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四十一章 離心

  波豆墟,(《劉永福歷史草》作「波斗」),今靖西市地州鄉波豆街,位于歸順西南波豆河源頭一帶,距州城五十餘里。坡豆街東、北、西三面群山環抱,東向有一條山道前往泗梨墟,沿坡豆河東南向的小路是通往外界(歸順、越南)主要通道。

  受山地條件所限,波豆周邊為數不多的可耕土地主要集中在波豆河西面,十多個村屯零星分布在波豆河兩邊。

  清初,波豆屬上甲(團)之地。咸同年間,匪亂紛擾,各鄉結團自保,然而,波豆一帶沒有什麼像樣的團練。劉二率黑旗駐紮波豆後,雖然各村百姓餘糧不多,但為了免受搶掠,還得勉力為之提供少量的糧米。

  顯然,波豆很難維持一支規模武裝長期駐紮。劉二有些失落,對未來感到迷茫。

  不過,在一班結義兄弟中,有一個人看出了劉二的心事,他就是農秀業。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農秀業向劉二提出,想去安南(嚴格意義來說,歷史上「安南」是指今越南北部諸省,但民間往往也將其作為越南的俗稱)太原看看情況,或許能為大夥找到一條出路。

  太原(越名TháiNguyên)即所謂之太原省,位于越南東北部,太原東接北寧省之右隴等縣,西接宣光省之霑化、永奠二州縣並山西省之山陽、三陽等縣,南接山西省之安朗縣、並北寧省之洽和、多福、金英等縣,北接諒山省(LạngSơn)之文淵、文關、七溪等州縣,並高平省(CaoBằng)之石安縣(後有分置之原平縣),轄境大略涵蓋今越南之北𣴓省(越名BăcKan,最早稱「北件」,後用了一個少見的喃字「𣴓」代替「件」字。清軍曾作「北澗」)與太原省。太原可經由高平、諒山等省前往中國,腳程不過十日。

  農秀業之所以提到太原,可能是基於幾個方面的原因:一是高平省轄與歸順州山水相連,石林、廣淵、上琅等縣基本上是吳亞終及其盟友的勢力範圍,既然要脫離吳亞終,必須遠離這一帶;二是高平東南及諒山省七溪縣一帶是欽州老鄉黃蘭、陳七武裝的地盤,而諒山省祿平縣一帶是老鄉蘇四(蘇國漢)武裝的地盤,若前往與這等「清匪」為伍,不妥;三是基於上述二個原因,如在高、諒兩省乞撫為團,必然與各支與吳亞終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清匪」為敵,不行;四是高平西北部與宣光省交界一帶,山高林密,人煙稀少,路途艱險,是苗、儂、瑤等少數民族的聚集地,驟然前往,難以立足;五是太原省與高平西南接壤,轄內「土蠻參半」,其南部大慈、富良兩縣漢人(早期漢移民)較多,其北部通化府(原越名Phú TôngHóa,Phu為府之意,完全是漢名音譯。法統後僅取前面PhúTông作地名,又譯作「府通」,府署在感化縣)之白通州(今巴比縣,兩地今屬北𣴓省)轄內,星羅分布了金喜、憑城、古道、復星、樑上、銀山等金銀礦十餘處,由於各礦地處偏僻,人煙稀少且嵐瘴嚴重,當地原來應雇礦夫逃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大批聞訊應雇前來的清人。據載,早在越黎朝永佑年間(公元1735-1740年),這一帶「所留龍州客人至三五萬」,雖然有誇大的成份,但也可以看出,當時的龍州客的確不少。直到嗣德十年(咸豐七年,公元1857年),除部分金銀礦場礦脈衰竭封閉外,其他各礦略有衰減,但仍能正常開採。而隨著外來採礦人員的增加,他們與當地少數民族矛盾較為突出,急需一支武裝維護自己的利益。因此,黑旗軍如能在此地為團,抵禦桀驁不馴的少數民族,保護客民,在語言交流、生活習慣方面都能夠融入當地社會。

  由此可見,太原省通化府轄是比較理想的落腳點,有適合黑旗軍的生存空間。

  農秀業之言,如同指點迷津,迷茫中的劉二心頭一動,點頭稱是。

  很快地,農秀業便與黃守忠(此人後來何時短暫脫離劉二待考,數年後,農秀業招募攻擊頓關的「黃守忠」是否為同一人?)等數人打點行裝,進入越南境內。

  農、黃等人走後,堪堪將近匝月,音信皆無。而劉二不僅沒有為歸順籌集到多少糧米,連黑旗自己吃的亦堪憂。

  眼見與吳亞終約定的期限將到,劉二再次面臨艱難的選擇:回還是不回?回到歸順,或難免與官軍交戰,這是劉二不願意看到的局面,畢竟自己多年團練經歷告訴他,與官軍作對,最終的結局是什麼;如果不回,劉二不仁不義之名算是坐實了,手下這幫兄弟會怎麼看?他們會同意嗎?今後他們是否也會如法炮製對待自己?此時,農、黃入越探路未明,何去何從?

  劉二採取了一條穩妥的策略,試圖解決這條二選一的難題。他先派遣劉鳳崗、陸滿金押運部分糧米前往歸順,一來表明黑旗仍在波豆籌集糧米,藉此拖延返城時日;二來打探一下歸順目前的形勢以及吳亞終對黑旗出城的態度。

  劉、陸兩人在糧米交割完畢後,臥榻養傷亞終隨口問兩人劉二何時回來?性格直爽的劉鳳崗不假思索回了句「有米食則回,無米食則不回!」這雖然只是劉鳳崗內心的想法,其實也是黑旗上下潛意識的寫照。

  劉鳳崗直白而冷漠的回答,徹底激怒了亞終,他大聲斥責劉二之不義,認為自己對待劉二「恩情不薄,且許妹妹匹配與他,無非欲與他二人同心協力,以圖大事,今竟說此話,是真初終易節,不是首尾相顧之人,豈堪與共患難者乎?」

  劉、陸兩人眼見惹怒了吳亞終,嚇得再也不敢出聲,趕緊低頭退出。二人匆匆回到波豆,隨後將歸順遭遇詳細告訴了劉二。

  聽罷兩人的敘述,劉二默然,按說自己投靠吳亞終後,一向受其看重,故而為之用命。

  現在吳亞終既當眾斥責己等,反而沒臉回去。至於吳亞終提到的許配其妹之事,反倒提醒了劉二,如若娶了可能株連九族的「大逆」吳凌雲之女,今後那裡還有回歸正統的機會?

  想到這裡,劉二忽然感到脊背發涼,去意愈發堅決。他先試詢了各結義弟兄對是否返回歸順的意見,得到一致否定的結果。但是,如何說服整支黑旗,還需與結義的弟兄們演一場對手戲。

  當夜,劉二召集所有黑旗屬下,先將劉、陸等人在歸順的遭遇向大家說了一遍,並假意稱自己打算率黑旗回歸順請罪。

  聽說要返回歸順,黑旗部眾一片譁然,一班弟兄更是大聲嚷著堅決不肯隨劉二返回,斷絕與吳亞終的關係。

  見時機成熟,劉二趁機道:「各兄弟相從我日久,我烏忍相離,置各人不理!惟歷來皆隸人部下,我並未獨當一面,今日脫離吳亞忠,是我自樹一幟。況我之糧米,行將食盡,爾等眾所共知,倘或日後糧米有不接濟之時,惟枵腹從事,亦難久耐,我又烏能以對眾耶?」

  此時,黑旗眾人群情激動,皆願隨劉二同心協力,永不反悔。劉二忙道:「既然如此,後來日粥一餐,或有或無,皆無怨我也!」

  於是黑旗眾弟兄們擺置案台、點燭焚香,劉二與眾人歃血為盟。盟誓完畢,劉二拿出刻有「左翼先鋒」字樣的象牙印,當眾劈開,以示與吳亞終斷絕關係。

  從此,劉二成為真正意義上獨立的山頭「大哥」。

  筆者認為,劉二上述對白的原話絕非《劉永福歷史草》那樣充滿了八股書生氣。但是,其隱含的意思不言而喻:脫離吳亞終的不義之舉並非自己帶頭提出,而是被黑旗眾弟兄逼迫,實與「黃袍加身」異曲同工。

  實際上,從整個黑旗成員皆有團練背景來看,他們肯定不願意背負匪的名頭,更願意以團練的形式存在。

  劉二通過盟誓的方式,在道義上約束了黑旗部屬今後不能以其人之道對待自己。

  那些在關鍵時刻支持、擁戴劉二上位的結義弟兄,劉二晚年還歷歷在目。他們是:潘哥招(疑似「潘美利」)、鄧阿英、陸滿金(又作「陸金」)、劉鳳崗(攻打寶河時,曾參與商量,顯然也是一個哨長之類。光緒十四年,還陪劉永福游羅浮山龍王觀)、王芝連、黃有富、黃廷揚(劉永福過十三關時,還遣其留守保勝,猛把割稻之戰時,作包抄作戰)、許義東、黃鼎邦、何得志(劉永福過十三關時,遣其留守保勝)、陸天球(公元1883.5.19之戰中陣亡,時為左營哨長)、黃有美、禤利、劉阿齊、那珍三(或「那珍二」)、黃三九、余阿四、陸梅仙(又作「陸梅先」,後來曾與農秀業各率一營配合清軍攻剿河陽)、鄧有富等人(外加農秀業、黃守忠)。

  這些弟兄極可能就是當年一起隨黃大投奔王士林所帶的那二十幾個,後來又在安德圩北府廟前結義的那些人。從他們的人員姓氏構成來看,沒有鄉團或土匪武裝中普遍存在的由大姓主導的情況,也就沒有旗頭由大姓「世襲」的條件。這給了默默無聞卻有經驗、有能力、有人緣的劉二當上大哥的機會。至於黑旗軍的其他成員主要由黃澤宏屬下各旗的私離人員構成,也無大姓構成要素,小旗頭劉二能當大黑旗旗頭自然是水到渠成。

  從劉二與黑旗成員之間關於是否回歸順的對話中可以看出,他與潘哥招(疑似後來之「潘美利」)、鄧亞英等二十餘人更像是唱的一出「雙簧戲」,目的是號召大家「同心協力,永不反悔」、「歃血為盟」。此時的劉二不僅擁有忠於自己的核心成員,還比較熟練掌握了駕馭一支規模武裝的領導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