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正月初一(公元1867年2月5日),化峒,馬正龍列隊,準備攻擊圍困岜叫寨的吳軍。面對突然出現的楚軍,吳亞終感到十分吃驚,他甚至沒有想到如何應對。情況不明,吳亞終決定放棄接仗,撤圍並往歸順方向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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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馬正龍並沒有痛擊吳軍的意思,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吳軍後面,似乎要進逼歸順。但是,清軍抵達那足村後,出人意外地停下了腳步,安營紮寨,毫無攻城的意思。
不久,營務蒲蔭枚、鎮安協都司黃勛祥以及代理知州葉茂松抵達那足,葉在此接管歸順州之印信。
清軍停兵之舉,讓當地士紳摸不著頭腦。一問之下,才知道由於楚軍的行動過快,糧食運輸沒有跟上。官兵「皆以乏糧,難以進兵」為由,暗示當地士紳籌糧接濟。無奈,當地士紳在那足設局勸捐,動員各村百姓捐糧接濟官兵。
然而,清軍籌糧事務一開始並不順利,當地百姓不願意與這些「外江佬」(外地人)發生關係。在百姓腦海中,兵匪一家,幫助任何一方以後都會受到另一方的報復。見此情形,李長嗣、黃其昌兩位士紳站了出來,變賣了家裡的所有家當,反覆向各村百姓勸捐,多方籌集食糧,總算暫時解決了吃的問題。
有了米糧,清軍攻城依舊無期,馬正龍只是留一隊清兵原地駐紮,防止吳亞終再犯化峒。隨後自率大部清兵前往舊州,將盤踞此地的杜五大驅離,以解除清軍左翼的隱患。
二月,馬正龍率營繞過歸順,進抵歸順城北新墟之枯馮村(又稱「古逢柵」,今古風村,距新墟三里)。
面對不期而至、氣勢洶洶的楚軍,駐紮在新圩的黃崇英似乎十分默契。他率部退往竹隘(現稱小竹隘,位於郎家墟西北十里處)、竹周(現稱足周)一帶,馬正龍亦未追擊。
清軍不溫不火的舉動讓人感到疑惑,他們沒有刻意針對吳、黃武裝進行打擊。
原來,清軍只是在執行最初的任務,即剿滅小張三。他們試圖從都安墟的東、西兩面進逼小張三,以期重創這支匪性最強的武裝。打通鎮安至歸順的糧道,以便實施下一步針對歸順的剿撫計劃。
筆者認為,清軍之所以沒有乘勢向吳亞終下手的原因,無外乎有幾方面的因素:一是最初制定的首要目標是小張三,吳亞終目前名義上還是所謂的歸順團練,與其翻臉只會迫使他與小張三聯手,鎮安剿局更生艱難;二是馬正龍僅率三營楚軍,根本無法對歸順城展開有效的圍攻;三是歸順糧道尚未打通,清軍缺乏後勤保障,無法進行圍城之類的持久戰。
不過,吳亞終並不了解清軍此時的意圖,見官軍前往新墟,趕走了表弟黃崇英,以為這是官軍欲斷其三台山至歸順的糧道,從南、北兩個方向夾攻歸順城。
基於這樣的認識,吳亞終激勵部眾,要在南北兩個方向同時對清軍進行攻擊,試圖一舉將其擊潰,迫使清軍撤「圍」。
在吳軍最初的幾次試探性的攻擊中,楚軍前隊似乎是一觸便退,但吳軍一退便進,如此反覆。吳亞終不知是計,認為清軍懦弱可欺,愈發無所畏懼,以至於輕敵冒進,而這正是楚軍誘敵深入的圈套。
很快,吳亞終為此付出代價,吳二(花名「二亞頭」,入越後化名「吳鯨」,吳亞終二弟)首先在南門外的交戰中,臉部中彈受傷,緊接著吳三(吳亞終三弟)亦中彈墜馬身亡。在城北,吳亞終率一隊黑旗軍,試圖攻擊新墟的馬正龍部,遭到楚軍的痛擊,吳亞終小腿中槍,摔落馬下,幸被黑旗聯手救下。
馬正龍擊退吳亞終後,並未戀戰,而是率部離開新墟,向東進逼都安墟。在途徑竹隘、竹周時,黃崇英再次向南退至十里外的郎家墟,為清軍讓出一條道。
吳亞終連遭數次打擊後,這才察覺到清軍此時專注的對象是小張三,而非歸順。不過,他也明白,既然彪悍的楚軍來到偏遠的桂西,肯定不會輕易回去。曾經的「延陵國」太子的身份,終究是一把懸在頭上的劍。他擔心終有一天,官兵會捲土重來,屆時能不能全身而退,還是未知數。
正所謂未雨綢繆,必須及早準備退路。
此時,在歸順北、東、南三個方向,都有官軍活動,西面舊州、魯利、地州、波豆一帶,毗鄰越南,鄉團不振,尚屬官軍控制的薄弱地帶。顯然,只此一向可退。
吳亞終派遣吳二、謝八率一隊武裝出城西行,進入越南境內。先以吳鯤的名義,向高平省(越名Tỉnh Cao Bằng,Tỉnh為省之意,後文將代表省、府、縣、社等名省略)布政使阮文偉乞撫為團,並改名「吳和卿」,謝八改名「謝靜川」。
高平地方匪亂紛繁,原本就兵少將寡,既不能戰之,又不能阻之。因此地方官員往往奉行所謂的「以蠻攻蠻」的策略,只要土匪「歸撫」,不在境內搞事,一概聽之任之,甚至還支助其安插的「公本錢」!
在得到越方的默許後,吳二率部沿通攜河向南行進五十里,抵達通攜。隨後,吳二即令所部在周邊村屯築壘立柵,打算以通攜作為大哥吳亞終退入越南的大本營。
吳二武裝進扎越南廣淵,打破了交界各縣的平靜。不久,當謝八的二位「老鄉」派人找上門請求幫忙時,邊界一帶再也無法平靜了,此是後話。
吳亞終因腳傷,行動不便,留在歸順。他命令屬下各部堅守城池,自己則繼續臥榻養傷。
此時,吳氏三兄弟,或死、或傷或出走越南。留在吳亞終身邊,可堪一用的人並不多,准妹夫劉二便是一個。
因此,歸順城內各部武裝的糧餉籌備、分發等大小事物,皆由劉二代理。
對於鎮安府的局勢,吳亞終感到並不樂觀。一旦小張三為主的廣東系武裝失利他去,自己離危險也不遠了。
吳亞終非常想助小張三一臂之力,但是,眼下自己歸順團練的身份,完全撕破臉面明著跟官軍干,既沒必要也沒有實力,怎樣才能幫到小張三呢?
躊躇間,歸順來了一個人,名叫「王經培」。讓吳亞終沒有想到的是,他竟來自清軍,而且是商量投靠之事。
此人原是黃鼎鳳(《劉永福歷史草》稱「王三大」,音誤之故,據此推測,「王經培」更應該是「黃經培」)屬下。自從黃鼎鳳被官兵剿滅後,其餘部與孫仁廣餘部一樣,被選編歸併入營,營官由湘系人員擔任。
此次各營悉數調入太、鎮一帶剿匪,不僅餉銀遠不如楚勇,連溫飽都難保障。隨營征戰,雙方一旦交火,必先遣之打頭陣,楚勇押後。這實際上就是楚軍「以匪制匪」之計,坐收漁翁之利。
王經培可不想這樣充當「炮灰」直到戰死,因此前來打探投靠事宜。
吳亞終似有所悟,當即向王經培許諾,凡從營中來投者,賞銀五兩。攜火槍來者加倍,但以殺「外江佬」員弁為憑。
得此承諾,王經培暗自歡喜。很快地,投靠有賞的消息就在各營的「炮灰」中傳播開來。緊接著,陸續有人自營中、甚者是交戰中即攜槍來投,他們或投吳亞終、或投小張三、或投黃崇英等。畢竟在他們眼裡,這幾人都是一夥的。
不過,吳亞終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一石二鳥之計,反而給自己帶來了尷尬。
越來越多的「炮灰」前來投附(《劉永福歷史草》稱有「逾萬人」,有點誇大,因為前來太、鎮剿匪的營兵總共才二十營,萬餘人。不過,根據馮子材事後奏稱,在覃遠璡統帥期間,因「將士失律,飢兵潰變,為賊添翼不下一萬餘人」來分析,數量應該不少)。
大量的「炮灰」不僅導致吳亞終的餉銀捉襟見肘,還將消耗了大批的儲備糧食。到後來,連基本的糧米也無法滿足。
已無退路的「炮灰」們為了生存,只得成群結隊,前往附近村屯擄掠糧食,百姓對吳亞終怨聲載道。
面對此情此景,劉二憂心忡忡。其實,自清軍到化峒並攻擊吳亞終,練勇出身的劉二就看出了問題。官府恐怕今後不再將吳視為團練,而是「逆匪」。
吳亞終兄弟三人一死二傷,自己也被推到前台。
擺在劉二面前的選擇不多:如與官軍為敵,視同「大逆」,自取滅亡;如「投誠」,按清廷的「以匪制匪」的慣用手法,則被推上圍剿小張三、吳亞終的第一線,兩敗俱傷;如流竄各地,則為「流匪」,居無定所,處處被剿,終有一死。
此時,守城武裝及眷屬憑藉三台山的糧食儲備,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但是,天保戰火一旦平息,官兵騰出手來對付吳亞終,歸順則岌岌可危了。
自己從小夢想除暴安民,投團效力,如果發展到擄掠百姓,與官軍為敵的「大逆」之舉,遠非自己想要的人生,必須早做打算。
眼下,劉二根據三台山的糧食儲備情況,對各部武裝的糧食配給較為嚴格,甚至精打細算。這樣一來,大家就不樂意了,沒錢還吃不飽,誰肯干啊?自己的黑旗弟兄不說,而吳亞終手下則認為劉二分配不公,頗有恨意。
劉二現在總算體會到當大哥的難處了,心灰意懶。手下有兄弟認為,劉二替人派糧實乃替人受過也!稍有不慎,或大禍臨頭,不如趁早離開是非之地,尋一個地盤,一來可解燃眉之急,二來也可規避風險。
此話正戳中了劉二痛處,但是一旦離開歸順,勢必要脫離吳亞終系,但周邊皆是他的盟友。何去何從?劉二心裡並無成算。
現在吳亞終已經派吳二去越南安排後路,屆時亞終如果要去越南,自己或將留守歸順。一旦兵臨城下,戰降皆非自己所願。
因此,必須想法先離開歸順,再作打算。
劉二面見吳亞終,請求率黑旗前往波豆墟駐紮,一來可為歸順籌集糧米,緩解歸順供給壓力;二來歸順有事可做接應。
對於劉二的請求,吳亞終是心知肚明的,但是眼下有傷在身,身邊可堪管事的人不多,一開始,他是不願意的。
劉二為此悶悶不樂,黑旗兄弟見狀,紛紛鼓譟,表示餓著肚子,沒力氣打仗,留著沒用,嚷著叫走。
無奈,劉二只得再向吳亞終懇請前往波豆。直到第三次時,吳亞終見劉二去意已堅,只好應允。他婉勸劉「有始有終,切勿去如黃鶴,為旁觀冷眼可耳」。要求他最好一月便回,切勿一去不復返!劉二內心五味雜陳,一時語塞。
雖然對吳亞終曾有誓言,還是准妹夫,但劉二早已有了自己的選擇:不做與清廷作對的「逆匪」。他「暗暗決意,不回吳處」。
最後,劉二一言不發,默默地辭別吳亞終。
不久,困在馬隘的黃付勝,終因孤立無援且糧米已盡,只得退走都安,投靠小張三。兵練一路尾隨而來,都安成了眾矢之的。暫且不表。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三月初,劉二率黑旗二百餘人,離開歸順城,經舊州、地州前往波豆。
在此之前,劉二將歸順城內一位鄧姓人家的兒子收為養子,並為之改名曰劉成良。
劉成良家中兄弟姐妹八人,他是老五,小名鄧五。鄧五生性活潑好動,性格開朗。黑旗軍駐紮靖西期間,他經常在黑旗營地玩耍,一來二去,與劉二及黑旗上下十分親熱。得知劉二黑旗要開拔離城,纏著鬧著要一起走。無奈,劉二徵得鄧五父母的同意後,正式收其為養子,時年鄧五八歲(宣統二年,即公元1910年,劉成良逝於雲南任所,終年52歲)。
劉二或許並不知道,離開歸順後,自己的人生即將進入一個嶄新的階段。
此時,黃崇英還在郎家墟,他多少也了解一點清軍意圖,他決定率部往東三十里外的旺峒、燕峒(現德保縣燕峒鄉)一帶,避免與清軍正面接觸。
不過,黃崇英的到來,還是造成了旺峒把沙村(今巴松村)、把現村(今巴現村)、把求村(今巴求村)等村的恐慌,十位十七八歲的女孩因畏懼被辱,跳崖而死。
這些農村女孩之死,從側面說明了這些所謂「農民義軍」並非「廣受歡迎」,其口碑的好壞顯然不是一個聽信「謠言」能解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