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五十四章 餘燼

  晨霧如紗,山道崎嶇。

  兩輛摩托在暗夜前的山林中轟鳴疾馳,陸光嶼背後的傷口在顛簸中撕裂般疼痛,但他緊握車把的手沒有一絲顫抖。江離的手臂環著他的腰,他能感覺到她掌心傳來的溫度——那溫度透過浸血的衣物,像是某種無聲的支撐。

  身後的村莊已消失在群山褶皺中,連同那個盤膝而坐、永遠留在那裡的身影。

  在鷹嘴崖後的備用點取好補給後,幾人毫不停留,借著摩托車燈的光芒,一口氣騎出近50公里,直到一個叫老塔河的岔路口才停下來休息。

  陳剛率先抵達,已在縣道旁的避風處架起簡易火堆,橘黃的火光在黑夜中跳動。

  陸光嶼停下車,動作僵硬地跨下摩托。他轉過身,伸手想扶江離,卻發現自己雙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我沒事,先處理你的傷。」江離從摩托後箱翻出韓山嶽留下的急救包,語氣不容置疑。

  陳剛走過來,看了一眼陸光嶼背後滲血的繃帶,皺了皺眉:「坐下。江離,你處理傷口,我警戒。議長需要休息。」

  議長坐在火堆旁的石塊上,這位經歷了無數風雨的老人此刻顯得格外沉默。他望著跳躍的火焰,手中摩挲著韓山嶽臨別前塞給他的一枚老式軍徽——那是韓山嶽當年服役時的紀念。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隨時看 】

  黑暗裡只剩下柴火噼啪聲和繃帶撕開的細響。

  陸光嶼背對江離坐著,任由她解開染血的繃帶。藥粉灑在傷口上時,他肌肉猛地繃緊,卻一聲不吭。

  「疼可以喊。」江離說,聲音比往常柔和。

  陸光嶼搖頭,聲音沙啞:「不配喊疼。」

  江離手上動作頓了頓,繼續包紮。

  處理完傷口,陸光嶼走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影深處,面朝樹林坐下,抱著膝蓋,一動不動。那把七尺五的長槍和龍王的匕首放在身旁,而那枚「鎮岳」槍頭,他一直緊緊攥在手裡,金屬邊緣幾乎要嵌進掌心。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陳剛檢查完周圍布置的預警裝置回來,看了一眼陸光嶼的背影,又看向議長。議長輕輕搖頭,示意再給他一些時間。

  江離拿出韓山嶽存放在補給點的肉乾,每人分了一些,卻沒人有胃口。

  「小嶼,」議長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而溫和,「過來吃點東西吧。」

  陸光嶼沒動。

  「陸光嶼。」議長換了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陸光嶼肩膀一顫,慢慢轉過身。火光映照下,他眼眶通紅,臉上淚痕已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議長……」他開口,聲音像是砂紙摩擦,「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在松樹溝衝動出手,他們就不會追蹤過來。如果我能更強一些,師父就不用……不用……」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陳剛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硬邦邦地說:「聽著,小子。戰場上的事,沒有『如果』。韓老爺子選擇斷後,是因為那是當時唯一可行的戰術。你自責,是在侮辱他的選擇和犧牲。」

  「可是——」

  「沒有可是。」陳剛打斷他,目光如炬,「我問你,如果當時你沒出手,對方就找不到我們嗎?」

  陸光嶼愣住。

  「我問過老韓,」陳剛繼續道,「他說集市的人少得不正常,當時那兩名傭兵實際上正在屠村。也即是說,他們的目的可能就是清空區域的所有人。而且,你是為了救人,這是事實。」

  陸光嶼嘴唇顫抖:「但我暴露了位置——」

  「我們本就躲不掉。」一直沉默的江離忽然開口。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從龍王追蹤開始,我們的位置就一直在暴露。307基地的電台、被迫分兵、車輛追擊……敵人有技術、有人力、有情報網。你以為躲在山村里就安全了?老韓早就說過,那裡只是臨時庇護所,不是永久堡壘。」

  她看向陸光嶼,眼神清亮:「敵人遲早會找上門。區別只是早幾天晚幾天。老韓的選擇,是為我們爭取了最關鍵的時間窗口——讓我們能活著坐在這裡,而不是死在穀倉里。」

  陸光嶼怔怔地看著她。

  議長接過話頭,聲音深沉:「小嶼,悲傷和自責是人之常情。但你要明白,老韓傳給你們的,不只是槍法和武器。他傳的是一種精神——『守』的精神。守不是躲起來哭泣,是擦乾眼淚,拿起武器,繼續往前走。是為了不讓同樣的悲劇再次發生,去做該做的事。」

  老人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沉溺於過去,而是面向未來。找到製造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揭穿他的陰謀,阻止更多人受害。這才是對老韓最好的告慰。」

  田野里安靜下來,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陸光嶼目光死死盯著跳躍的火苗,仿佛要在那光里燒出一個答案

  良久,陸光嶼緩緩抬起頭。他眼中仍有悲痛,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正在凝聚——那是決心,是火焰,是淬過血與淚後重新熔鑄的鋼鐵。

  「您說得對。」他聲音依然沙啞,卻不再顫抖,「我要找到他們。每一個。我要讓這種事……不再發生。」

  他鬆開一直緊握的手掌,那枚「鎮岳」槍頭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仔細擦拭槍頭,然後鄭重地將其包裹好,收入懷中,貼身放置。

  「先吃東西。」江離把一塊肉乾遞給他,「吃飽了才有力氣往前走。」

  陸光嶼接過肉乾,背對眾人,狼吞虎咽地嚼了起來。肉乾很硬,他咬得用力,肩膀甚至在微微顫抖。

  陳剛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背。

  飯後,四人圍坐在火堆旁,開始分析現狀。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陳剛鋪開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是韓山嶽生前畫的周邊地形,「敵人知道我們逃脫的方向。雖然老韓用命為我們爭取了時間,但他們肯定會追上來。」

  「而且他們速度很快。」江離補充,「從松樹溝到山村,再到我們被圍,時間間隔太短。這不只是追蹤能力的問題,他們一定有某種……快速定位的方法。」

  陸光嶼忽然想起什麼:「那種感覺。我和江離都能感覺到他們靠近時的那種不適感。就像……被什麼讓人不舒服的東西盯上,皮膚發麻,心裡發毛。」

  江離點頭:「我也一直想不通這點。直到剛才突然想到——如果這種感覺是雙向的呢?」

  三人看向她。

  「什麼意思?」陸光嶼問。

  「意思就是,」江離冷靜分析,「如果我們能感覺到他們的靠近,那他們是不是也能感覺到我們?或者說,至少能感覺到『同類』的存在?」

  她看向陸光嶼:「我們兩個都注射了基因藥劑。那些感染體,跟之前遇到的相比,明顯也經過了類似的改造。像是減弱了病毒的侵蝕程度,保持了思維,力氣大和不怕疼痛的特點,這些特點和初始的感染體很像,但反應又很快。如果,他們是兩種東西的結合體呢?那就意味著,他們的五感,體力和恢復力也一樣很強。」江離說的平靜,但眸子裡的冷光顯示她的心裡並不像表面這樣平靜。

  「極有可能,」陳剛接道,面色凝重,「這就意味著兩點,一、這些最新的敵人獲得了全方位的提升,已經是幾乎完美的戰爭兵器。」他頓了一下,語氣森寒,「二、就意味著病毒感染是可控的,而我們的敵人,已經掌握了將兩種方式結合在一起的手段。」

  議長目光深邃,緩緩道:「這些原本是機密,其實相比我,江離才是國家最寶貴的財富,是我們投入了無數的資源和精力,才摸索出來的可能性。」他溫和的看向江離,「江離...她身上承載的,可能是未來唯一一縷可控的『光』,只是好像敵人也掌握了類似的東西,甚至比我們走得更遠。」

  「未來的『光』?」陸光嶼目瞪口呆,「這究竟是…」

  江離整個肩背的線條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她側頭看向議長,目光複雜。這是她第一次從議長口中,如此清晰地聽到關於自己「價值」的定位。

  連陳剛動作都是一頓,他沒有抬頭,輕輕向火里添著木頭。

  議長看向江離,「有些事,」他語氣沉重,像承擔了千鈞重擔,「現在還不能和你們說。孩子,你受苦了。我知道你的辛苦,一直以來,你做得都很好,超出我們最好預計的好。」

  他輕輕拍了拍江離的肩膀,「但我希望你知道,沒有人比你父親更愛你,一直都是。」

  江離深深埋著頭,沒再說話。幾縷秀髮垂下來,剛好遮住了她的眼,清冷的側臉在火光的跳躍中顯得異常柔和。她的手放在胸前,白皙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好像在用力的握著什麼。

  陸光嶼看著江離,作為同樣渴望父愛的人,他太明白江離的感受。也太懂得這個年紀比他還小的女孩,一直以來默默承受著多少的壓力和委屈。他同時又感受到一種異樣的荒誕,感覺原來的世界就像一個他完全看不懂的盒子,直到他被陰差陽錯的捲入,才慢慢掀開了這盒子的一角。他想起議長那天夜裡說的話,命運這隻無形的手,想把他放到什麼地方去呢?

  他撫摸著懷裡堅硬卻又讓人感到無比心安的『鎮岳』,手指在血槽後端的『守』字上摩挲。他想起老人摸在他頭上的溫暖手掌,想起老人一夫當關的決絕。默默下定決心——不管未來會遇到什麼,不管命運要把他丟在何處,又什麼時候讓他放下離開。只要他的血還沒流盡,就要用這雙手,這把槍,這條命,護女孩周全。

  火光嗶啵聲中,眾人沉默了許久。

  「所以,「江離已經再次收斂了情緒。「我們體內也可能有相似的『東西』——也許是某種生物信號,也許是基因層面的共振。」

  陸光嶼眼睛亮了起來:「所以他們才能在廢棄地道迅速發現上當了!因為他們感覺到我們根本沒往那個方向走!所以他們掉頭回村莊,重新搜索!」

  「可能性很大。」江離點頭,「而且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穀倉里,我們剛感覺到不適,老韓出去探查發現他們離得還遠——我們的氣味或許沒有暴露,他們是靠『感應』直接鎖定了大致區域,然後地毯式搜索。」

  陳剛皺眉:「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無論躲到哪裡,只要距離夠近,他們都能找到。」

  「不完全是。」陸光嶼忽然說,語氣中有種異樣的森冷,「如果這是雙向的……那我們也應該能感覺到他們!」

  他站起來,在田野里踱步,眼中閃著光:「在山村里,每次他們靠近,我和江離都能提前預警。雖然只是模糊的感覺,但隨著距離拉近,感覺會變強。如果我能學會控制這種感應,主動去『搜索』……」

  他停住腳步,轉身看向眾人,一字一句道:「我就能把他們全部找出來。然後,一個個殺掉。」

  說這話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江離看著他,心中微微一緊。她見過陸光嶼的憤怒、恐懼、悲傷,但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殺意。這讓她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剛獲得力量時那種讓人沉迷的快感。那個想要毀掉一切的女孩。

  「光嶼。」她輕聲喚道。

  陸光嶼看向她。

  「報仇很重要,」江離說,「但不要被仇恨吞噬。老韓傳你『鎮岳』,是讓你守,不是讓你變成只知殺戮的野獸。」

  陸光嶼又想起了那條山路,想起了村口的那口老井,想起了老人欣慰的微笑。臉上的狠厲一點點化開。他轉頭認真的看著江離那雙好看的眼睛,淺褐色的雙眸被火光印上了暖暖的底色。他臉上綻出了一個充滿陽光的笑容,輕輕道,「江教官,我知道,師父教過我。但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兩小時前】

  剩餘的十七個感染體聚集在穀倉門口,眼睜睜看著陸光嶼四人絕塵而去。1號看著盤坐著也想一座山的老人久久無語。

  「1號,我們還追嗎?對方有摩托車,恐怕很快就會逃出我們的感應。」

  天色已經徹底黑下去,1號皺了皺眉頭,「不必了,經過這一次,他們想必對我們之間的感應已經有了提防。他們的藥劑品級更高,只要稍微練習,就能反向感應。要打要逃,他們一意而決,追擊我們太被動。」他收回看向老人的目光,微微一嘆,「有些機會,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旁邊一個黑影不覺的舔了舔嘴唇,「媽的,原來這就是高等級基因對低等級基因的吸引力,剛剛聽到他們身體裡血流的聲音,差點口水都要留下來了。這要是能喝上一口…」

  1號譏諷的表情一閃而逝,「別做夢了,有命想,也得有命拿。博士說過,高等級基因藥劑改造的生命體,比我們潛力大得多,趁現在他們還沒完全成長起來。早點把問題解決。」

  『只是沒想到高活性目標居然有兩個,恐怕陸博士都沒想到。』想起那個好像泰山崩於前都能從容不迫的男人,1號收回思緒,「目標C城安全區,出發!下次,我們不會再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