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極坐下後，窗外的晨光正好從半開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鋪開一塊暖黃色的梯形光區。那束光照亮了桌面上的粗陶罐、舊書的邊角和茶杯沿口的細痕，也在她低垂的睫毛邊緣勾了一線細碎的光暈。她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到木板的聲音清淺而篤定。
「你喝出來了吧，「她說，手指擱在杯沿沒有收回去，「那茶的水，跟你在樺樹灣取的水是一個源頭。「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口茶入口時他就認出了那股清冽的底味。
她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像是從一段很長的安靜之後剛剛自然溢出，沒有急切也沒有緊張：「樺樹灣的泉眼我小時候就認識了。那地方藏在溪溝底下的岩縫裡，洞口被藤蔓遮著，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我每隔一段時間會去取水，有一回在洞口附近的地面上看到了新的腳印，鞋底的紋路跟平時走那一段山路的人不一樣，我就留意了一下。「
「你順著我的腳印找到了我住的方向？「
「沒有。你在城裡的時候氣息收得太乾淨，出了城才留痕，但我沒到你身邊找。我只是注意到水源被另一個人發現了，就停了一段時間沒去，後來再去的時候發現水沒有被過量取走過，水位穩定，洞口的藤蔓也恢復得很好，就放心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選一個更適當的詞把接下來的話接上。「後來你在城南動了主節點，城南那邊的動靜傳過來之後我就猜到了一些。那些脈衝在傳遍城南的時候也對管道系統產生了餘震，有人在用正確但不太熟練的方式激活系統里的五方節點，用著接近守樞人傳承裡面那種順序的人，但手法不完全一樣——像是從另一套路徑抵達了同一道門。「
「你等了多久？「他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等到了冬天。「她伸手撥了一下陶罐里那根已經生根的柳條，指尖沿著葉片的邊緣輕輕滑過，「油燈開始亮的時候，我其實不確定你會不會注意到那種燈光的用意。大多數人看到了也不會停下來去想那盞燈意味著什麼。但你停了。你看了那盞燈第二夜，還在窗台上留了東西。「
「那片干棗。「
「嗯。干棗是我自己曬的，那棵老棗樹就在後院，每年秋天結得不多但很甜。我放干棗的意思是——「她收回手指在桌面上疊放了片刻，像在整理一串還沒完全理順的珠子，「你可以從這個窗台上拿走的。不用問，不用留名，你看到的、合你意的，你盡可以拿走。「
「後來你放了粗鹽。「
「粗鹽是回應你的干棗。「他接上了那個思路，「干棗是甜的，粗鹽是鹹的。一甜一咸，兩種味道放在一起才能把一頓飯做出來。「
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外但正好合拍的回答，在晨光中像一縷飄過桌角的茶霧，轉瞬即散。
窗台上那兩枚干透的杏核還躺在窗台外側的角落裡，在晨光中投下兩枚微小的橢圓形影子。張太極的目光在那兩枚杏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到對面的人身上。
「你姓什麼？「他問。
「蘇。「她答得很自然，「蘇晚。晚上來的晚，家裡人起的。「她頓了一下，「你呢，怎麼稱呼？「
「張太極。家裡人起的，就這個名字。「
「太極，「她把這名字在舌尖上輕輕過了一遍，像是在品一盞新茶的名字，「是有幾分相配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息，晨光在窗台上向東移動了一線，把陶罐的陰影拉到桌面上。蘇晚又把那本舊書拿起來翻到某一頁，轉過來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紙頁上畫著一幅細筆山水，線條極淡，像是用舊墨反覆描繪過多次的底本。畫面上那條正在開闊處轉向的河谷走向和沿線收窄的地形與那張粗陶碟上的示意相同，但也呈現出更多以前未曾注意過的細節——河谷某一段的邊緣分布著一連串細小而齊整的圓點，像是某種標記，或是指示管道位置與岩層界面交匯的記號。「河床底下的基岩有一處裂縫，水流從那裡滲入地下後，地脈的走向會沿著裂縫偏轉一點，然後在更下游的地方重新接回主道。你可能只注意到了河床在開闊處的分流，漏掉了這段暗接。我在地圖上標的那串圓點，就是這段暗接在地表留下的對應痕跡。「
張太極低頭看著那幅畫。那些圓點的排列方式在標註著一段隱性的連接段——河道表面看不出異常，但河床下方的基岩裂縫確實會把一部分水流導入地下，經過一段距離的滲流後重新回到主河道下方。那串圓點剛好標出了那段暗接地脈在地表對應的軌跡。「這個細節我確實沒有注意到。「
「你沒有注意到是正常的，因為那段裂縫的位置不在任何一條現存的管道圖上。我是在小時候跟著家裡長輩走那一帶的時候才知道的，後來自己畫了圖記住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更輕的話，像是從剛才那句後面自然伸出來的一截新枝：「如果你哪天想去看，我可以帶你去。那一段不好找，第一次去容易錯過入口。「
窗外的晨光升高了一些，桌面上那片暖黃色光區的邊緣已經移到了陶罐的底部，把罐腹表面的粗釉紋路照得清晰可見。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催他回答，只是伸手把茶杯拿起來抿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然後把視線轉向窗外正在升起的日光和街道上逐漸多起來的行人與車流，它們經過窗前，沿著街道擴散到城市各處，在晨光中逐漸融化成一片流動的、正在醒來的日常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