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五點半，天還黑著。張太極背著一個深灰色登山包出門，包里裝了兩瓶水、幾塊壓縮餅乾、一件備用的防風衣和頭燈。真正要緊的東西都在小世界裡——四片靈葉、五十顆靈珠、兩枚傳輸符、那枚白色骨片貼身掛在脖子上。他穿著厚底登山鞋，腳感沉穩紮實，踩在結霜的台階上也沒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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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整他和陳遠舟在城西長途車站碰了面。陳遠舟穿了一身暗綠色的衝鋒衣，也背了一個包，站在站前廣場的路燈下面喝著保溫杯里冒熱氣的茶。兩人互相點了個頭，檢票上了頭班開往西北方向的中巴車。
車程將近三個小時。路面從平整的柏油變成坑窪的碎石，再變成彎曲的山道。窗外的景色從城郊的廠房和村落逐漸過渡到連綿的丘陵和稀疏的松林。越往西北走，雪就越多，兩旁的枯樹和灌叢上掛著殘雪，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中巴車在一個叫「樺林口「的小村口停了，兩人下車時冷風迎面灌過來，帶著松脂和潮濕泥土的氣味。
「前面走大約兩公里就進保護區邊緣了。「陳遠舟掏出手機看了下離線地圖，指了指村後一條被雪覆蓋的土路，「沿著這個方向走，中途會經過兩處廢棄的護林屋。礦洞群在護林屋以南的坡面上。「
兩人沿著土路步行。地面的積雪不深，踩實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兩側是密密的松林，樹冠覆蓋著雪，把光線濾成灰綠色的冷色調。走了大約四十分鐘，第一座廢棄護林屋出現在路旁的緩坡上——木製牆體傾斜了大半，屋頂塌了一角，門板虛掩著，門縫裡長出了枯草。他們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第二座護林屋的狀況稍好一些，牆體還算完整，但窗戶全碎了。
陳遠舟在第二座護林屋前停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張摺疊的塑料地圖展開在膝蓋上。「從這個位置轉向東南，穿過那一片混交林，大約走八百米就能到礦洞群的外圍。坡面朝南，積雪應該薄一些。「
張太極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地圖，然後感知沿著地面鋪出去。山區的環境比城市乾淨得多，沒有電線、管道、水泥地基的干擾，地脈的流動像一條清可見底的山溪。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幾百米範圍內地層的變化——土石層的起伏、地下裂隙的走向、細小泉脈的滲流軌跡。礦洞的方向確有異常，幾處地層的連續性在那一帶出現了明顯的斷裂，像被挖開的土坑填埋後留下的疤痕。
「走。「他把感知收回，跟著陳遠舟鑽進了混交林。
林間的雪確實薄一些，松針覆蓋的積層踩上去軟而不滑。兩人一前一後地在樹幹之間穿行，速度不快不慢。走了大約十來分鐘，前方的樹忽然稀了，露出一片開闊的坡面。坡面上覆蓋著枯黃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叢，積雪斑駁地蓋在草葉上面，形成不規則的白色斑塊。坡面中段有幾塊裸露的岩石，岩石根部有一個半塌陷的口子，被倒塌的枯樹和碎石堆了一大半。
礦洞入口。張太極在坡面邊緣蹲下來，陳遠舟趴在他旁邊的枯草叢後面，兩人都放輕了呼吸。張太極的感知沿著坡面滑過去，貼著地面探向那個塌陷的洞口——入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剩下的縫隙不超過半人寬，勉強能側身鑽進去。洞口周圍的碎石層上有幾處被翻動過的痕跡，幾塊相對大的石頭位置不對，明顯被人移動過。
「有人進去過。「他壓低聲音說，「不是很久以前的事，翻動的石頭表面稜角還是新鮮的，積雪沒完全蓋住。「
陳遠舟舉起望遠鏡朝洞口方向看了看，又轉向更遠處的坡面。「再往下四十米還有個洞口，更大一些。但我看不到有人活動的跡象，守衛大概在洞裡面。「
張太極把感知往洞口深處延伸。感知穿透層層石壁和堆積的碎石後，他觸到了一個相對空曠的空間，約二十平米，高矮不一，像是天然裂隙被人工擴大過的。空間地面上有踩踏的痕跡，角落裡堆了一些碎瓷片和木炭殘渣——有人近期在那裡停留過。
「裡面有人待過，「他說，「但現在不在了。可能是白天去別的地方探查了。「
陳遠舟放下望遠鏡：「兩個礦洞挨得近，會長如果帶了人來，不太可能把所有人留在洞裡守著一堆空石頭。他們應該在更深的山區里找東西，這個礦洞只是露營補給點。「
「對。所以現在裡面沒人。「
兩人在坡面邊緣又多蹲了十幾分鐘，確認周圍沒有異常動靜後，張太極站起來沿著坡面往下摸到了洞口。他把擋在入口的枯樹推開了半截，側身從碎石縫隙里鑽了進去。洞內比外面暖和幾度，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的土腥氣和木炭燃燒後殘留的焦味。他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打開，光束掃過洞壁——岩面粗糙斑駁，但有幾處明顯是人工打磨過的平滑區域，上面隱約可見淺刻的紋路，不像字，更像某種裝飾性的刻痕或符文變體。
他伸手在平滑岩面上摸了一下。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光滑，那些淺刻紋路在他的陣法天賦視覺下顯現出細密的能量殘留——極其微弱，幾乎要散盡了，但確實存在過。他把陳遠舟也叫了進來。陳遠舟蹲在那面岩壁前面看了好一會兒，用指尖輕輕描了一遍紋路的走向。
「這不是近代的東西，「他說，「風化程度很深，但紋路本身的工藝很規整，不是隨便鑿的。可能是古代人的某種記號。「
張太極從兜里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又用靈氣探針仔仔細細地把整面岩壁掃描了一遍。紋路之間確實沒有完整的符文結構，更像是一組被打散的符號碎片，像是某種更複雜的圖案在漫長歲月中被磨去了大半。但他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其中一塊平滑區域邊緣有一道筆直的切割線，非常直，像是被某種鋒利的工具精準劃出來的，跟周圍自然破裂的岩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裡有東西被切走了。「他說，「長方形，大約兩掌寬。近期被工具撬下來的。「
陳遠舟湊近了看，手電筒光聚在那道切線上，邊緣的岩石顏色比周圍略淺，果然很新。「他把牆上的東西帶走了。會長這趟來，就是在取這些東西。「
兩人在礦洞裡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張太極把整面岩壁的紋路全部錄入腦中的地圖，記住了每一道刻痕的位置、角度和深度。他還在洞底的積灰中撿到了一小片崩落的碎石，邊緣有打磨過的痕跡，應該是被撬下來的牆面碎屑之一。他把它收進小世界，跟那枚古代原胚放在同一片靈質沉積層上。
退出礦洞後他們又下到四十米外的第二個洞口。這個洞更淺，深度不到十米就到底了，洞底亂石堆積，明顯塌陷過多年。沒有人工打磨的痕跡，沒有新近被翻動的跡象，只是個普通的天然縫隙。兩人原路返回，穿過混交林、護林屋、松林，走回樺林口村。下午兩點多那班中巴車載著他們往回城的方向返程，車廂里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車上張太極閉著眼。礦洞裡錄下的那些符號碎片正在他腦中慢慢轉動、拼合。陣法天賦讓他看到了一些普通人——甚至絕大多數修士——看不到的關聯：那些看似零散的刻痕如果按某種順序重新排列，邊角的弧度會逐漸銜接成一條連續的曲線，曲線末端正好收束成一個圓形的留白區域，那個留白的大小跟他在古代原胚畫面里看到的那幅小圖中央的空白完全吻合。
「會長從牆上切走了一塊石頭，「他在心裡跟系統說，「那塊石頭上刻的東西，才是完整的核心信息。我看到的只是外圍殘留。「
【推測正確。礦洞中的刻痕屬於「引導性標記「，指向的中央區域才是真正的關鍵內容。金鼎閣會長切走的正是那個核心部分。】
中巴車穿過山道和丘陵，窗外的景色從灰白色的雪野慢慢變回城郊的樓房和道路。張太極靠在後排座椅上，手腕搭著背包帶，閉著眼的面容平靜得像睡著了。車裡只有發動機單調的嗡嗡聲和偶爾顛簸時行李架晃動的輕響。
他在腦海里把那面岩壁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復刻出來了，保存成一份完整的數字和位置信息。那些符號本身拼不全，但指向的那片「圓形留白「的位置和大小他已經有了精確的感知數據。如果將來他接觸到那塊被切走的石頭，他能第一時間把兩者對上。這就像記下了一把鎖的鎖芯形狀，只差拿到正確的鑰匙去驗證它能不能插進去。
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天光正在變暗，路燈陸續亮起來。張太極和陳遠舟在車站門口分了手，各自上了不同的公交車。分別前陳遠舟說了一句：「礦洞裡那些紋路我帶走了照片，回去找資料對對看。有結果告訴你。「
張太極點了點頭。他坐在回家方向的公交車上，車廂里塞滿了周末晚高峰的乘客，人貼著人擠在一起。他靠著窗邊站著，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插在兜里。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露出一片外面街景的片段——百貨大樓的燈光、過街天橋上的人流、遠處居民樓窗口亮起的暖色方塊。城市在暮色中重新熱鬧起來，家家戶戶的燈一盞接一盞地點亮了。
他把擦過玻璃的袖口收回來，捏著兜里的白色骨片光滑的邊緣，跟著公交車搖搖晃晃地穿過正在亮起來的城市腹地。小世界裡的那枚古代原胚在黑暗中微微亮著，網紋的綠光像是從那個偏遠礦洞的岩壁上被他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