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在窗台上放了三天。張太極每天經過時都能看到它翻開的書頁被春風吹動幾頁,紙張在微風中掀起又落下,像一冊被反覆翻閱的舊卷在日光下攤開著等待讀者。他沒有再次翻開它,但他知道書頁里的內容已經在一天天的光照和風裡被翻到了更後面。
第三天傍晚,他經過時看到書被合上了,書封朝上放在窗台中間,上面壓著一根細長的松枝——那根松枝是他從東山下山的路上隨手拾的,帶回去後在窗台上放了兩天,一直沒想好放在哪裡,最後在一個清晨出門時順手帶過去壓在了合攏的書頁上。書壓著他的松枝,說明她翻到了那枝松枝,把它移到了書頁上,作為分隔書頁的書籤。他走過去的時候看到那根松枝橫在書封表面,尾端露出一小截在窗台邊緣外,在晚風中輕輕搖動。
他回到住處後翻開筆記本,在記錄東山蘭花的那一頁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四月三日。書在窗台放了三日,已被翻過。壓松枝為記。「
接下來的幾天,書和松枝一起保持在窗台上。他每次經過都會看到那根松枝被移到了不同的位置——有時夾在書頁中段露出尾端一小截,有時壓在攤開的頁面邊緣防止被風吹走。松枝本身也在慢慢變干,表面的松脂氣味在連日春風和日照中逐漸變淡,邊緣的鱗片開始輕微翹起。她確實在翻閱那本書,而且她在用他留下的那根松枝作為標記物來記錄自己讀到了哪一頁。這個動作本身傳達著某種默契:她願意用他給的東西來標記她自己的閱讀進度,也願意讓他通過那根松枝的位置變化來感知她的節奏。
四月七日傍晚,天光暗得比之前更晚了,日落在七點以後。張太極在暖黃色的暮色中走過茶樓那條街時,窗台上的書不見了,松枝也不見了。窗台上換了一樣東西:一隻淺口的粗陶碟,碟底鋪著一層乾淨的細砂,砂面上用一根細木棍劃著名幾條平行的淺痕,像是一幅簡略的地形示意。他放慢腳步湊近了一些,看到那些淺痕排布成幾道平行線,沿著碟子的長軸延伸,末端的砂面有一枚極淺的圓坑,像是用指腹輕輕壓出來的。他一時間沒有認出它代表的地段,但它讓他想起了一處他曾經遠遠望見過但沒有靠近過的區域——那條長軸延伸的方向,大約對應著城外某處河谷的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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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住了那些淺痕的間距和走向,然後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在轉角處停了一下。暮色正在變得濃厚,路燈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他身後的那條街道切成幾段明暗交錯的段落。他走過了那些明暗交替的段落,一直走到自己住處的樓下,走進溫暖明亮的樓道里。上樓時他走得不快,把那隻粗陶碟上的淺痕在腦中反覆回想了幾遍,那些平行線和末端圓坑的排布方式讓他想起了一段蜿蜒的地形,在城東南方向的山體之間,一條谷地沿著固定方向延伸了相當長的距離,末端地勢收窄成一個小小的封閉區域,像是一處被幾層山體圍住的平壩。
五天後是一個周末,張太極去了一趟城東南那片丘陵區。他沿著一條被荒草覆蓋的舊路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期間跨過兩道乾涸的溪溝和一處塌陷了一半的磚砌涵洞。路兩側的植被越來越密,谷地的寬度在逐漸收窄,兩邊的山體越來越靠近。他走了相當一段路程,才在一處坡面平緩的窪地邊緣停了下來。窪地的底部確實有一小片平坦的空地,範圍大致與那枚圓坑的大小相當,地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野草和矮灌叢。有一處位置的地面微微下凹,像是多年來不斷有水流沖刷過,在底部的泥土中形成了一圈淺溝,繞著那處下凹中心的距離大致等同於她在砂碟上壓出的那枚圓坑的半徑。那些淺痕中的空隙和他一路走來感受過的谷地走向之間,存在著一種逐段對應的關係。她看到的整體輪廓,和他沿著實際地形走完全程之後從內部感受到的走向,在那些排列和間距的細節上互相印證著。
他在那片窪地中央蹲了一會兒,在春風中感知著腳下土層的厚度和濕度。然後站起來拍了拍了褲子上的塵土和草籽,沿著來路慢慢走回去。他回到城裡時已經是下午了,經過茶樓所在的那條街時他在窗台前停下,從口袋裡取出一粒表面光滑的溪石,放在那隻粗陶碟的旁邊,石頭的位置貼近碟沿外側。那粒溪石是他從樺樹灣回來的路上從溪溝里拾的,表面圓潤,帶著水流的痕跡。他放好之後繼續走自己的路,沒有回頭,沿著街道融進了午後人流中。
過了兩天他再次經過時,陶碟和溪石都不見了,窗台上空空的。窗戶開著半扇,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室內,把桌面的一角照亮了。桌面上沒有新放的東西,只有一本攤開的書被風吹動了幾頁紙角。他看了那片無人觸碰的桌面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去了。春風從窗口經過時掀動了一下書頁邊緣,然後朝另一個方向轉彎,穿過了街角老槐樹的枝隙和正在建新枝的柳條,往更遠處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