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劉二應該走那一條路呢?高平省「轄內山巒連絡,溪澗縈迴」,交通不便。省城通往外界的道路十分有趣。
高平南偏東向一條大路,是驛路(關報路),途經高福(越名CaoPhúc)、高雅(越名CaoYa,位於高、諒交界)二驛站至諒山省(越名Lạng Sơn)七溪縣(越名ThấtKhê,今長定縣TràngĐịnh縣城,此為高平出省的主要關報路,車馬可行。此外,驛路經七溪縣另有一條叉路往西,轉往太原省感化縣。
高平北向一條小路,經牧馬鋪依次渡過瀗江、漭江,偏西經石安(越名Thạch An)、石林縣(越名ThạchLam,今高平省河廣、通農、和安、茶嶺等縣是其地)可到宣光省以及中國平孟隘;
高平東向一條小路,渡過瀗江,經玉坡、案賴前往廣淵、上琅及中國歸順州一帶,這也是劉二來時之路。
高平西向一條小路,經牧馬鋪渡過瀗江,轉西經石安的宏模社、北斌鋪一帶(嗣德二十七年即公元1874年設置原平縣時,縣蒞原在銀山鋪,後設置於此地)前往太原省通化府感化縣、白通州;此外,該路有一條偏南的分支小路,經石安之懶山、雲油、憑德、率性等社可往太原省感化縣界,因道路崎嶇,村屯稀少,幾近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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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北、東二路方向不對;南向的官道,途經匪性十足的欽州老鄉黃蘭、陳七的地盤七溪縣,亦不妥。
因此,劉二隻能走向西的小路了,不過他走的並非傳統的僻靜之路。
劉二離開牧馬鋪後,渡過瀗江,沿漭江向西北行進,行程約三十里,當日便抵達石林縣河潭總地方(《劉永福歷史草》誤作「大河船」),這一帶地處石林、石安兩縣交界,村屯較多,可使這支武裝獲取必要的糧米補給。
在河潭休息一晚,劉二再次出發。一行人翻過一座界山後,進入了太原省通化府感化縣金馬總靈珖社(嗣德二十七年,金馬、上關二總才劃歸高平省新設置的原平縣),山路行程約三十五里,抵達宏模社(越名Hoanh Mo,又譯作「亨莫」,因Hoanh又常常讀「橫」音,且「宏」、「橫」白話音同,故又可讀作「橫模」。宏模社時屬金馬總,今原平縣城便是其地,《劉永福歷史草》音誤作「橫球墟」)。
對於來自「天朝」的黑旗人馬,當地客人武裝頭目陸之平十分熱情,甚至想挽留黑旗。
對此,劉二雖然表示感謝,但留宿兩日後,他還是決定離開。究其原因,一是陸之平武裝並沒有官方默許的客團地位;其次,陸之平當時已向白苗首領俯首,掛白苗旗號。顯然,陸之平武裝的性質與劉二入越為團的宗旨相悖,此地非久留之地。
離開宏模社後,劉二率部翻過一座海拔930米的大山(實際並不高),行程約十餘里,抵達金馬社(Kim Ma,又譯作「金麻」)附近的波賴小村(越文為Pù Liêu,又譯作「布寮」,時屬金馬總。《劉永福歷史草》作「玻璃圩」,因「波賴」與「玻璃」白話音近之故)。
金馬、三弄(TamLông,又譯作「三龍」)二社毗連,當地居民多以苗、瑤為主,地形上四面環山。此二社是獻江上游村寨較為湊集的地方,糧米供給比較充足。
黑旗在波賴村留住了十幾天,這並不正常。雖然可能是黑旗上下疲憊不堪,在此休整補充。但也不排除劉二有立足此地,設團駐紮的想法。
黑旗接下來的一段行程成謎。由於任何史料(包括劉二本人)均未提及,筆者根據《同慶地輿志》、《請纓日記》以及其他相關史料,大體確定黑旗可能的行軍路線。
離開波賴後,黑旗沿獻江上游一條小溪邊的小路行走約二十里,抵達三弄社南面的村屯住夜。次日,一行人沿蜿蜒的山間小路行走約四十里,經上恩社(越名Song Oun)抵達憑德社(越名BangDưc,二社時屬上關總)駐紮。這一帶村屯較多,能夠獲取一些基本的食糧。
第三天,黑旗沿憑德社西南方向的山路行走約二十里,抵達銀山鋪(越名Ngân Sơn,今太原省銀山縣城所在地),銀山鋪一帶耕地不多,但銀礦業發達,是太原省一個比較大的銀礦產地,從業者以來自廣西龍州一帶的清人為主。限於銀山的糧食供給不足,估計黑旗在銀山鋪停留一日左右。
離開銀山後,黑旗向西南方向再次進入大山深處,小路在高差達五六百米的大山間曲折向前,一路上人煙稀少,山巒疊嶂,在行走約四十里山路後,抵達那勇(又作「那油」、「那郁」,越文名Na Young,又譯作「那榮」,今屬銀山縣)。
那勇南距太原省通化府城(府署位於感化縣,今越南白通縣城)約三十里。在當時,通化知府身兼數職:兼理感化縣,並攝白通州。按劉二入越為團的宗旨,顯然此時必須派人前往通化府城請求招撫安插。
劉二的請求是否得到越官的允許不得而知,從《劉永福歷史草》所稱先到「野墟」再到「蘇街」的行程分析,應該是得到允許的。
按當時白通州一帶的道路分析,黑旗離開那勇後,可經西北方向的藷香(Chu Hương)、地靈(Đia Linh)二社,二日行程約六十里,抵達野市堡。
野市堡又稱「野市」,《劉永福歷史草》作「野墟」、「墟庌」、「左庌」。越文為「Chợ Rã」,按當地方言音譯作「佐砑」或「則野」。當時越廷曾經在這裡立屯(堡)戍守,「以嚴邊備」,它是周邊一帶的治安中心。現在是越南北𣴓省(Bắc Kan)巴比縣(Ba Bế)所在地。
在野市堡,劉二黑旗由久為越官(實際上為當地漢人團練頭目)的龍州人梁俊秀安排,沿能江(越名Sông Nang,Sông為江、河之意,其他河流、溪水、湖泊命名方式類似)邊的山路前往東南約三十餘里腳程之蘇街暫駐,蘇街位於能江支流下效溪(越名Suoi Hạ Hiệu)上游之下效總下效社(Hạ Hiệu)。同在此地駐紮的,還有剛剛乞撫的鄧志雄以及手下一支三百餘龍州籍老鄉為主的武裝。
筆者按,當時以及現在的道路交通條件分析,從那勇沿下效溪北上不僅路平,僅需二十里可達蘇街,再往西北行三十里可抵達野市堡。從黑旗繞道先抵野市堡再到蘇街的行程分析,其原因當屬乞撫並聽從通化府地方官員的安排,接受梁俊秀的調派前往蘇街暫居。
以下有必要對鄧志雄作一個繁瑣的介紹:
鄧志雄,花名「鄧晚」、「鄧晚大」,又作「鄧挽」,龍州人。鄧志雄何時入越無考。據相關資料記載,咸豐十一年(嗣德十四年,公元1861年)六月,清軍陸續克復養利、太平、寧明、左州、安平、上龍等州縣。筆者推測,鄧志雄或許就在這個時間前後,率部從龍州退走毗鄰的越南諒山、高平一帶避禍。
嗣德十五年(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七月,鄧志雄聯合太原省北部少數民族(「蠻、儂」)武裝,以及打著「藍山正統黎文清」名號的反阮朝武裝,進逼太原省從化府大慈縣。羸弱的越兵不是對手,很快便潰散,各部遂圍困太原省城並攻逼富平府。此時此刻,越北(「北圻」)各省匪患風起,各省自顧不暇,無力相援。不久,太原布政使阮登仕被殺,按察使潘治被擄,而富平知府尹正以援絕餉盡,突圍後投亨江死,太原盡陷於匪。
嗣德十六年(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四月,兵部尚書充西北二道軍次總統阮知方剿平了北寧省後,與幫辦阮文偉統兵進復太原省城,所謂之「藍山正統」黎文清、參謀尹文得被擒殺。隨即阮文偉督率越軍一路追擊,進破白通州,斬「都統」黎魁軒(疑似與寶墟的「黎六」、「黎七」兄弟相關聯),鄧志雄退據諒山以及龍州交界地方,而盟友謝文山(又作「謝招曰」、「謝八」,注意,此「謝八」非謝齊友之「謝八」)退據高平、小鎮安交界一帶。
嗣德十七年(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二、三月間,宣光、太原二省北部之貓(苗)、蠻(瑤)、儂(壯)、土人大舉南下,分擾掠太原、宣光。值得注意的是,貓(苗)、蠻(瑤)、儂(壯)、土人等各部武裝之間不僅沒有瓜葛,甚至相仇。不久,清地股匪分擾諒山各縣,桄榔屯失守,北寧至諒山驛路不通。十月,苗匪燒掠太原省通化府城,與此同時,白通州亦遭到土匪騷擾。此時的鄧志雄與哪一支武裝在一起,暫無考。
嗣德十八年(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十月,貓(苗)匪擾掠太原省白通州,圍困通化府城,越兵乘夜宵遁,領知府裴文燦被殺。十二月,清地股匪曾滿、梁在武裝漫擾太原省北部之銀山、福山銀礦。據分析,鄧志雄很有可能跟隨曾、梁武裝進據太北山區。
嗣德十九年(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七月,太原省通化道因軍士多病,除留下二、三百名防禦,其餘均回太原省城休息。十月,鄧志雄率三百餘眾向宣光省布政使鄧璞乞撫,請求安插於太原省銀山、野市一帶,並願意交納礦稅。令人意外的是,銀山、野市地屬太原,鄧卻向鄰省大員乞撫,事有蹊蹺,或許鄧志雄認為自己在太原省犯過太多的罪行之故吧。十一月,蘇四餘黨五百餘人攻破白通州,越廷令太原按察使陳文美、領兵官阮洽剿之。
嗣德二十年(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二月,陳文美與鄧志雄在白通州附近接觸,鄧再次向太原(去年是向宣光省乞撫)乞撫。太原省臣阮有恬上奏越廷,請求對鄧志雄等「酌給銀錢,立條約量分插,俟成基址,登藉受稅」。嗣德別無他策,只得許之,命陳文美留白通州屯,隨宜注措。三月,領兵官阮洽等計劃分三道進攻白通匪屯,並約鄧志雄率部協攻。不想圍困匪屯的南兵遙見鄧志雄所部,誤以為匪援,不戰而潰退,屯匪趁勢奔走一空。鄧志雄無功而返,只得前往臨時的安插之地:蘇街。
話說鄧志雄前腳前往蘇街,劉永福後腳率部亦抵達通化府境並向越官請求安插,或許越官以為兩人是同一夥武裝,遂一同安插於蘇街。
在鄧志雄看來,劉二的名頭不算大,但他畢竟曾是「天朝」「延陵國」太子吳亞終手下的先鋒黑旗頭目,不可小覷。此時此刻,雙方都是初來乍到,彼此都需要對方以壯大自身的實力,自然一見如故,關係十分融洽,甚至還成了結拜兄弟。
有趣的是,晚年的劉永福雖然聲稱農秀業、黃守忠兩人有暗殺鄧,以便取而代之的想法。但在周邊一帶皆以龍州人為主的情況下,並不現實,有吹噓的成份。
在蘇街停留的幾個月里,黑旗上下過得十分輕鬆愜意,劉二平日裡不是上山打獵,便是臨淵垂釣,似乎遠離了大清的動盪與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