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後一周,寒意真正漫進了城市的角角落落。行道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枯葉在枝頭瑟瑟地掛著,被風一吹就打著旋飄下來,落在人行道上堆積成一層乾燥的褐色。張太極每天早晚經過那條路時都會踩過那些落葉,聽著腳下的碎響,感知著土層深處地脈的能量流在持續運作中逐漸穩定下來的狀態。
那輛白色麵包車的事在那段時間裡一直掛在他心裡。陳遠舟那邊的調查又推進了一層——那家綠化工程公司的註冊地址是城東一間已經關門半年的店面,法人姓名查下來是一個不存在的身份證號。公司名下的銀行帳戶從開立到註銷只有三個月,除了支付租車費用和臨時雇用司機的記錄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資金往來。這意味著幕後真正指派那輛車的人用了非常嚴密的隔離層,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真實身份的線索。但陳遠舟的線人從另一個方向追到了一條有用的信息:麵包車的司機是個臨時工,被雇用後只開了兩天車,路線被固定在了城東拆遷區至城西舊貨市場之間,中途只在公交站台讓人下車過一次,沒有接受過其他人。陳遠舟設法聯繫到了那名臨時司機,據他回憶,那人下車的位置是城西老街,離青雲茶樓不遠,但並未走進茶樓所在的那條巷子,只是在街角站了一會兒就消失了。
青雲茶樓周圍。張太極把那條信息跟青雲會的背景疊在一起時,排列出了一條值得留意的新動向。青雲會是本城散修圈裡最老牌的組織之一,長期以來以不參與城地脈爭奪著稱,基本只做信息交換和散修聚會。如果那輛麵包車最終指向的是青雲會方向,那意味著他們對鎮城陣系統的最新動態產生了興趣,但採取了極其隱蔽的方式在觀察。
十一月末的一個周末,張太極去了一趟城西老街。他沒有靠近青雲茶樓,而是在那條街斜對面的一家麵館里要了一碗麵,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午後的日光透過玻璃照在桌面上,把碗裡的湯麵照得泛著一層油潤的亮光。他吃完面後沒有急著離開,又多坐了一會兒,用感知覆蓋了茶樓所在的那條巷子的範圍。茶樓二樓的窗戶關著,窗簾半拉,裡面沒有人的氣息。那棟建築表面看起來就是一間長期歇業的老茶樓,跟周圍那些五金店和裁縫鋪一樣沉默地夾在成排的舊樓之間。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茶樓側牆的雨水管道靠近地面處有一圈磨損的光滑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經常在附近被人堆放過,次數雖然頻繁,但都會在離開前被小心抹去,不留下可辨認的痕跡。
他離開麵館後沿著老街往東走了一段,在街角的郵筒旁邊停下來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就在這時,他感知到街對面的人行道上有一個身影,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矮個子正背對著他在翻看一家舊書攤前的架子上堆著的舊雜誌。那人翻了一會兒,放下雜誌,轉身朝東走了。步伐不快,體態普通,但張太極在那人翻書的幾秒鐘里捕捉到了他手腕內側一閃而過的能量印記——那層印記極其微薄,幾乎被外套袖口完全遮住,但在他感知的細度下仍然被辨認了出來。跟之前在會長身邊的心腹,以及在舊貨市場多次活動過的散修,都不相同。它更收斂,更沉靜,像是一種刻意壓制過的氣息,只在經絡表面留下了一道連貫收束的余線。
張太極繼續往前走,沒有回望。那人的出現與他離開麵館的時間只差了幾分鐘。那條街道上的人流量不大,停下來翻舊書攤的人更是少數,地點和時間上的接近性讓那人的在場從純粹的偶發中脫離出來,在安靜裡帶出了一層並非巧合的底色。他沿街走到底轉入另一條橫巷,穿過了大約兩個街區的距離後才放慢腳步。那人的能量印記他已經記下了,如果再有接觸,他能在更遠的距離外就辨認出同一條能量線。
深秋的白天正在變短,午後的光影從街角傾斜著漫過路面,把行人的影子拉得細長。他在街邊一處避風的牆根下站了片刻,感知沿著老城區的巷道鋪展開去,覆蓋著青雲茶樓周邊約半公里範圍內的靜止能量場。茶樓那扇半拉的窗簾在微風中輕微晃了一下又靜止了。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路邊烤紅薯攤飄出的焦糖香氣和舊樓牆體上乾枯的藤蔓拂過磚面時細碎的摩擦聲。他拉了拉外套領口,沿著來時的方向走進了小巷的更深處,把自己重新融入了那些正在降下來的暮色和正在點亮的燈火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