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驟雨初歇,晚陽殘照,一抹橘紅。
裴維楨拉著剛下飛機的裴修遠裴清歌兄妹,匆匆忙忙地趕到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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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裴維楨只當是一次常規探查任務,沒想到三個小時前,裴修遠一通電話把林嶼周身的氣描繪得神乎其神,他於是趕忙向上匯報,親自接機,把兄妹倆從機場直接拉到了老宅,上面說老太爺正在老宅的花園等著他們。
洛城,裴家老宅,花園。
花園半畝方塘,塘里漂著幾葉浮萍。
離眾人最遠的一朵嫩綠浮萍之上,背對眾人,盤腿打坐,微微垂著頭的,是一位身著道袍、鬚髮皆白的老人。
裴維楨一身規整的正裝,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於身前。身後半步並排站著的是剛下飛機的裴氏兄妹,幾人低著頭,面上都顯現著極為恭敬的表情。
「太爺,人到了。」裴維楨第一個喚了一聲。
漫長的沉默。
裴修遠裴清歌兄妹對視一眼,心裡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以老太爺的秉性,怕不是……
仿佛是應驗了裴氏兄妹的猜測,老人身形猛地一沉,浮萍下傳來一聲『咔』的悶響,接著就是重物落水的聲音。
支在塘底,撐著「翠綠浮萍」的木桿,乾脆利落地和它的眾多前輩一樣罷了工。
「不好啦,太爺又又又落水啦!」
不知何時,旁邊冒出兩個中年健婦,一個手裡拿著長長的竹竿,竹竿最前方還帶著一個大大的抄網;另一個則撲通一聲下水,趟著沒到腰間的池水,直奔正在連連撲騰的老頭兒而去。
裴維楨臉色鐵青,手上青筋暴露,整個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身後的修遠清歌兩兄妹對視一眼,又悄咪咪地退後半步,臉上都流露出「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神情。
四十分鐘後。
「阿嚏!」
老宅內屋。老人披頭散髮,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毛毯,手裡捧著一個湯壺,依舊盤腿坐在床上,還未開口,先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健壯婦人把老人撈上來沐浴更衣,吹乾頭髮後就退下了,此時留在屋內的,只有老人、裴維楨和修遠、清歌兩兄妹。
「太爺身體抱恙,維楨這就退下了?」
「咳咳,不打緊,不打緊。」
老人努力繃住一張老臉,顫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撫了撫還有些潮濕的長須,「遠兒、清兒,咳咳,那個林……」
裴維楨急忙接過話來。
「修遠、清歌,你們把看到的再給太爺仔仔細細複述一遍,林嶼身上的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是!」
二十分鐘後。
老太爺閉著眼,聽著裴修遠主講,裴清歌補充。除了聽到中間林嶼周身的氣有兩種顏色和形態那裡眉梢稍微動了動,其餘全程古井無波,沒有問一句話。
在裴修遠言明自己已經把所有能講的都講完後,老太爺才睜開眼微微點點頭:
「知道了。」
「維楨留下,遠兒、清兒,去忙吧。」
說完也沒有吩咐下面人幹什麼,而是又閉上了眼睛。
裴修遠和裴清歌面面相覷,心想自己可以不忙。有心想追問老太爺的打算,又怕被身旁的裴維楨訓斥,因此只能保持著恭敬的姿勢,一步步退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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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澄州的傍晚,明顯比洛城要亮一些。
林淑媛,也就是林七口中的『三姐』,此時正一個人輕輕搖著手裡的團扇,走在老城區坑坑窪窪的人行道上。
嘴裡還哼唱著一首曲調陰鬱的不知名歌謠。
這條路的盡頭有一座六層高的老辦公樓,四處稀稀拉拉地散落著一些店鋪,大半都關了門,旁邊的店鋪前,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正在往已經上鎖的玻璃門前貼『旺鋪招租』。
林淑媛把手中的團扇向上抬了抬,擋住了天邊最後的一縷夕陽。
街邊的路燈準時亮起,照亮了辦公樓前有些斑駁陳舊的招牌——安朗大廈。
一周之前,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正在這棟樓的三樓辦公。
辦公樓前,打扮各異而滿身疲憊的年輕人三三兩兩地從裡面走出。
看來是下班時間。
林淑媛眼中流露出一抹嫌棄,抬起團扇,擋住了自己的半張臉。
本來還有兩個年輕人想來搭訕,但是又被她雙眼中猶如實質的冰冷眼神給無聲勸退。
心裡冷哼了一下,她沒再遲疑,抬腳就走進了大廈,看到破破爛爛的電梯時她更是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隨後也沒等,直接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302門口,啟明研究院有用的東西基本已經搬乾淨了,剩下一些破舊的辦公座椅、鐵皮櫃、書架等還留在原處。
下一個租戶還沒有搬進來。
門沒有鎖,林淑媛四處張望了一下,眼看無人注意,便邁步閃了進去。
幾個房間仔細搜尋了一番,沒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
林淑媛站在林嶼的辦公室那張破沙發前,視線被鎖著的窄門吸引。
她在那裡聞到了一股略有些刺鼻的氣味。
油漆?乳膠漆?
為什麼要在馬上搬走的時候,給單獨的一個小房間刷漆?
林淑媛無聲挪步到門口,探出頭四處看了看,沒發現有人在後面。於是退回屋內,輕輕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啪嗒一聲,傳來門上鎖的聲音。
林淑媛回到沙發前,伸手拉上還未卸下的窗簾,屋裡頓時一片漆黑。
團扇在身前猛地一揮,房間四處傳來噼里啪啦的電流聲,隨後,她的身前緩緩聚起一股旋風,風越來越大,直到她的衣裳被旋風吹得獵獵作響,頭上的步搖和金簪發出簌簌的聲音,腰間的幾塊玉佩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地上的灰塵和幾張散落的廢紙也被一起捲入,默默地在其中粉碎。
手中團扇朝窄門一指,木門如紙片般被旋風切碎,飛散的木片被旋風裹挾,直接射進了小屋,發出噼啪的脆響,然後旋風緩緩消散。
林淑媛團扇輕搖,身上略顯凌亂的頭髮、配飾、衣裳仿佛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輕輕撫平。她邁著優雅的步伐,緩緩地走進了窄門後的小屋。
有點意思。
雖然四處漆黑一片,但是林淑媛仿佛能看到四面明顯重新粉刷的牆,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團扇被隨手插在腰後,扇面斜斜垂在裙側。
她取下手腕上的兩隻銀鐲,壓在手裡,隨即雙手猛地合十,結跏趺坐,閉目默念了一段超長的法訣。
口中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刺耳,由輕聲細語轉換為低吼嘯叫,逐漸脫離了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額頭脖頸沁滿細密的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悄然流淌,就連鎖骨也積了一汪淺淺的水光。身上鵝黃短襦早已被汗浸透,顏色發深,沉甸甸地貼在身上,顯現出驚心動魄的弧度;披帛從臂彎滑下來,勾勒出一道玲瓏有致的曲線。手心的銀鐲化為黑色粉末簌簌下落,無窗的房間中突兀地浮現出一道道柳葉大小、呈裂口樣式、閃著五色微光的影子。
十分鐘後,口訣念完。
她猛地睜眼,眼眶中已是一片漆黑,影子則紛紛附在牆壁四周,融入牆壁,在上面發出鬼魅妖異的光。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林淑媛從地上緩緩站起,環顧四周,走到對面的牆前,手指輕輕撫觸著牆上浮現出來的斑駁文字光影,嘴角翹起一個彎彎的弧度。
「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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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研究院二樓,一間沒掛門牌的房間,門縫中傳來李昂的聲音。
「老辦公區,有人闖入。」
大屏上左側顯示著李昂搬家前安裝的三處隱蔽攝像頭的畫面,分別顯示了研究院走廊、大廳和林嶼辦公室三處地點,此時已經顯示連接中斷,停留在最後一個畫面,而右側則顯示著兩張截圖——林淑媛的全身像和臉部特寫。
「為啥連接都中斷了?」會議桌四圈坐滿了人,其中徐鎮波第一個開口,「李昂,你怎麼裝的?」
「波哥,看著像是停電了。但是我都特意加固過的,都接著備用電池,理論上不應該呀。」李昂盯著畫面,不解地搖了搖頭。
「別管畫面了,」魏峰起身,走到屏幕近前,讓李昂把截圖的畫面放大,對著桌前的眾人,目光卻落在林嶼身上:「這個人,誰認識?」
林嶼跟眾人一起搖了搖頭。
「沒人認識……」
「傍晚時分,一個宮裝女子,獨自一人來到啟明的老辦公地址,你們說,奇不奇怪?」魏峰緊皺著眉頭,想著其中的因果。
「沒開燈也挺奇怪,她手裡也沒手電筒,不嫌暗麼。」蘇晚插了一句。
「更奇怪的是她這身打扮,間諜特工也沒有穿這身的。」孫小婷疑惑地說。「動作也是,一會兒鬼鬼祟祟一會兒又正大光明,看不懂。」
「基本判斷不是同行。無論是行頭,還是行為,和專業不沾邊。」徐鎮波抱著胳膊,下了一個定論。
「但她確實是來查什麼的。你看之前錄下的她四處顧盼,翻翻撿撿的樣子。」蘇晚補充道。
「她能看出啥來,東西我們不是都搬空了麼?並且,她最後是在……林嶼哥的辦公室?」孫小婷接著問。
「對,就是拉完窗簾沒多久,攝像頭剛切成紅外沒幾秒就切斷了。」李昂補充了一句。
林嶼、蘇晚和魏峰互相對視一眼。恐怕,那扇窄門後的情景,也被女人看到了,所幸已經全部剷除再重新粉刷,雖然會讓人覺得奇怪,但是應該不會留什麼痕跡。
「這人和之前的襲擊者不是一個路數。她身上連個小包都沒有,完全藏不下什麼兇器或襲擊物。」李昂接著補充道。
「要不我們乾脆報警吧。」胡大江憋了半天,總算憋出一句話,「讓警察去判斷她在幹什麼,反正她不是還在辦公室麼。」
「報你個鬼,你攝像頭怎麼解釋?退租了還裝隱秘攝像頭,想偷拍是吧。」孫小婷翻了個白眼,「警察到了,先把我們抓起來。」
「這……」
「其實租約是到這個月底。」林嶼這時開口了,「所以安裝攝像頭雖然顯得很可疑,但是規則上也說得過去。」
「這樣說的話,那……就報警?」徐鎮波看著林嶼,等他決定。
「報吧,總比我們自己查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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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務依然被分配給那位多次處理過啟明遇襲事件的民警同志,十分鐘後,當他帶著全副武裝的幾位同事趕到時,卻撲了個空。302中只剩下滿地狼藉。尤其是林嶼辦公室角落的小屋,地上一灘還未乾透的水痕。四周散落著破破爛爛的木板和碎紙屑。牆壁已經變得坑坑窪窪,遍布刀刻斧鑿的痕跡,最深處甚至隱約暴露出幾段鋼筋水泥。
而三分鐘前,林淑媛已經走出大廈,輕輕搖著手中的團扇,緩步踱入人群之中,不見了蹤影。
民警拍攝了現場的照片,留檔的同時也發給了啟明。照片被投到大屏上,眾人,尤其是林嶼魏峰蘇晚三人,看著小屋裡坑坑窪窪的牆壁,瞠目結舌,一時無言。
微擎眾人還不知明細,徐鎮波看向盯著照片發愣的魏峰,面帶疑惑地問道:「峰哥,這個小房間……原來,這麼亂麼?你們在裡面幹啥了?」
魏峰的視線生硬地從畫面中挪開,從林嶼和蘇晚的臉上掃過,挪到徐鎮波的身上,聲音仿佛帶著點顫抖:「原來只是堆了些資料,外加牆壁上亂寫過一些字。後來我和林嶼合計,退租了也最好給收拾收拾,於是在離開的前一天,新刷了層白漆。」
「峰哥,你的意思是,原本這個房間裡是四堵乾乾淨淨的白牆?」徐鎮波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和充滿懷疑的眼神看向魏峰。他可以把自己的生命安全託付給魏峰,但是此刻,當魏峰說出這段話時,他卻很難克制住自己的懷疑。
活了近三十年,就沒遇到過這種事。
開什麼玩笑,手裡除了一把破扇子啥都沒拿的國風少女,十分鐘不到能把牆壁搞成這個樣子?這什麼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