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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斷後與傳承(下)

  夕陽透過穀倉高窗的塵埃,將光束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世界。韓山嶽坐在門前陰影里,背影如山脊般沉默而嶙峋。穀倉的微粒在光影下飛舞,為穀倉鍍上了淒涼的美感,穀倉後方,一捆捆秸稈堆砌在一起,顯得沉默而堅強。

  眾人劇烈喘息,短短的二十米路程,交手的激烈程度卻異常之高。這批感染者戰鬥經驗豐富,又不怕疼痛,連槍械都能閃避。

  陳剛撕下衣服內襯,包紮小臂傷口,臉色鐵青,與這些感染者交手壓力極大,動作敏捷,力大無窮,不畏疼痛,簡直是完美的戰爭機器。

  議長也是臉色沉重,陳剛和江離都是精銳,韓山嶽實力超絕,陸光嶼經過短短几天的特訓,早已脫胎換骨,可就這樣的組合,居然只能在幾個感染體手中勉強逃走。他憂慮的是,開發出這種人形兵器的幕後黑手,到底有何圖謀。

  陸光嶼背後的傷口又深又長,血流不止,江離正在給他緊急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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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山嶽微微氣喘,大槍橫於膝上,沉默不語。

  穀倉大門被從內部鎖死,粗大的鐵鏈給了眾人些許安全感和喘息的時間。

  但不多時,

  門外就傳來沉重而規律的撞擊聲——是原木,感染者正用它撞擊穀倉厚重的木門。門栓和鐵鏈在震動中呻吟,每一次撞擊都讓頂棚簌簌落灰,但結構依然穩固。這給了他們最後一點時間。

  「我們時間不多」韓山嶽開口,聲音沉靜得像深潭水。他目光掃過眾人疲憊而緊繃的臉,最後落在陸光嶼仍在滲血的背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穀倉深處那堆沉默的苞米秸稈垛前,伸手撥開表面乾燥的秸杆。隨著一陣窸窣聲和揚起的塵土,兩輛被油布覆蓋的摩托車輪廓顯現出來。一輛是半舊的國產越野摩托,車身上貼著褪色的貼紙;另一輛則是嶄新的同款,漆面在昏暗中隱隱發亮。

  眾人一時怔住。

  韓山嶽撫摸著那輛新車冰冷的油箱,指腹擦過上面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他推車進來時不小心蹭到的。他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某個不在此地的人說話:

  「小虎一直想要輛新的。村里孩子的攀比…」他頓了頓,「錢攢夠了,我去鎮上買了車,藏在後山山洞裡,想等他回來……給他個驚喜。」

  他沒有說「回來」之後的事,但在場所有人都能填補那個血腥的空白。親手終結至親,再把沾血的期望之物藏入絕境,作為生者最後的生路——這其中的殘酷與溫柔,讓空氣都變得滯重。

  「油是滿的,」韓山嶽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一絲水光在陰影里迅速湮滅。「鑰匙在車上。」

  他走到陸光嶼面前,沒有看他的傷口,而是緩緩抬起雙手,握住了那杆「鎮岳」大槍的槍頭下方。手指用力,指節發白,伴隨著一聲極輕微、卻仿佛割裂了某種沉重羈絆的「咔嗒」聲,那寒光凜冽的一尺槍頭,被他卸了下來。

  「師父……」陸光嶼下意識想阻止。

  韓山嶽抬手制止了他,將光禿禿的槍桿隨手靠在一旁。他雙手托著那枚沉甸甸的槍頭,遞到陸光嶼面前。槍頭在斜射的光束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血槽幽深,那個小小的古篆「守」字清晰可見。

  「跪下。」韓山嶽的聲音不容置疑。

  陸光嶼愣住,隨即明白了什麼,胸腔里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忍著背後的劇痛,在飛揚的塵埃與光束中,對著韓山嶽,緩緩屈膝跪下。

  沒有香案,沒有見證,只有門外越來越近的死亡撞擊,和穀倉內凝固的寂靜。陳剛默默轉過身,面向大門警戒;江離低下頭;議長目光沉凝,帶著深深的敬意。

  韓山嶽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輕人,他臉上還帶著血跡和稚氣,眼神卻已有了刀鋒般的堅定。老人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刻進石頭:

  「槍頭在,『鎮岳』就在。今天,我把這『鎮岳』之名,這四百多年的『守』字,傳給你。」

  「我選你。不是因為你力氣大,骨頭硬。」他目光如電,仿佛穿透陸光嶼的皮肉,直視他的靈魂,「是因為你心裡,有塊地方,乾淨,熱乎。你想護著身後的人,這念頭,比什麼天賦都金貴。」

  他伸出一隻手,那是一隻怎樣的手啊——手掌寬大,布滿厚繭和無數細小的傷痕,指節粗大變形,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的皮。但這隻手此刻卻異常穩定,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輕輕按在了陸光嶼的頭頂。

  掌心溫熱,粗糙的觸感卻奇異地讓人感到無比安心和沉重。

  「我韓山嶽,守山三十載,今日收你為徒。不求你光大門楣,只求你——守住你心裡那塊淨土,守住你身後該守的人。鎮岳之意,不在殺,在守。此為你終身之責。」

  「徒弟……謹記師父教誨!」陸光嶼聲音哽咽,重重地磕下頭去,額角觸碰冰冷粗糙的地面。塵土味混著血腥氣沖入鼻腔,這一刻永遠刻進了骨髓。

  在那一瞬間,韓山嶽眼中強忍的淚水終於滾落,砸在塵土裡,洇開深色的小點。他迅速抹了一把臉,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磐石般的冷硬,只是微微發啞:

  「起來。聽好。」

  他將槍頭塞進陸光嶼手裡,金屬冰涼刺骨。「門外那些東西,到現在還沒開槍。他們要活口,要麼是我們全部,要麼……是你們中的某個人。」他目光掃過議長,又掠過陸光嶼和江離,意思不言而喻。「這是你們的機會。」

  「破門的時候,我會拿著這杆無頭槍衝出去。」他拍了拍那根光禿的槍桿,「它沒了鋒,殺不了人,但它還是『鎮岳』,它的『勁』還在。我會用這股勁,給你們撞開一條路。」

  「師父!不行!我們一起……」

  「閉嘴!」韓山嶽低喝,目光嚴厲如刀,「聽著!我衝出去後,他們注意力必然被我吸引。你們兩人一組,騎上摩托,什麼都別管,朝我打開的缺口沖。陳剛,你帶議長。光嶼,你帶江離。路線我之前指過,去鷹嘴崖後的備用點,然後想辦法往北,去你們該去的地方。」

  「可是……」

  「沒有可是!」韓山嶽打斷陸光嶼,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近乎慈和的微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把陸光嶼扶起,「好徒弟,師父沒更多的時間教導你了。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他停頓一會兒,「這段時間,我很滿足。這是師父給你上的……最後一課。看好了,什麼叫『守』。」

  他決然轉身,持著長槍走向被陰影籠罩的門口,「上車吧。」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劇烈的爆響,穀倉厚重的木門終於不堪重負,門軸斷裂,整扇門向內歪斜傾倒,激起漫天煙塵!門外晦暗的天光讓感染體們不敢冒進,只持匕首守在門口。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瞬,韓山嶽動了。

  「哈!」,他吐氣開聲,沒有再看身後的眾人一眼,帶著決然的氣勢衝出。他單手握起那根無頭的白蠟木長杆,腰背微弓,整個人像一張拉到極致的硬弓,彈射而出!

  門外的感染體顯然沒料到在絕對劣勢下,對方竟敢單人主動衝出!

  就這一愣神的工夫,韓山嶽已殺入敵群。

  「開——!」

  只見他雙臂肌肉賁張,那根無鋒的長杆在他手中仿佛擁有了生命。帶著最純粹、最霸道的震、盪、崩、彈!

  「砰!」槍桿如巨蟒擺尾,橫向抽在當先一名感染體腰側,恐怖的力道將其整個人抽得橫飛出去,撞倒了側後兩人。

  「啪!」桿頭精準點中另一人持刀的手腕,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匕首脫手飛上半空。

  韓山嶽步踏連環,身形在數把交錯刺來的匕首縫隙中如游魚般滑動,每一次滑動都伴隨著槍桿雷霆般的反擊。他不求殺傷,只求擊退、打亂、製造混亂!白蠟木桿驚人的韌性被發揮到極致,每一次與肉體或刀鋒的碰撞都彎曲到驚心動魄的弧度,旋即爆發出更大的彈力,將敵人或兵器狠狠彈開!

  他完全放棄了防禦,只攻不守!肩頭被刀鋒掠過,血花迸現;肋下被拳腳擊中,悶哼一聲。但他沖勢不止,眼神銳利如燃燒的炭火,手中那根無頭槍桿舞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狂風,硬生生在包圍圈中撕開了一道短暫的缺口!

  「我!乃!韓!山!岳!」打散的包圍圈中,老人的背影在一眾或倒或避的身影中挺拔如松。一字一頓的暴喝仿佛充斥著鎮山撼岳般的力量。

  「走!」陳剛眼睛血紅,騎著那輛舊摩托沿正門側面猛的衝出。

  陸光嶼牙齒幾乎咬碎,背後傷口崩裂也渾然不覺。他馱著江離緊隨其後,最後看了一眼那在刀光中左衝右突、血染衣袍卻如戰神般的身影,將「鎮岳」槍頭死死攥在掌心。

  「抱緊!」他嘶吼著,油門擰到最底。

  兩輛摩托如脫韁野獸,轟鳴著從韓山嶽用血肉之軀撞開的缺口衝出,碾過塵土,沖向村外蒼茫的山道。

  幾名感染體反應極快,立刻轉身欲追。

  「你們的對手——是我!!!」

  韓山嶽的怒吼如霹靂炸響。他渾身浴血,卻爆發出最後的神威,槍桿橫掃千軍,竟將追擊者的去路全部封死!一桿無頭木棍,在他手中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接連硬撼數名強敵,傷口不斷增添,氣息開始粗重散亂,步伐也見踉蹌。一名感染體窺見破綻,匕首直刺他後心!

  韓山嶽仿佛力竭不支,長槍拖後,向前一個趔趄。

  就在匕首及體的剎那,他渾濁的眼中精光爆射!

  「回——馬——槍!!!」

  一聲蘊含了畢生功力、全部意志、乃至生命最後光熱的暴喝,震得周圍空氣都似乎一顫!他本已前傾的身體以不可能的角度驟然擰轉迴旋,那根沾滿血污的無頭槍桿,隨著他腰脊如大龍般的扭轉之力,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招的速度與決絕,向後疾刺而出!

  這不是「刺」,這是將全部的生命與「鎮岳」的魂,轟了出去!

  「噗!」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頭髮顫的穿透聲響起。

  槍桿無鋒,卻在韓山嶽凝聚畢生修為的「勁」的灌注下,變得比鋼鐵更可怕!它竟然硬生生洞穿了一名追擊感染體的咽喉,從脖頸後透出,將其死死頂在了樹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韓山嶽保持著擰身回刺的姿勢,雙腿交疊下蹲,雙手緊握槍桿末端,身體微微前傾,如同一尊染血的戰神雕像。那名被貫穿的感染體臉上的驚愕永遠凝固,匕首無力地從手中滑落。

  其餘感染體被這慘烈霸道、同歸於盡的一擊震懾,竟一時不敢上前。

  韓山嶽鬆開長槍,盤膝坐倒,緩緩地抬起頭。渾濁卻銳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穀倉,穿透了山林,望向了摩托遠去的方向,也望向了那片他守了一輩子、愛了一輩子、也最終埋骨於此的連綿山巒。

  在其他感染體衝上來的時候,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隨即低頭,就此不動。

  染血的無頭槍桿斜插在地上,那些經年累月摩挲出的溫潤包漿,此刻浸透了鮮血,在最後一縷夕陽下,折射出黯淡卻永恆的光澤。

  遠處的山道上,摩托轟鳴聲漸遠。

  陸光嶼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槍頭,指節捏得發白。

  江離緊貼著他的後背,風聲中夾雜了一絲極細微的、不同於汗水的鹹濕氣息。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抱緊了前面那具有著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身體。

  「鎮岳」之魂,已在血與火中完成了傳承。而守護的路,還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