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亮,峽江的水汽裹挾著淡淡的土腥氣漫進車窗。
受楊教授委派,趙珩和陳濤押運著古墓的出土文物返回西陵大學考古實驗室。
密封的文物轉運箱做足減震防護,饕餮玉珏被單獨安置在防震內襯盒之內,與黑土樣本、槨室出土器物分開存放。一路沿著長江沿岸公路輾轉,奔波大半日,終於抵達大學校園。
將全部文物和樣本移交實驗室管理人員,登記完入庫手續之後,便進入了等待檢測結果的階段。質譜分析、物質成分檢測、土壤理化測驗全部需要時間,需要等待幾日才能拿到完整報告。
安置好一切已到下午,趙珩拒絕了陳濤的邀請,獨自回到了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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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母親已退休,賦閒在家。在西陵市夷西區文化館工作的父親此時還沒下班。趙珩的突然回家讓趙母高興不已,手忙腳亂張羅著準備晚飯弄幾個好菜。
黃昏時刻,一家三口圍坐餐桌,邊吃邊聊著趙珩在校園,考古工地的趣事和家中一些日常瑣事。
「還是珩兒回來了好啊,我也能多吃上兩個下酒菜了。」趙老爺子心滿意足的嘬下一口白酒,笑眯眯的對著老伴和趙珩打趣道。
趙母輕啐一口,關切的望著趙珩說道「你也別整天只知道讀書,也該在大學裡談一個女朋友了。有看中的沒?你臉皮薄不敢追,媽給你說去。」
「嗯嗯,你媽說的對,她還盼著早點抱孫子咧。」趙老爺子在一旁趕緊附和。
……
在這輕鬆溫馨的氛圍中,趙珩因工作和奔波的疲憊感終於鬆懈下來。
就在意識放鬆下來的時候,那一道冰冷機械的女聲,又開始在他淺意識深處斷斷續續響起。
「連結嘗試……信號衰減……匹配閾值不足……連結失敗……待機重試……」
當趙珩若有所覺想要凝神去聆聽時,腦海中卻只是一陣輕微的嗡鳴。
趙珩坐在座椅上,指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自從古墓回來之後,這種奇怪的感覺就時不時冒出來。白天忙碌工作的時候被繁雜事務掩蓋,一旦空閒、精神放鬆,這股異樣便悄然浮現。
理智告訴他,這應該是連日野外熬夜發掘,精神緊繃造成的神經性幻聽,心底卻又盤旋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惑。
古墓之中的恍惚、視野中一閃而過的金紅光絲、夢裡懸棺墜落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一閃而過。但沒有任何現實的證據佐證他的感覺,他只好放棄沒有意義的空想,強行把這些紛亂念頭壓下。
用罷晚飯,父母出門溜達去了。
趙珩靠在臥室床頭拿著從書架上找出來的幾本資料書籍翻看起來。那枚饕餮玉珏始終縈繞在他心頭,他想要搞清楚,饕餮的本源究竟是什麼,與玉珏紋飾又有何異同。
先是再次翻開《山海經》。各家不同版本的解讀差異巨大。有的典籍將饕餮記作凶貪巨獸,食人好殺,是上古四凶之一;後世不少考據文章,直接將它定義為警示貪慾的神話凶獸。可另一些散佚引文、先秦殘卷摘錄,記載卻完全不一樣。
大量後世流傳的故事,不斷渲染饕餮的殘暴貪婪,可越早的文獻,描述反而越平淡。他翻到一卷早已少有人關注的古輯佚篇,一行文字映入眼帘:
「饕餮,居玉山,守礦脈,鎮金玉之藏。」
這句話和廣為流傳的凶獸形象截然不同。
不是食人巨獸,倒像是描寫饕餮是居於玉山,守護礦脈、鎮守金玉礦藏的存在。
趙珩眉頭緩緩皺起:
後世的傳說不斷加工改寫,把守脈護藏的古老存在,慢慢歪曲成貪食凶物?神話經過一代代口耳轉述、文人再創作,本源被層層遮蔽?
玉珏之上那一圈循環往復的饕餮紋,或許根本不是凶獸紋飾。
它象徵的,或許是守護,是鎮守礦脈與天地資材?
聯想到古墓出土的那枚玉珏,質地溫潤精純,還能抗拒歲月和水土侵蝕,絕非普通的玉石。若是對應「玉山守礦脈」的記載,很多疑點似乎有了新的解讀方向。可僅有孤文殘句,沒有出土實物佐證,一切都只是猜想。
趙珩把這一段關鍵摘抄和其它一些資料記錄在筆記本上,心中疑團反而變得更大。
兩天過後,趙珩來到學校實驗室等待檢測報告。
時間緩緩流逝,實驗室的工作人員終於送來檢測報告。
趙珩立刻接過厚厚一疊紙質數據,快速翻閱。
黑土樣本的檢測結果頗為詭異。常規土壤元素、礦物、有機質全部檢測手段全部用上,儀器卻無法解析出確切物質成分,理化參數反覆波動,得不到穩定結論,實驗室備註:現有檢測體系無法判定樣本具體組分,建議留存樣本,後續開展專項研究。
緊接著,是玉珏的檢測數據。玉石材質屬於上等軟玉。但奇怪的是,其饕餮紋飾雕刻工藝卻和任何已知的傳統玉雕工藝迥異,材質來源也沒有匹配到任何已知的古玉石產地。
其工藝精細規整程度用檢測人員的話形容,是如同雷射鵰刻出來一般。一度讓其懷疑是儀器出了問題。
趙珩拿著兩份報告,久久沉默。最詭異的兩樣物件,一樣完全測不出來,一樣工藝技術和來源超乎尋常。
他收好全部檢測文件,將樣本相關附件整理妥當,不敢耽擱,當天便叫上陳濤啟程折返峽江考古工地。
再次回到江畔的臨時營地,暮色已經垂落。趙珩徑直來到楊教授的臨時辦公間,將整套實驗室檢測報告、自己摘抄的古籍筆記一併遞交過去。
楊教授戴上老花鏡,一頁頁仔細翻看報告,看到黑土那一行無法檢測的備註,神色愈發凝重。
「儀器都解析不出成分……這倒是我從未遇見過的情況,這個墓不簡單啊。」
楊教授指尖輕輕敲打著報告紙面,抬眼看向趙珩,「玉珏檢測正常工藝水平卻有悖常理,玉珏來源用已消失的古玉礦來解釋倒也說得通。黑土作用和來源卻還是個謎團。」
翻看了趙珩摘抄的古籍筆記等資料後楊教授接著說道:
「你在資料室查到的這些山海經佚文,我之前也略有耳聞,只是流傳太少,學界極少引用。」
「老師,我懷疑後世神話,有可能篡改了饕餮原本的含義。」趙珩如實說出自己的推測。
楊教授微微頷首:「猜想可以保留,但考古講究實物實證,孤文不足以立論。」
「現在古墓主體清理完畢,但是墓坑周邊的擴方發掘還沒有結束,我們繼續往下挖,說不定下面土層之中,還藏著能夠解的線索。」
……
晚風從窗外吹入,裹挾著長江滾滾而來的水聲。
腦海深處,那斷續的機械女聲,依舊在他的潛意識深處,默默進行著一次次失敗的連結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