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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泗城府(下)

  自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四月以來,泗城知府陳燮埏命凌雲知縣劉琢等人率團練前往凌雲東北部圍剿梁奉亭武裝。五月,梁奉亭退守芭更(又作「巴更」,現鳳山縣更新鄉),團練循跡追殺。六月,梁奉亭被擒,押回凌雲凌遲處死。稍事休整後,陳燮埏又令劉琢率團北上邏印(又作「邏葉」,今樂業縣)剿匪。

  此外,自去年底開始,副將黃仲慶率右江鎮軍忙於圍剿陽萬(今分屬百色市右江區、田陽縣、德保縣)的楞村、隴細、隴朴等山區土匪,無法抽身兼顧凌雲,凌雲實際上成了既無守兵又無援兵的空城。

  黃亞祥等人的建議,讓黃崇英茅塞頓開。

  自黃崇英七月進入凌雲縣境以來,知府陳燮埏已經感到了壓力。讓他稍微放心的,是府城凌雲的特殊地形。

  城東緊靠後龍山,西臨泗水,可作東、西兩面的天然屏障。在城南,五指山與後龍山之間築一道牆,是為南關(又稱下關),可堵南犯之敵。在城北,迎暉山與後龍山之間也築一道牆,是為北關(又稱上關),可守北路。此外,在西面泗水橋頭兩邊,築柵設卡,是為西閘,派練把守。因此,沒有城牆的府城,也算防守可倚。

  只是眼下凌雲兵單練少,不敷防守。陳燮埏緊急遣派次子陳仲衡前往百色,向右江鎮駐軍求援,請求營兵北上支援。不過,非常遺憾,此時的右江鎮軍在外剿匪,尚未回駐百色。

  此外,陳燮埏還緊急將北上剿匪的劉琢調回,駐守浪平(今田林縣浪平鄉),防守北路,但此地距凌雲也有百餘里。

  不過,陳燮埏看似穩妥的布置卻出了紕漏,他似乎並不了解兩年前貴州「天子」廖萬福是如何攻陷凌雲的。

  陳燮埏忽略了在利周與凌雲之間連綿六十里的群山之間,還有一條鮮有人走的山路!而當年正是這條山路才讓廖萬福得手,曾經參與驅逐廖萬福的黃玉錦對此路了如指掌。

  根據黃亞祥、黃亞隴兩人的情報,大家認為,凌雲南北兩條主路雖然設堵,但西面的山路是凌雲防守最薄弱的一環。只要城內黃亞祥、黃亞隴兄弟一班人作內應,可出奇制勝,陷入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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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凌雲百業蕭條,沒有什麼價值。但是,黃崇英或許認為,如果與表哥吳亞終那樣行事,進占凌雲,泗城府或許會給自己一個團練的身份,豈不美哉?

  黃崇英隨即命由黃玉錦為嚮導,自己則與蘇榮等人率各旗人馬隨後,途徑那伏(又作「那福」,今利周鄉福祥村)、囊老(今利周鄉囊老村)、三台坡(今凌雲縣朝里鄉三台村)等村,歷時兩天,抵達瑤馬村(今凌雲縣泗城鎮腰馬村)。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八月二十日一早,黃崇英率領全部人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凌雲。黃亞祥等人見狀,乘機打開西閘,眾人蜂擁而入。

  面對突如其來的大隊武裝,為數不多的兵練措手不及,未戰先潰。

  眼看凌雲不保,游擊張麟瑞、守備李敦忠(又作「李登忠」)等人匆匆入稟陳燮埏,請他儘快撤離,「且避其鋒」。

  不過,陳燮埏與太平知府劉作肅一樣,也是一條書生硬漢。他誓言道:「有官守者,當與城為存亡!」「將府印一顆,付託親信韋廷芬,預交後任。」

  此時泗城府下有一健卒試圖強硬將陳燮埏背負出府衙,沒想到他用牙狠咬其頸,健卒疼痛難忍,只得棄走。

  家人見其意已決,恐被俘受辱,妻曾氏、妾李氏及孫女瓊芝竟先服毒自盡。

  此時此刻,陳燮埏欲哭無淚,萬念俱灰,他默默地整理好冠服,也在府衙大堂的樑上自縊。

  彌留之際,黃崇英率眾進來,見有人自縊,急忙命人解救(另有載稱「燮埏冠服坐堂上,賊突至,驚異,勸速走。燮埏大罵。賊怒,擁去拘諸室」),尚未斷氣的陳燮埏回過魂來,大罵眾人,只求早死。

  現在的人或許不知,清代的地方官員,只要失城,皆被革職。責任小的,或許能留營效力,憑功復職;責任大的,從嚴治罪,一世英名不保。城陷死之,則可流芳百世,子孫封蔭,故而陳燮埏想激怒對方而死之。

  出乎陳燮埏的意料,遭受斥罵的黃崇英並未惱羞成怒,反而和顏悅色,向他提出請求,希望能得到泗城府團練的待遇。

  按說這樣的要求並不稀奇,以匪制匪,常常作為解決匪患的一個權宜之計。咸同年間,各地土匪被招撫的例子比比皆是:吳凌雲、周平瑞、黃鼎鳳、吳亞終、張嘉祥、馮子材……等等,都有被招撫的經歷。

  出人意料,此時的陳燮埏似乎是一根筋走到底,他堅決不肯妥協,黃崇英只得將他軟禁在衙內。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九月十三日,一心尋死的陳燮埏還是服毒身亡,時年五十四歲。

  陳燮埏之死令黃崇英唏噓不已,他敬陳燮埏是一位好官,吩咐左右「備棺並妻妾女孫之屍斂之」。

  知府一死,不僅讓黃崇英的團練計劃落空,凌雲還將成為官兵的眾矢之的,恐來日必有一戰。是去還是留?

  想到時值秋收,稍稍等待便可補充給養,黃崇英幾經權衡,最終還是決定還是暫留凌雲,隨機應變。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黃崇英聯盟內部卻產生了裂痕。原來,自占領凌雲後,酗酒的蘇榮常常喝的酩酊大醉,而且酒品又差,與其它大哥矛盾不斷。最後,蘇榮自覺無趣,率部離開凌雲,返回邏里。

  蘇榮的離開,一定程度削弱了黃崇英的實力。而就在本月,泗城府周邊的形勢已然發生了變化。

  同在九月,同知劉培一(另有載「時李青天初歸撫,欲立功自效,遂領隊冒死前進,拋擲炸藥,頃刻間火光熊熊……柵遂破,禽獲仁廣」)擒獲孫仁廣,南寧形勢基本穩定,廣西局勢進入了拐點。巡撫張凱嵩著手解決鎮(安)、泗(城)匪患,命左江道覃遠璡(即劉永福所謂之「覃大統領」)接統楚軍,總統桂西剿匪事務。將受撫的黃鼎鳳、孫仁廣餘部與楚軍歸併為二十個營,其中「以十六營取道隆安,直趨鎮安,為專剿之師;以四營取道新寧,進扎太平,為犄角之勢。」各營大小員弁多以入桂作戰的楚軍人員擔任。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九月晦日(三十日),朱騰偉(後署泗城府知府)、署右江鎮總兵黃仲慶督帶兵勇抵達凌雲,對南關進行猛攻。黃崇英部藉助南關天然地形的有利條件,頑強進行防守,不落下風。

  官兵反覆進攻二十餘日,仍未拿下。朱騰偉決定另闢蹊徑,令黃仲慶帶兵沿五指山後的山坳進軍,準備繞擊南關後背。

  黃崇英沒想到對方會來這一手,原本防守南關就十分吃力,腹背受敵,敗相立顯。雙方鏖戰一日,南關陷落,黃晚、羅大等三十八人被擒。黃崇英見狀,急忙率部衝出西閘,退走瑤馬山。

  十月二十五日,官軍克復凌雲。

  然而,正當官兵準備乘勝追擊黃崇英之時,卻傳來了緊急情報,稱小張三武裝有異常動向,準備攻占右江鎮大本營百色!

  黃仲慶接報大驚,百色一失,自己地位不保,他急忙率部離開凌雲,趕回百色。

  有關泗城府陷落的情況,按部南寧的廣西巡撫張凱嵩似乎直到十一二月才得悉一些雜亂的消息。他將此事上奏朝廷,一開始還說「知縣劉琢帶兵扼堵」,且「調集兵練,輪流往攻,斃匪甚眾。是強弩之末,已不難就地殲除。」

  由於無法解釋土匪「何以遽由間道突撲縣治?」上諭對劉琢「先行革職,暫准留營效力贖罪。」並勒令「張凱嵩將實在情形查明,據實具奏,不准為屬員規避罪名。」。

  但是,直到張凱嵩再次上奏時,對凌雲的情況仍不甚了解,語焉不詳。竟稱已經自殺身亡的「知府陳燮埏與游擊張麟瑞、守備李敦忠,於竄匪闌入府城後旋即隨同克復」。清廷據此將早已盡忠的陳燮埏「革職,暫行留任」!

  直到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二月,查明凌雲失陷真相後,清廷這才再次降旨,「予廣西泗城府殉難代理知府、同知陳燮埏祭葬世職,眷屬旌恤如例。」

  不久,陳燮埏二子憂傷過度,相續病亡。其遺下一婦一婢女,也因朝廷對陳燮埏的處理結果沒有及時更正,導致兩婦無家可歸,流離失所。

  這樣的結局,陳燮埏泉下有知,也會死不瞑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