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江的日頭愈發熾烈,露天探方之內,發掘工作還在繼續進行著。
墓坑主體清理已經收尾,棺槨連同骸骨已被移出探方送回大學實驗室。原本被堆放在探方外的墓室黑土,因為檢測報告也被重視起來。全數收集入袋準備發掘結束再帶回學校實驗室繼續進行檢測。
考古隊開啟外圍擴方,順著土層繼續進行挖掘,以搜尋配套的祭祀遺蹟、殉葬遺存。泥土被一層層小心剝離,民工們一邊作業,一邊低聲閒談,江風把零碎的話語吹送到趙珩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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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們也沒白參加考古哈,還能挖到這麼個大墓。挖出來滴寶貝也不少哇,以後可有吹牛講古的資格嘍!」
「這一帶的江崖峭壁上,以前還有好多老懸棺哩,我小時候都看到過,高高擱在那崖洞裡頭,老輩人都說那是巴人先祖的船棺,可保佑先祖靈魂上天克哦。」
「是哦,我聽說巴山縣那邊博物館最近正在辦特展,專門展出他們那邊懸棺裡面弄出來的老物件,好多人都特意跑過去看嗦。」
「那些懸棺擱在百丈高崖頭,古時候滴人究竟是那麼放上克滴,到現在都說不清楚噻。」
「依我看嘍,那只有鬼神才能弄得上克嘛。」
「巴山博物館……巴人懸棺。」
民工七嘴八舌閒聊的話語落在趙珩耳里,他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夜夢境之中,那面密密麻麻嵌滿懸棺的絕壁又浮上心頭。夢境的畫面依舊曆歷在目,之前他只當是精神緊繃催生的幻夢,此刻聽見現實里的懸棺傳說,心底那股異樣感再度翻湧上來。
趁著午休間歇,眾人都回到營地吃飯休息。趙珩拿出手機,檢索巴山縣博物館這次巴人懸棺專題展覽的公開新聞與館方發布的文物實拍圖。展覽展出多具懸棺遺存、巴人青銅兵器、飾物,其中一件虎鈕雙面石印格外醒目。
這方石印出土於當地龍船河懸棺之內,以虎做鈕,印體古樸厚重,雙面皆刻有繁複古紋。趙珩點開高清照片,放大印面紋路仔細觀看。
他又翻出自己速寫本上臨摹下來的玉珏饕餮紋樣與照片上的印面詳細比對。
二者線條走向、紋樣循環排布的範式,竟有著高度的相似。
並非完全一模一樣,但是內核的構圖邏輯、扭曲迴旋如圖騰般的線條如出一轍。一邊是戰國楚墓出土的玉珏,一邊是巴人懸棺出土的石印,兩處地域相隔百餘里,分屬兩套古文化體系,圖騰紋飾卻產生了呼應?
趙珩指尖摩挲速寫本上的線條,眉頭緊鎖,卻沒察覺瞳孔里一道金色絲線一閃而過。
「難道饕餮紋飾,並不單單屬於楚地,也是古老巴部族的圖騰符號?」
「居玉山,守礦脈」的記載,會不會和巴人世代棲居的峽江群山礦藏有所關聯?
無數猜想在腦海盤旋,可僅憑几張新聞圖片,依舊不足以坐實推斷。他心裡突然湧現出一股強烈的願望,若是條件允許,應當親自前往巴山縣博物館實地觀摩這件虎鈕雙面石印。
此時,數百公里之外的西陵市,老城區一處僻靜老舊茶樓包廂,窗簾半掩,隔絕外界喧囂。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茶桌檯燈散出微弱光暈。之前潛入考古工地的黑衣人已經褪去夜行服,換上一身普通休閒便裝,兜帽摘下,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孔,屬於扔在人堆里便不會被留意的普通人模樣。
他的對面坐著一名身形健碩的男子,大半張臉隱在陰影之中,看不清完整樣貌。桌上擺放著密封袋封裝的少量黑色墓土樣本,還有一疊列印照片,全是古墓墓室、棺槨、探方現場的實拍影像。
「江邊工地那邊,目前一切如常,除了幾件普通的青銅器和玉器,好像也沒有出土什麼了不得寶物。」黑衣人低聲匯報,嗓音沙啞。
陰影里的人沒有立刻回話,伸手拿起密封袋,對著燈光端詳袋內漆黑細膩的土壤,手指輕輕摩挲袋壁。
「樣本、照片,都合乎要求。您看還需要做些什麼?我混跡本市地下文物市場十多年,您要什麼我都可以給您弄來」黑衣人恭敬說道。
一疊封裝好的酬金被推到黑衣人的面前。黑衣人伸手收下,握在手中捏了捏厚度,喜笑顏開。
「接下來,不要再夜間私自潛入,我可不想鬧出太大的動靜,惹出麻煩來。」
陰影中的人緩緩開口說道。
「我給你準備好身份履歷,包裝成民間文物愛好者,熟知峽江巴楚地方古史。你用這個身份,主動去接觸考古營地。混進外圍,近距離跟進發掘進度,隨時留意發掘的的動向,不要暴露目的。」
黑衣人微微點頭領受指令:「好的,老闆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
包廂之內談話簡短,沒有多餘的寒暄。片刻之後黑衣人離開茶樓,匯入西陵市人流之中消失不見。
茶台後的男子端坐未動,只將黑土盡數倒於右掌心,又仔細端詳片刻後,左掌覆蓋住黑土,如入定般閉目屏息起來。一股隱晦的波動從他身上散發而出。茶台上的燈光突然間也明滅不定的開始閃爍。
一縷淡藍色柔和光束從他手掌間彌散開來。
片刻之後,男子睜開雙眼看著掌心恢復如常的黑土,喃喃道「原來如此。」
他將黑土重新倒入袋中,拿起桌上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玲瓏,是我。可以確定有空間裂隙泄露,我將繼續跟蹤調查。。。。。你什麼時候過來?」
峽江考古營地這邊,午休結束,發掘再度開工。
正午的陽光炙烤探方,趙珩重新回到探方旁,手裡攥著速寫本,石印與玉珏紋樣重合的疑問盤旋不散。他一邊配合團隊記錄地層變化,一邊在記憶中翻找著有關饕餮,懸棺,巴人等相關記載和史料。
潛意識深處,那道冰冷機械的電子女聲依舊趁他思緒飄忽之時,不時冒出來,無聲地進行著一次次失敗的連結嘗試。讓趙珩只覺得腦海中時常響起一種輕微低沉的嗡鳴。
眾人還不知道,一名偽裝成民間文物愛好者的陌生人,已經朝著這座江畔工地趕來。
烈日灑滿平靜的探方,江風和煦、峽江安然,所有人都以為發掘漸入尾聲,卻無人知曉——峽江沉寂萬年的上古脈絡,與現世隱秘的暗潮,已在此刻悄然交匯。
一場看不見的博弈,正在慢慢向考古隊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