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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修遠

  四月十九日,周一,上午十點,濛濛細雨。

  商務邀約的回覆郵件在三天前收到,助理也已經預約好今日的上門。

  裴修遠一隻腳邁出車門時,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討厭出差,以往都是能推就推,反正他是自家雲川物流有限公司的安全總監,可謂是位高權重,平時也沒人敢指揮他。可是這次,卻被大哥指名道姓,親自安排行程,把他送到了這裡。

  裴修遠是二房的長子,家族裡配得上被他叫大哥的當然也只有長房長子,大他快二十歲的大哥——裴維楨。

  就像胳膊永遠擰不過大腿,二房的長子當然也沒法拒絕長房長子的命令——無論是從家族排名的角度,還是從公司職位的角度,都一樣。

  於是裴修遠只好離開他的安樂窩,帶齊人馬,來到澄州這塊陰雨連綿的地界。

  保鏢拉開車門後就退到了一旁。從前車下來,一個穿一身OL裝、二十歲左右的助理彎著腰,撐著一把灰黑色的大傘,舉在他的頭頂。

  他的視線如往常般從女人五公分的黑色細高跟、筆直的套著肉色絲襪的小腿與包臀裙下曼妙圓潤的曲線上滑過,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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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平時很喜歡這種高跟鞋、薄絲襪和緊身包臀裙的搭配,所以他的助理小安幾乎每天都是一身類似的打扮。但是今天有點不一樣。

  衣服對,人不對。

  高跟鞋上的磨痕位置,絲襪上的字母和圖案都對,裙子也是常穿的那一款。但眼前的腿更長、臀更翹、腰也更細。

  雖然有點眼熟,但這不是小安的身材,他心想。

  他可以確認她沒有向自己請假。換班的話,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是被襲擊了?

  雖然疑惑於保鏢為何仍站在一旁不動,但相比之下,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紛亂的思緒一時間無法理清,身體卻已在下意識之間做出了反應。上身刻意保持向外的姿勢和動作,右手向前微抬,但左手已經伸到口袋裡,掏出了一瓶噴霧。

  他視線向上,就準備對準女人的臉把手中的噴霧噴出去,先出其不意,然後再……

  左手上的動作在看到女人臉龐的一瞬間停止了。

  客觀地說,女子長得很美。瓜子臉、冷白皮,側面線條柔和、乾淨。一雙仿佛寒潭般澄淨的眼睛裡仿佛射出一束凝視的光、眼尾微微上挑、眉毛利落乾淨、彎彎的睫毛隨著眨眼一動一動、鼻樑挺直、唇形飽滿,嘴角仿佛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

  但是他停下動作卻不是因為女人的美貌。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右手啪地一聲拍在自己的額頭上。心裡飄出一句有些年代感的歌詞: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女人側著頭,長發如瀑布般落下,大眼睛無辜地眨了眨。

  「裴!清!歌!」

  裴修遠大喊了一聲,眼睛瞪著前面的身影,裡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你又把小安怎麼樣了!」

  「遠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小安怎麼了?」女人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怎麼了?你正穿著她的衣服站在這裡,你說她怎麼了!」

  「emmm,我聽說她請假回老家了,並且這身是她送給我的,你相信麼?」女人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說法不是很站得住腳。

  「你覺得呢?」裴修遠長長地呼吸了一口雨後還算新鮮的空氣。

  「我覺得……反正我就是來了,怎麼樣?你還想把我送回去?」女人也不演了,手裡的雨傘甩給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的正在擦著頭上冷汗的保鏢,兩腿叉著站直了身子,雙手插著腰,一臉的理直氣壯。

  理不直,氣也壯。

  裴修遠當然想把她送回去,但他也知道,這個女人的大小姐脾氣要是上來了,確實誰也攔不住。

  他長出一口氣,只能安慰自己算了,來都來了,還能怎麼樣。

  他邁步從車裡下來,站在車門前,把女人從保鏢旁邊拉開兩步,壓低了聲音:「你來幹什麼?」

  「當然是來看看你們想接觸的那個林嶼啊,看看他是個什麼人,值得你們這麼大張旗鼓的對付。」女人滿不在乎地開口道,「還有,就是看看家族又想算計他什麼?」

  「小點兒聲,我的好妹妹,這不是在咱家裡。」他的視線往左右掃了掃,同時雙手比劃著名下壓的手勢,示意裴清歌注意聲量,然後才繼續解釋道:「並且,我覺得你對家族的看法有誤解,家族也沒想要算計他。」

  「呵,是啊,家族裡都是好人,天天專門做好事。」裴清歌一點就著,滿是不屑地冷哼了一聲,「就像三年前對琳琳做的那樣。」

  裴修遠自覺失言,但話已出口難以收回,因此也只能勉強往回找補一下。

  「家裡已經解釋過很多遍了,」裴修遠無奈地搖搖頭,「那次是個意外,意外!並且,退一步講,家族至少給夠了補償。」

  「是啊,」裴清歌故意高聲地說,「有錢就是了不起,一個鄉下姑娘,幾個臭錢不就打發了,受了委屈又如何,她還敢怎麼樣?」

  車門旁的保鏢是走也不是,站著也不是,只覺得後背涼涼的,已經被冷汗浸濕。想了一想,左右看看,好像也沒什麼可疑人士,所以最後還是從心地往遠處走了走。

  「你應該很清楚,家族就沒想把她怎麼樣!」

  「放屁,事實上就是怎麼樣了!」

  「裴清歌!」

  「裴修遠!」

  「你記住,你,也是家族的一份子!」裴修遠冷冷地說道。

  「你以為我稀罕!要不是我媽,我早就走了!」

  「那是咱媽!」

  「呵,你心裡還有咱媽呢?」

  「你tm!」裴修遠氣得舉起手。

  「怎麼著?」裴清歌把臉湊過去,「來,朝這扇。」

  「清歌。」裴修遠長出一口氣,揮揮手把已經跑了很遠的保鏢趕到更遠處,然後小聲地說:「當年的那個事情其實是有隱情的,這次回去,我把檔案拿給你看,你就明白了,現在先別吵。至於這次,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家族安排我來,絕不是要對付林嶼,你要是不信,就跟在我身邊,監視我的一舉一動,行麼。」裴修遠的雙手合十,作出懇求的姿態。

  「我本來就是跟在你身邊監視你的。看看你們想幹什麼。」裴清歌雙手抱著胸,微微仰著頭,眼神中帶著滿滿的審視。

  ---

  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

  五層小樓,座落在雲棲智谷科創中心產業園的核心區域。左右挨著的,都是澄州企業界最近頗有些名氣的初創公司。

  產業園的門禁很嚴格,幾名身材魁梧,穿著筆挺制服的安保人員認真檢查了裴家眾人的證件和預約憑證後才放行。

  路旁是精心修建的灌木綠植和排布得錯落有致的景觀雕塑,還路過一間在全國小有名氣的連鎖咖啡廳。地上是平整的柏油路,進門沿著小路走了兩分鐘,就到了啟明租賃的小樓的樓下。

  裴清歌跟在裴修遠身後,準備扮演一個盡職盡責的助理小姐。

  裴修遠對著門抬了抬下巴,裴清歌瞪了他一眼,不情不願地小跑兩步到門口,把門拉開。裴修遠目不斜視地邁步走了進去,裴清歌順勢和一位保鏢、一位物流主管一起跟在他身後。

  啟明研究院的眾人剛搬來沒幾天,且也都不是注重陳設的性子,因此一樓還是保留著剛租下來的原始樣式,從進門到前台並無什麼裝飾品,前台後坐著楊夢琪和徐鎮波兩人,整體顯得有些空曠。

  看到四個人進來,楊夢琪先拿出預約登記表,核對了一下預約的人數,然後站起身,等到裴修遠一行走到前台時問:「請問是雲川物流有限公司的裴先生麼?」

  裴修遠點了點頭,說:「我就是雲川物流的安全總監,裴修遠。後面的是我的同事。」

  楊夢琪當著裴修遠的面拿出預約單,核對了一下登記的預約人員,在台下的手給徐鎮波遞了一個隱蔽的手勢。徐鎮波看到後目光一凝,但是沒有聲張,只是微微點點頭。

  「裴先生的陪同人員似乎與登記的人員不符?這位小姐,」楊夢琪手掌向上,伸向落後於裴修遠半個身位的裴清歌,「這位小姐似乎不在預約名單上?並且,預約登記了的趙佳安小姐,也沒有出現。」

  裴修遠聽完先是微笑著點點頭,然後才開口:「是這樣的,小趙臨時有事請假,所以由這位清歌小姐代替。因為事出突然,沒有來得及同貴方報備,請見諒。」

  楊夢琪聞言也沒有深究換人的原因,只是微微一笑,說不打緊,然後起身給眾人帶路。

  「林先生和啟明研究院的幾位同事已經在會議室恭候裴先生光臨,請跟我來。」

  裴修遠點了點頭,帶著幾人跟隨楊夢琪,從前台經過,看了看前台後門廳牆上掛著的幾個證書和一排課題結項證明,楊夢琪簡單介紹了下公司的資質、經營範圍和歷史項目。裴修遠不時應和兩聲,連連點頭。裴清歌朝他背後隱蔽地翻了個白眼。

  會議室中,林嶼、江辭、蘇晚、魏峰已經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當楊夢琪帶著眾人推門而入後,幾人起身,和裴修遠幾人依次握手,互相簡單介紹了眾人的姓名,然後楊夢琪貼心地關上了會議室的門,兩邊兒各自落座。

  眾人坐下後沒有立刻談正事,而是先寒暄客套了幾分鐘。期間裴修遠開口:「最近一段時間,林先生的名字可是著實火了一把。」

  林嶼不清楚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只能含糊地回了一句:「外界確實有一些誤解的聲音。」

  裴修遠微微一笑,沒有繼續深究。

  他狀似隨意地扶了扶眼鏡,然後閉眼,指尖順勢在眉心點了三下。整套動作迅速而又隱蔽,對面除了魏峰感到些許奇怪,其餘人則全無注意。

  旁邊的裴清歌餘光看掃到,因此借著撩頭髮的動作也用指尖重複了同樣的動作。整個動作遠比裴修遠得自然,但卻被剛注意到裴修遠異常的魏峰深深地記在了心裡。

  雖然不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了什麼,但兩個人同時做出這個動作,他總感覺其中必有蹊蹺。

  裴修遠的視線在對面四張臉上隨意地掃過,在看向林嶼的時候瞳孔猛地一縮,但是他的面部表情控制得很自然,沒有顯露出任何異狀。

  裴清歌在這一方面則略遜一籌,臉上一瞬間閃過的驚訝表情沒有瞞住刻意觀察她的魏峰。

  「清歌小姐,您怎麼了,是哪裡不太舒服?」魏峰表現出適時的關心神情試探道。

  裴清歌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哦,沒什麼。」

  魏峰點點頭,心裡卻暗暗提高了警惕,這幾個人必有問題。

  裴修遠注意到氣氛稍有凝滯,於是略有生硬地轉換了話題,把郵件里準備好的言論搬了出來,說明自己作為雲川物流的安全總監,這次過來主要是想聊一聊合作的機會。並介紹雲川作為高端物流企業,對物流倉儲、運輸等過程中的安全風險一直以來都很重視,而在這些方面,最近一段時間,啟明的評價非常高,因此集團領導派他來做一些考察和初步接觸,以確定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林嶼聞言點了點頭,表示也很有興趣與雲川物流這樣的高端物流企業合作,共同探索物流安全保障的全新範式。並很樂意介紹啟明現有的業界領先的技術。

  裴修遠心中一動,關於林嶼的那些預言,其實家族中早有關注。但是實事求是地說,類似的預言並不罕見。可以說網際網路上每時每刻都會冒出大大小小的預言,但其中九成九都是樂子人有意無意的胡編亂造,剩下的也大多是妄人酒醉後的囈語或把夢境當真的糊塗蛋。雖然林嶼因其博士學位和研究單位出身而與上述情況略有不同,也因此曾讓家族對其有了稍多的關注度,但由於其預言一是在網際網路傳播較少,二是所預言的災害大多不是短期內發生的,因此並未過多重視。

  直到七城災害後,家族中才有人把這件事重新翻出來研究。家族中的觀點分為兩派,一派認為林嶼團隊是掌握了一些比較先進的技術,以科學技術角度實現的,無需過多關注;而另一派,則以家族研究院中的某位核心人物為主,認為從科學角度無法解釋,必然是依靠一些更『偉大』的力量,而且,其肆意公開的行為,也可以認定為其本人,並不自知。

  裴修遠和裴清歌對視一眼。雖然不知道林嶼究竟是否自知,但是他倆剛才已經通過「靈視」確認了一點,就是林嶼身上,確實殘留了相當程度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