。
最重要的一項條件，是這片區域在過去六年的人口變化始終處於正常範圍。
二〇四五年至二〇五一年十月，它沒有出現Gary式的持續人口流入。
WRC為此保留了邊界外另一片條件接近的梅里爾維爾區域作為自然對照。
兩片區域之間相距不到十公里。
房價接近，交通條件接近，人口結構接近。
十一月十二日以前，它們唯一的區別，是地圖上的那條線還沒有畫過去。
特別法案生效以後，印第安納州完成了後續行政程序。
十一月十五日零時，新的市界正式啟用。
部分政府資料庫中的地址欄位進行了更新，市政服務、稅收和公共管理開始按照過渡方案移交。
WRC將這片區域編號為G-EX1。
項目組內部更習慣另一個名字。
新Gary1號區。
實驗方案原定觀察一百二十天。
信息科學委員會準備持續監測房地產掛牌、成交、租賃申請、人口登記、車輛遷入、學校轉學、公共事業帳戶以及行動裝置長期駐留數據。為了避免政策本身製造遷居誘因，美國政府沒有向當地提供購房補貼，也沒有設置新的稅收優惠，聯邦基礎設施資金同樣被要求延遲公布。
WRC原本認為，即使異常真的能夠識別行政邊界，也需要幾周才能從人口數據中看出變化。
第四天，房地產數據首先出了問題。
十一月十九日上午，G-EX1住宅信息頁面的外地訪問量超過過去十二個月日均水平的三倍。
信息科學委員會最初沒有提高異常等級。
特別法案已經公開，Gary擴界本身可能引起房地產市場關注。
二十日，訪問量繼續增加。
二十一日，當地七家主要房地產中介收到的看房預約達到平時的四點六倍。
其中超過一半來自原Gary市界以內。
二十二日下午，第一批集中成交出現。
隨後速度越來越快。
G-EX1原本掛牌數月的住宅被連續買走，一些已經準備降價的房主在四十八小時內收到數份報價。當地中介很快撤銷議價空間，隨後提高掛牌價格，仍然沒有明顯降低詢問數量。
十一月二十四日，信息科學委員會將房地產監測從每日匯總調整為六小時一次。
十一月二十五日，調整為實時。
邊界外的對照區域沒有發生相同變化。
最初進入這裡的是Gary以外的購房者。
隨後出現了一批讓調查組無法按照原有模型解釋的人。
Gary居民。
更準確地說，是已經遷入Gary數年的後遷居民。
他們賣掉或者出租自己在Gary原市界以內的住房，開始購買G-EX1的住宅。
這些人原本已經生活在Gary。
其中一些人的名字甚至存在於希望之城項目此前完成的家庭史資料庫里。
從城市人口統計意義上看，他們從Gary搬到Gary，沒有給這座城市增加一個居民。
他們還是搬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信息科學委員會提交第一份異常報告。
【G-EX1法定併入日期：2051年11月15日】
【房地產異常起始日期：2051年11月19日】
【邊界外對照區域：未發現同步變化】
【原Gary居民向G-EX1遷移：確認】
【後遷人口參與：確認】
喬納森收到報告時，第一批掛牌住宅已經接近售罄。
美國方面比WRC更加興奮。
十一月二十八日，印第安納州政府向聯邦政府提交了第一份擴界效果評估。報告記錄了一個地方政府最關心的事實。
住房壓力正在向南釋放。
G-EX1原有住宅迅速成交，大量新居民完成遷入，Gary原城區持續多年的住房緊張出現了短暫緩解。原本已經接近極限的租賃市場也第一次出現增速下降。
對美國政府而言，這已經足夠。
他們解決不了為什麼有人一定要進入Gary。
至少現在，他們找到了讓這些人有地方住的辦法。
十二月初，美國方面對第一批遷入者進行了回訪。
WRC要求保留訪談原文。
第一名受訪者原本住在Gary西部，四十七歲，二〇四八年從加州遷入。他在G-EX1購買了一棟兩層住宅，搬家以後每天通勤時間增加了十三分鐘。
調查員問他為什麼願意搬。
「那還用說嗎，最近南邊市區那麼火爆，未來的城市中心一定會向南遷移。這一點我很確定。」
「您原來的住宅有什麼問題？」
「沒什麼問題，就是小一點，周圍環境還吵。」
「所以您一直有換房計劃？」
「也不能這麼說。我以前看過房子，沒找到特別喜歡的。剛好我太太在網上看到這套，我們一直希望有一棟像這樣帶露台的別墅。周末過去看了一次，第二天就報價了。」
「如果這棟房子仍然屬於梅里爾維爾，您會買嗎？」
男人想了一會兒。
「當然，這樣的位置，和在加里沒有什麼區別。」
「那之前怎麼沒有考慮過呢？」
「所以說我運氣好呢，性價比這麼高，全家都喜歡，這麼好的房子還真被我碰上了。要是早一點看到，也許就買了。」
調查員繼續問：「您搬家以後感覺怎麼樣？」
「生活水平提高太多了。」
「那還想搬回原來的地方嗎？」
「為什麼？」
男人笑了。
「原來那破還地方能住人嗎......」
第二名受訪者是一名三十二歲的護理師。
她2049遷入Gary，此前一直租房。G-EX1併入以後，她購買了自己的第一套住宅。
她給出的理由同樣簡單。
「房貸低，我付得起。」
調查員詢問她此前是否考慮過梅里爾維爾。
「考慮過。我看過那邊的房子。」
「為什麼沒買？」
「當時手頭太緊，我上個月才把教育貸款還完。」
「所以主要是經濟的原因？」
「是的吧，而且這房子我覺得挺合適的。」
「您指房子合適？」
「對。」
「還是位置合適？」
女人停了幾秒。
「都有吧。」
「如果Gary繼續向南擴大，出現價格更低的住宅，您還會考慮搬家嗎？」
「我才剛搬完。」她笑了一聲，「你們至少讓我把紙箱拆完吧。」
......
十二月十一日，訪談記錄被送回WRC。
沒有人能夠從裡面找到統一理由。
也沒有哪一個理由明顯荒謬。
他們買房、租房、換工作地點、為孩子換學校、想要更大的院子，或者只是覺得某條街比另一條街舒服。
唯一反覆出現的事實，是他們最後選擇了新Gary1號區。
美國政府沒有等待WRC完成一百二十天觀察。
聖誕節前，住房市場再次接近緊張狀態。
西方國家陸續進入年末假期，WRC的跨國行政協調和常規數據審核也隨之放緩。希望之城項目仍然維持自動監測，但原定於十二月底進行的階段性評估被推遲到了新年以後。
美國人沒有休息太久。
二〇五二年一月九日，瑪麗亞收到了一份已經進入立法程序的文件。
美國準備第二次擴大Gary。
他們沒有向WRC申請實驗設計。
聯邦政府和印第安納州沿用上一輪特別法案建立的行政程序，將Gary南部另外五十點二平方公里土地列入擴界範圍。
美國方面給出的理由非常充分。
第一次擴界有效，新增加的住房正在被迅速消化，人口壓力得到了緩解。
既然二十七平方公里不夠，就再增加五十平方公里。
WRC收到正式通知時，相關行政程序已經接近完成。
阿德里安把文件看了兩遍。
「誰批准他們這麼做的！？」
瑪麗亞回答：「你瘋了嗎，他們是主權國家，不需要誰批准。」
「可我們給他們的是實驗方案！」
「他們現在把它當城市治理方案！」
阿德里安把文件扔回桌上。
「很好。我們花了八個月才敢把十二個人送去芝加哥住九天，美國政府看了一次房地產數據，就準備再給Lamp五十平方公里。」
當天，WRC向美國政府發出【高風險行政干預提示函】。
警告的重點只有一個。
祖緣。
過去一年，希望之城項目已經確認，大量遷入Gary的後遷居民，其直系祖先曾經在Gary長期生活。
這一現象的機制尚未解釋。
第一次擴界以後，WRC關注的是新區域能否產生與Gary相似的人口吸引，卻有一個問題直到第二次擴界進入行政程序以後才變得無法迴避。
Gary變大了。
Gary的歷史也跟著變大了嗎？
G-EX1原本屬於梅里爾維爾，那裡也生活過幾代人。
有人出生在那裡，有人在那裡工作，有人在那裡結婚、撫養孩子，隨後遷往芝加哥、底特律、紐約、洛杉磯以及美國其他地區。
他們的後代遍布全國。
如果Lamp判斷「Gary祖緣」的標準也跟隨現行行政邊界變化，那麼十一月十五日以後，Gary擁有的潛在後代數量已經增加。
第二次擴界會再增加一次。
美國方面最終沒有撤回法案。
一月十七日，新Gary2號區正式生效。
二月，人口流動數據出現變化。
三月，變化持續擴大。
四月，美國人口普查局首先發現數個州之間的遷移統計偏離過去十年的同期區間。
大量遷移的目的地仍然集中在印第安納州西北部。
但來源地變得越來越分散。
威斯康星、密西根、俄亥俄、伊利諾伊.....
隨後出現紐約、賓夕法尼亞、德克薩斯、加利福尼亞。
其中一部分遷入者經過家庭史核驗以後，與老Gary沒有任何已知家族關係。
他們的祖先卻曾經生活在G-EX1或者G-EX2。
最早的一例來自密西根州。
遷入者本人從未到過梅里爾維爾。
他的外祖母在那裡出生，二十三歲離開，此後再也沒有回來。
二〇五二年二月，他辭掉原來的工作，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搬進新Gary1號區。
理由是找到了一份工資只高出百分之七的工作。
第二例來自俄亥俄州。
祖父曾在如今G-EX2範圍內生活十五年。
第三例來自紐約州。
曾祖父母的婚姻登記地點位於新Gary2號區。
這些人同樣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歷史。
他們也都能解釋為什麼搬家。
工作、房價、婚姻、投資、退休、照顧親屬.....
和去年的問題如出一轍。
五月，美國國內人口遷移率出現二〇三〇年代以來最明顯的同期異常高峰。
WRC此前發出的高風險提示函被重新送回白宮。
這一次，附件里多了一張美國地圖。
幾十條遷移線從不同州匯向印第安納州西北角。
阿德里安站在屏幕前看著總統發怒的視頻記錄，他沉著臉。
「所以我們提醒過他們，這群蠢貨。」
瑪麗亞翻了一下記錄。
「你只是書面提醒過。」
「那他們看了嗎？」
「確認收件了。」
「然後呢？」
「還是通過了法案。」
阿德里安閉了一下眼睛。
「這些政客還真是大膽。」
他走到地圖前，把新Gary1號區和新Gary2號區全部打開。
「原來我們可能只需要處理老Gary幾十年遷出去的人。現在好了，他們親手給Gary補了七十平方公里的祖先。」
瑪麗亞糾正道：「七十七點六。」
阿德里安把地圖縮回Gary。
「擴大的辦法不能再用了。再這麼劃下去，我擔心他們遲早能把整個印第安納州變成Gary。」
他說完看向喬納森。
「你還有沒有辦法？」
喬納森一直坐在桌子另一端。
從會議開始，他面前那張地圖就沒有顯示新Gary1號區，也沒有顯示新Gary2號區。
屏幕上只有二〇五一年十月以前的Gary。
聽見阿德里安的問題，他才抬起頭。
他笑的很狡黠。
「當然有。」
阿德里安看著他。
喬納森伸手點開地圖。
「既然把Gary變大會這樣……」
他停在原來的城市邊界上。
「那我們就把它變得足夠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