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來了,又走了。春天在城市裡鋪展得又快又厚,行道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濃綠,街邊的花壇換了好幾茬花,梧桐樹飄了漫天的絨毛,落在行人的頭髮和肩膀上,像一層細碎的春日薄雪。張太極每天走的那條上班路上,春天的全部節奏都被他看在眼裡,記在那些來來往往的步調里。
城南的主樞紐沉默了近一個月。會長在那之後又嘗試過兩次調試,一次在三月末,一次在四月中旬,都被那道三線格柵擋了回來。兩次嘗試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每一輪的波形都比上一輪更短促更淺,像是操作者的靈氣儲備和耐心都在持續消耗。四月中旬那次嘗試只持續了不到三十秒就收手了,管道里的能量流甚至沒能推進到格柵的位置就被撤了回去。
張太極感知到那段短促的波形時正在樺樹灣的洞口取水。他蹲在水窪邊上,手懸在水面上方,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動作。會長正在逐漸收窄自己的操作範圍,不再像之前那樣莽撞地強力推進。這未必是壞事,也可能是他在尋找另一種方法。
四月底,陳遠舟那邊傳來了一個消息。城南據點有人私底下在散修圈子裡打聽一個名字——「守樞人「。據說是古代負責維護鎮城陣系統的修士的稱呼,流傳下來的資料極少,只在少數舊志殘本中露過面。會長在找知道這個系統的人,他意識到操作面板上缺少的那些「注意事項「可能藏在人的記憶里。
張太極在致遠棋牌跟陳遠舟碰了面,把那句「守樞人「寫在了筆記本上。陳遠舟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行字,說他也查過那些舊志里的零星記載:「守樞人好像不是一個人,是一脈相傳的。上一任會指定下一任,任期多久說不清,但這脈人一直守著鎮城陣不讓人亂動。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如果會長能找到這條血脈的後人或者傳人,他就能拿到那部分缺失的信息。「
「能找到嗎?「張太極問。
「難。那脈人斷了至少一兩百年了,後人都散到不知道哪裡去了。會長只能在舊書堆里翻翻,碰碰運氣。「
張太極把那頁紙合上,端起大麥茶喝了一口。一脈相傳的守護者,守著鎮城陣不讓任何人亂動。如果他真的存在過,而且真的有後人繼承了他的知識和能力,那個後人會不會也感知到了最近城主樞紐的異常波動?如果那人還活著,還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他可能已經注意到有人在動他祖輩守護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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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他在窗台邊站了很久。城市在春末的夜裡亮著溫潤的光,遠處的住宅樓窗口一片片暖黃,近處的街道上車燈流動成細長的光帶。那些光看起來平凡而安穩,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的腳底下有一套千年前埋設的系統正在被幾隻手同時拉扯著——一隻手在拼命地推,一隻手在安靜地擋,還有一隻手可能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
他放下窗簾回到房間裡坐下,意識沉進小世界走了一圈。銀杏樹的樹冠在春末已經擴展到幾乎覆蓋了整個十立方米空間的上方三分之二,葉片濃密層疊,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滿晃動的光斑。池塘里的水滿了,水面倒映著樹冠的輪廓和混沌四壁的微光。銀綠色的苔蘚在池塘岸邊鋪了厚厚一層,密實而柔軟。矮竹叢長到了齊胸高,幾叢新筍從竹叢邊緣冒出來,嫩綠的筍尖上還掛著露水。
他在池塘邊蹲下來,看著水面中自己的倒影。那張臉比一年前瘦了一些,輪廓更分明了,眼底沉著一點安靜的亮光。水面微微晃動了一下,倒影碎成細小的波紋又慢慢重新聚攏。他用指尖碰了碰水面,波紋從指尖散出去,碰到池塘的岸壁又折回來,在寂靜的水面上往返著。
他站起來退出了小世界。五月初的夜風從半開的窗戶里湧進來,帶著晚春濕潤的草木氣息,把桌面上攤開的筆記本書頁吹動了半頁。他伸手按住紙頁,看到上面寫著「守樞人「那三個字在檯燈的暖光里被風拂過時微微地亮了一下,像墨水裡混了什麼反光的細粉。他看了兩秒,把本子合上了。會長還在找,春天也還在,他在風吹過紙頁的間隙里安靜地等著看那陣風下一步吹到誰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