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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茶涼之前

  那一夜他沒有做夢,醒得比平時早了一些。窗外天色將明未明,東邊的天際線上浮著一層淺淡的灰藍色,邊緣有一線極細的暖色正在緩緩漫上來。街道上還沒有什麼聲音,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早起的鳥鳴,斷斷續續的,像是被晨露沾濕了又晾乾的。

  他起床洗漱後沒有急著出門,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昨晚放那兩枚杏子的位置他記得很清楚,窗台靠里側、正對著窗戶中央,這個位置能保證她在拉開窗簾的第一時間就看到那兩枚果實。他把外套穿好出了門,清晨的空氣還是涼的,帶著露水和土壤混合的氣息,呼吸之間有種潤潤的觸感貼在鼻腔里。路上沒有多少行人,只有一個環衛工在路口清掃一夜落下的碎葉,掃帚掠過路面的聲音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茶樓所在的那條街時,街道上安靜得像一幅還沒被人物填進去的畫。晨光正從東邊的樓宇之間斜斜地照過來,把他面前的整條街染成一層均勻的暖金色。那扇窗戶關著,窗簾還拉攏著。但窗台上的杏子已經被取走了,空出的一小片窗檯面上放著一隻淺口的白瓷杯,杯子裡盛著大半杯淡綠色的茶湯,茶水表面浮著幾片舒展開來的葉片。杯口沒有冒熱氣,但茶湯的顏色新鮮透亮,像是剛沏好不久,正等著被人端起來喝下去的溫度和時節。

  他站在那扇窗前,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窗台和玻璃上。他盯著那隻白瓷杯看了幾秒,然後伸手端起杯子。杯壁是溫熱的,觸感正好入口,茶葉舒展得恰到好處。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入口的瞬間那股溫和的暖意順著食道滑下去,帶著茶葉本身的清甜和泉水特有的微涼底韻。那個味道讓他想起了樺樹灣的泉水——與他每天澆灌銀杏樹的那片水面同出一脈,帶著同樣的地質痕跡和同樣的溫度。

  他端著茶杯沒有立刻放回去,在晨光中站了片刻,感受著那口茶湯在體內慢慢散開的溫度。杯壁上殘留著她的體溫,茶水剛剛沏好,他恰好在這個時刻路過、端起、喝了一口。她把茶放在窗台上,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在他觸到杯壁的那一刻剛好處在最適合入口的溫度。這是一個極其輕巧的邀請。

  他把空杯放回窗台原處,杯底在窗台上碰出一聲極輕的瓷響。然後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轉身離開,而是在窗台前多站了兩步。裡面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逐漸靠近窗戶。窗簾從內側被拉開了一小段,露出一道縫隙,縫隙後面站著一個穿淺色衣服的身影。

  是個女人。看上去三十歲出頭,眉眼溫和,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的輪廓邊緣勾了一層淺淡的光暈。她的視線落在窗外,和他對視了一瞬,然後自然而然地向下滑到他放回窗台上那隻空杯子的位置,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一池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在恢復平靜前留下的最後一道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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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窗戶從內側推開了半扇。晨風從窗口湧進去,吹動了她耳際的幾縷髮絲,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條沙沙作響。她看著他,沒有開口,但目光中帶著一種確認——確認站在窗外的那個人確實是會在清晨路過時端起那杯茶嘗一口的人。然後她向後退了半步,側身讓出了門口的通道,目光仍停留在他的方向。

  他站在窗外。她站在門內,已經向旁邊讓開了半步。幾周以來那些經過窗台放下的杏子和野花和卵石和松塔,最終指向的是清晨的這杯茶。他推開那扇半掩的木門走進了茶樓。室內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空氣里飄著茶葉和舊木料的氣息,地面上鋪著深色的老木板,被踩得光滑溫潤。她站在靠窗的桌邊,桌面上攤著那本之前放在窗台上的舊書,旁邊的粗陶罐里插著幾根從不同的枝條上折來的細枝,新綠和舊枝交錯在一起,有的已經扎了根,有的還在適應水中的環境。

  「你嘗到了嗎,野莓和杏子,哪一樣更合你的口味?「她開口時聲音比之前想像中更清透,像是窗台上那枚松塔的外殼被風乾後互相叩擊時發出的輕響。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室內柔光中帶著一層潤澤的亮度,嘴角還殘留著剛才那枚極淡的弧度,目光沒有從他身上移開。

  他走到桌邊,在一把木椅上坐下來。桌上那杯茶還留著一圈淺淡的餘溫,杯沿上那一小片水痕也還是濕潤的。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桌面的舊書和粗陶罐和兩枚已經干透了的杏核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整個冬天和春天裡往來遞送的那些東西終於被同一天的陽光認領走了。她在他對面坐下來,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把茶盞輕輕放回桌面,杯底在木板上壓出一圈溫潤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