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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融前

  大寒過後,最深的冷意開始在表面的寒潮之下漸漸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那種鬆動不是溫度計上明擺著的攀升,也不是肉眼可見的冰雪融化,只是風的方向每隔幾天會從西北轉向西南一次,吹過來的空氣里含著一線比之前更柔潤的邊界,像是冰層之下那層與泥土相接的界面上正在發生第一輪緩慢的分離。

  那些天裡他清晨出門時注意到了幾個之前幾個月從未出現的現象:鐵質圍欄上的霜花在日出之前就薄了一層,排水管口垂掛的冰棱開始從根部變細,那些固定了一整個冬天的房檐陰影第一次在午後的某一個時刻收短了一小截。然後他就走過去了,沒有刻意放慢腳步,只是讓那些變化自然地落進視野里,等它們自行累積成一種可以量度的進度條。

  一月最後一周,張太極體內的那道暗潮開始變得比之前更容易感知了。它從幾周前「偶爾在夜晚自動加速「的間歇狀態,轉變為「幾乎所有時段都維持著略高於基準值的轉速「。他在白天坐著時能感覺到丹田裡有一層持續的暖意在緩緩流動,從內部把周圍冬季的冷空氣隔開了一圈薄薄的溫度差。那道暗潮持續轉動時的阻力幾乎感覺不到,只是在長期穩定的慣性作用下保持著自己的節奏,像一台被校準到平衡狀態的精密器械沿著恆定的軸心旋轉,既不加速也不衰減,持續發出微弱而均衡的運轉聲響。

  他問過系統一次:「這次躍升大概還需要多久?「

  【根據當前累積速度判斷,預計在立春前後自然完成。具體時間受宿主日常能量攝入及外部環境溫度影響,波動範圍約七至十天。】

  立春。七到十天。他算了一下日子,立春在二月四日左右,那正好是一月末到二月初的過渡期。也就是說,那次被預報了將近三個月的修為躍升,將在未來不到兩周的時間內自然完成。他感知著體內那道持續的暖意,沒有刻意加強或調整什麼,只是讓它在自然的節奏中繼續維持自身的運行軌道。

  一月二十七日傍晚,他沿著城西老街走了一段路,作為每天散步的一部分。天色暗得比冬至時晚了一些,那種變化在日落時間上體現得細微而確定,像是白晝的長度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慢地拉長。走到茶樓附近時他放慢了腳步。窗台上放著一片枯葉,邊緣完整乾燥,自然捲曲。幾天前陳遠舟提到的那片枯葉還在那裡,像是被放在窗台上之後就一直沒被收走或移動過。冬天的葉片在戶外放久了會慢慢碎裂、褪色,這片枯葉在窗沿上被風吹日曬了這麼多天,已經碎裂成了幾塊極小的碎片,沿著窗台邊緣分散著。但他從那些碎片的大小和顏色也大致辨認出它原先的形狀是一片橢圓形的落葉,邊緣完整,葉脈清晰。

  他把那些葉片碎片中最大的一片從窗台上拾起來,托在掌心裡看了一眼。葉片已經干透了,被風曬得又薄又脆,邊緣的輪廓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形狀。他翻過葉片看了看背面,脈絡從主脈向兩側均勻分出,一條一條排列得緊密有序,沒有什麼破損。他把那片碎葉放回窗台原處,用一塊小石子壓住以免被風吹走。壓好之後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街道往回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那些殘留的形態在他腦海中變成了一個正被持續推進的識別點,提醒他那片葉片上曾經連接過什麼,以及它還可能連接著什麼。

  第二天早上他再次經過時,窗台上的碎片和小石子都不見了,窗台表面被擦拭過,留下一道半乾的濕痕。他繼續走自己的路,沒有停步。葉片已經從窗台上被清除了,留下的那道濕痕也正在風裡慢慢變干,兩者之間沒有新的物件被安置上去,這意味著對方已經讀取了他留在窗台上的動作,並將結果歸入了正在擴展的背景中,不再需要那枚葉片繼續停留在窗台上充當媒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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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春前的最後幾天,張太極的日常節奏依然穩定。他正常上班、通勤、散步、吃飯、睡覺、修煉。體內的暗潮在這段時期持續穩定地轉動著,溫度雖然沒有明顯上升,但那層暖意的覆蓋範圍擴大了一些——以前只在丹田附近流動,現在逐漸向上延伸到胸口的位置,再逐漸下延到大腿和腳踝的深度。他的感知在那幾天也變得更加敏銳了,能在更遠的距離外捕捉到更細微的能量變化,城北一處支脈末端的流速變化在他感知中清晰得像是隔著一條街道在看著它流動。

  二月二日傍晚,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注意到路旁那一排行道樹光禿的枝丫頂端出現了一種之前沒有的跡象。那些細密的枝梢在暮色中微微泛著一層極淡的褐紅色,乍看像是光線的原因,但走近了再看確實有細微的凸起正在從那些枝條的末端冒出來——冬季休眠期中,葉芽正在深處醞釀著自己的突破。

  他在那棵樹下站了一會兒。暮色從灰藍漸漸向深藍過渡,路燈同時亮起來,把他站立的那個位置照進了一圈暖黃色的光里。頭頂那些微微泛紅的枝梢在路燈的光線下比白天更明顯了些,像一層極細的筆觸順著樹枝的走向描過去。他在路燈下站了片刻,拍了拍手套上沾的灰塵,走進樓門上了樓梯,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級一級地亮起又在他身後逐盞熄滅。他在門邊停留了一會兒,空氣中的寒意從外套表面慢慢散去,在牆壁和地板之間的縫隙中安靜地等待著下一輪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