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盧綸《塞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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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原上的霜就被馬蹄踩成了黑泥。斥候回來得比營里的早飯還早,馬嘴上掛著白沫,白沫邊上結了霜花;那馬進了營門前蹄先軟,一頭跪進凍土裡,把背上的斥候晃得幾乎摔下鞍。斥候就勢滾下馬,拽著半截韁繩,報:「鳳翔的潰兵連夜西走,走得很急,一路走一路丟,衣甲、帳篷、鍋灶,撒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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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騎斥候緊跟著從城北原路趕回,馬蹄上帶的泥比前一匹更黑:「有騎兵從城北繞回,一百二十上下,正燒昨日圍營丟下的糧車和簿書。不是散騎,旗卷在鞍後,行列沒有亂。」
昨夜諸軍隨中軍駐在奉天東壕外,輔兵把漕車一併推來,沿營地西北側重新擺成車壁;韓建在繞城原路上定下三里警戒線,城頭守軍也已知會。營灶的鐵釜里,粟米已經熬得開花,稠粥的熱氣裹著谷香穿過晨霜;輪到早食的軍士剛把陶碗捧熱,營西便響起兩聲急角。韓建沒有叫全軍列陣,只點陳六弩手一百二十伏到漕車壁後,姚洪領刀盾六十封住兩道車隙,又令焦存帶八十騎藏進北坡背風處。其餘人照舊守營、護傷、吃粥,誰也不許越過昨日定下的營西北三里警戒線。
鳳翔斷後騎沿城北原路越過散卒,不曾收攏一人,先以火箭射昨日遺下的兩輛糧車。干車板受火便起煙,西風又把煙推向朝廷車壁,弩手眼前很快只剩一片灰白;騎隊借煙壓近,馬蹄從慢到快,先散作兩翼,繼而合向車隙。幾名弩手忍不住抬弩,陳六抄起弩托依次壓低:「看白旗。誰先放,軍法先找誰。」
煙里透出第一匹馬的額頭時,白旗才猛地落下。一百二十張弩先發一輪排射,近處十餘匹馬連人一齊栽向車轅,後騎從倒馬兩側擠過,沖勢仍未斷;鳳翔騎前隊各舉小楯護住胸臉,後隊貼著馬頸直奔兩道空隙。石阿犬右掌還纏著昨日被弩弦割破的布,首輪射落一個舉火把的騎卒後,便退到車後蹋弩張弦。前騎擠過倒馬時,他才裝好第二矢,探身射中最先撞入車隙的馬頸。馬身側倒,橫在車轅之間,後面三騎來不及收韁,接連撞成一團。
姚洪的刀盾隊從車後壓上,盾沿頂住馬胸,橫刀專砍越盾的手臂;車隙一堵,煙外忽起一聲長角,焦存的八十騎從北坡切下來,撞向鳳翔騎沒有楯護的右脅。方才合緊的騎隊頓時被切作兩截,前隊退不出車隙,後隊也無法再借煙沖營。鳳翔騎將在煙外連搖卷旗,剩下的人撥馬向西,馬尾上帶著血和燒焦的紙片。
焦存追到營西北三里,前方敗騎只剩五十餘步,身後卻響起銅鉦三聲。他咬著牙勒轉馬頭,八十騎隨他一齊收韁,沒有一匹越線。短戰只過一刻多,朝廷軍輕傷四人;鳳翔騎遺屍十七,另有六名傷騎跌在車壁內,余者西退。韓建先命人撲滅兩輛棄車,再叫書手另開一紙,把陳六、焦存、石阿犬和四名傷卒的功過逐項寫明。軍吏當日便依七人的火、隊、所屬都逐級勘驗,四名傷卒先支醫藥,不扣本月軍糧與月餉;書手另列陳六等人的應賞物目,隨回京文簿封送,免得一場小戰拖成無頭舊帳。
營灶的粟粥已經結起一層薄皮,灶兵用木勺攪開,熱氣與谷香又冒起來。換下來的弩手蹲在車壁後捧碗喝粥,第一口燙得直吸氣,第二口便顧不得吹;四名新傷者先分,守營者隨後,灶兵另按俘數留下一釜粥,叫守卒抬到俘營。
眾將圍在帳外,請追。
渾鐵第一個嚷。他的朔方口音在清晨的原上撞得人耳朵疼:「潰了!這時候不追,等這幫人回了鳳翔再追麼?給老子三百騎,日落之前,咬不上他的尾巴,老子把刀嚼了!」
「就是!」焦存在旁邊幫腔,「陛下,追不追?給個話!」
諸將的嗡聲一層壓著一層。有人已經叫親兵重新束緊馬腹帶,有人扳著指頭算隴坻前還有幾處水泉,還有兩名校尉為誰領前隊爭得臉紅;昨夜的血尚未乾,西路散落的甲仗又一路亮到天邊,請追的聲音越壓越高。
韓建站在人群邊上沒有開口,昨日握過令旗的右手垂在衣側,拇指緩緩刮去指縫裡一線干泥。陣上死傷已經初點,軍中亡一百二十七,重傷二百零九,輕傷仍在逐伍復驗;韓建親筆把這些數寫在捷報之後,今晨請追的人卻沒有一個先提。
李傑越過眾將望向西面,官道上散著鳳翔兵丟下的衣甲、帳篷與鍋灶,從晨光近處一直鋪到視野盡頭,如退潮後留在灘上的水線。鳳翔兵越界前三日,燈下的人已經把旗號和營頭遞進京,他那時只知道鳳翔正在集兵;焦存撞進御書房,才帶來前鋒越界、奉天被圍的急報。昨夜新報又到:三万旗號雖由都將領兵撐起,李茂貞的中軍主力仍壓在奉天以西百里之外;前軍雖敗,中軍收束隊形,西退不亂。此刻追兵只能先咬潰軍尾隊,再迎面撞上養足馬力的主力。
方才折回的一百二十騎列陣進退,退軍中仍有將領發令。朝廷軍若追出警戒線,還須防備敵騎截擊,前方又有李茂貞主力,昨日靠車壁、緩坡與輪發弩贏下的地利便會一寸不剩。
「追上去,」他開口時原上的嗡聲漸漸壓下去,「還打李茂貞麼?」
眾將答:「打。」
「打完李茂貞,」他再問,「朝廷拿什麼接鳳翔?」
沒有人接話,晨風颳過原野,中軍旗在眾人頭頂啪啪作響。渾鐵把手從刀柄上移開,又不甘心地按回去:「陛下,俺只會看眼前。昨日死了一百二十七個弟兄,若今日不替陣亡弟兄多砍幾顆腦袋,回營怎麼跟活著的交代?」
這一問比請追更重,幾名將校都抬起頭來。李傑翻身下馬,走到擔架道旁。李滿倉肩上夾板還未拆,昨夜高熱剛退,見天子過來便掙著要起;旁邊醫人一把按住他,嚇得自己先跪了。李傑把醫人叫起,又俯身按住李滿倉沒有受傷的左肩:「昨日你護住一面旗,今日朕得護住你這條臂。你若願拿它去換西路幾顆人頭,朕不願。」
李滿倉疼得嘴唇發白,左手卻還攥著被角:「那陣亡的弟兄呢?」
「名字先入戰簿,恤絹送到家口,來歲兩稅與諸色差科一併蠲免。朕回京後親自看勘合,少一戶,問兵部;遲一日,問度支。」李傑直起身,對著渾鐵,也對著眾將,「陣亡弟兄立下的功,諸位須逐件報明;不可再送活人過去湊數。」
渾鐵喉頭滾了滾,按刀的手終於鬆開。
李傑翻身上馬,面朝著奉天。城頭烽灶里還有餘火,未燃盡的濕柴冒著一縷薄煙,在晨風裡漸漸散去。
「昨日朕帶二千六百人來救奉天,奉天已經守住。」李傑指了一下擔架道,又指向西路,「今日再越隴坻,只替朕與諸位出一口氣。朕不拿一百二十七家的恤絹,替活人買痛快。收兵,鳳翔留給以後。」
他說完撥轉馬頭,身後再無人請戰。渾鐵把刀往鞘里推得很重,刀鐔磕在鞘口鐺地一響,終究推到了底;焦存低頭看那把刀,問他方才還要不要嚼。渾鐵瞪了他一眼:「陛下救了老子的牙,你惦記什麼?」近處幾名傷兵笑了一聲,笑牽動傷口,又紛紛咬住牙。
營東如今押著九十九名鳳翔俘兵,昨夜的九十三人加上方才從車壁里拖回的六名傷騎。天亮以後,守卒每次靠近,俘兵便盯住守卒腰間的刀,腳索在地上拖出一片細響。李傑經過俘營,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把半塊干餅藏進袖中,想留給旁邊傷了腿的老卒;守卒抬手要奪,少年梗著脖子不肯交。李傑叫人鬆開俘兵手上的繩,只留下腳索,又命軍中照傷卒的例給水給食。渾鐵追到身後提醒,這幫人昨日還在陣上砍自家的弟兄。
「所以先分降與俘,再逐名審問。」李傑看著少年把餅掰開,塞到老卒手裡,「殺過百姓、燒過村屯的交有司;只隨營出戰的,等鳳翔來贖,或願降便另入一簿。朕今日不追兵,也不拿俘囚補昨日的氣。」
俘營里無人謝恩,老卒只低頭嚼餅,少年盯著守卒腰刀,目光仍帶敵意。李傑叫書手把降者、待贖者與殺民燒屯者分列三條,寫在木牌上懸到營門;書手向俘兵與守卒逐條讀過,守卒不得因昨日同袍傷亡另加刑罰。
回到帳里,日頭才上來。焦存跟著進來回話:昨夜吩咐北上的人,今日五更就遣出去了,扮作行商,帶兩匹腳力,走同州過河,出京的過所是早就備下的。
李傑「嗯」了一聲,在案前坐下。他出征時把那紙寫有「可續」的密報從御書房黑漆匣帶到奉天,昨夜定下北遣,今晨扮作行商的人已經出發。符存審替他牽出的河東舊路藏在暗處已有半年,這一回派去的人不寫名、不見官,混入行商過河,走進河東地界便如一滴水落進濁流。
他把案上的陣法圖捲起來,吩咐焦存收好,回京後仍放入黑漆匣;又讓書手另記這兩日的陣線與敵軍退路,同圖收存。
奉天城門今日大開。
守城兵卒列在門內兩側,甲殘臉黃,人人眼窩深陷,槍桿卻一根根拄得筆直。奉天被圍數日,城裡先送布再送糧;城門口的傷卒棚還晾著洗白的裹傷布,風一吹,如一棚窄旗。棚角坐著一名斷了兩指的老婦,正替陌生傷卒縫開裂的褲腳;她自己的兒子昨夜守東門,至今還沒從城牆下來。
犒軍的酒肉送進城,他吩咐從簡,又添了一句:「城裡缺什麼,先補城裡。」守城將校剛屈膝,他便抬手叫起。
他沿城內街道走了一段,路面掃得不像剛解圍,米鋪門口貼著官價榜,榜下隊伍不長,領到的人提半袋米離開,暫未領到的人也沒有喧鬧。城牆根下的民夫正往缺口夯土,夯歌隨著木杵一落一起。縣丞抱來一本用麻繩捆緊的帳,圍城數日死傷多少、支布多少、用糧多少,逐項寫在其中;他不肯只報總數,執意請天子翻到末紙。
末紙列著城中借糧的戶名。大戶借出多少,米鋪借出多少,連城西賣炊餅的寡婦送來兩斗雜糧也寫著,寡婦在名下畫了指,墨痕已經洇開。縣丞道:「城破不破,小臣不敢先說;這些糧若不還,下一回再有人圍城,百姓便不肯信官府了。」
李傑接過筆,在末紙批下償還次序:小戶先,大戶後;傷卒家口先,官吏後;所費從本次犒軍餘糧與京兆倉撥補,不許攤入來歲兩稅。李傑說「好」,又命縣丞明日依批語先給小戶與傷卒家口還糧。縣丞眼圈一紅,捧著帳應喏。
城頭上的烽台還在,灶口只剩零星火屑。烽台邊上蹲著一個老烽卒,正在收拾柴薪,把濕的分出來,乾的碼回去。李傑登城,先看他碼完一層乾柴,才問:「烽式三舉,是警信?」
老烽卒回身要跪,膝蓋彎了一半,聽見天子又問了一句「昨日那三股煙,是你舉的」,就把跪改成了叉手,啞著嗓子回:「回陛下,三舉是警信。昨日圍解,捷沒處報——權把警信,當捷信使了。」
「使得,」李傑說。
老烽卒愣了一愣,低下頭去,把一根乾柴碼進柴堆,碼得很正。
站在城頭往西看,官道在原上伸出去,伸到天際。隨行斥候又報,李茂貞的主力正從那條路上退回鳳翔,隊形不亂。李傑聽完,轉身下城。
次日午後,鳳翔使節由隴坻西口李茂貞中軍遣來,抵達御營。
使節到前,隴坻道的報先送入營中。報上記著敗兵入鳳翔境後,李茂貞沒有當眾發怒,只把報信人的佩刀抽出半寸看了看刃口,歸鞘時笑道:「皇帝會打仗了。」
李傑聽完,把那句笑在心裡掂了掂。打敗了仗還能笑出來的人,比跳著腳罵娘的人難對付。焦存在旁聽得按緊了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鼓了起來。
使節在營門外候見,進帳的青袍文士約四十歲,行禮一分不缺,雙手捧上一封手書。書中略去「清君側」與「謝罪」,只道聞天威臨陣,臣遠在鳳翔,未及掃除行在,惶恐。字跡從容,墨色勻停,一筆不抖;李茂貞丟下一片屍首,卻不肯在紙上丟掉半分體面。
韓建接書拆封,拇指沾上一點朱屑。他展信看過,才雙手呈上:「臣在先帝行在見過他的手書,筆跡相合。」李傑接信時看了韓建一眼,韓建低頭抹去指上的朱屑。
李傑把信看了兩遍,放在案上。他沒有怒,也沒有笑,更沒有叫把使節拖出去。帳里眾將都看著他,他看著那個青袍文士,看了片刻,兩根手指按住信角:「回去,帶一句話。仗,打完了。鳳翔——叫他守好。」
使節叉手欠身,卻沒有立刻退出:「敝軍另有失陷將士九十九人,節度使願以絹帛贖回,請陛下示數。」
「九十九。鳳翔數得很快。」李傑看了看他,「絹帛留給李茂貞補旗。此番被驅來運糧掘壕的民夫約七千,鳳翔按鄉貫造簿,把人送回京兆,送回一個,朕從待贖簿里放一個。願降者不換,殺過百姓、燒過村屯的俘也不在換數里。」
青袍文士捧書的十指第一次收緊:「亂軍散後,民夫各自逃生,逐人檢尋只怕——」
「那便慢慢尋。」李傑把手書壓在案上,「朝廷捉住的九十九人不會少,鳳翔驅走的人,也該一個個回來。」
使節再度叉手,這一回直起身時比方才慢了半拍,退出去的禮數仍舊一分不缺。
帳外一匹戰馬刨了兩下凍土,渾鐵的手按在刀柄上,終究什麼也沒說。焦存送使節出營,回來時仍按著刀柄,嘟囔道:「打了敗仗,字倒寫得不賴。陛下就給他十個字?」
「十個字,比八百個甲士重。」李傑用兩指推開手書,「他不認罪,料定朝廷眼下拿他無可奈何;朕若發怒,反叫他看見朝廷心急。把話帶回去,他會自己掂量。」
焦存抱拳應喏,出帳前又回頭看了那封信一眼。李傑把手書交給韓建封存,叫他與戰報分帙,不許混在一處。
又過一夜,大軍班師,仍走來時官道,傷卒與載柩之車先行,糧車居中,諸軍依次壓後。李傑叫軍士扶重傷者登上自己的車輦,照舊騎馬;焦存看著車輦從身邊過去,問聖人回京後膝蓋還能不能彎。李傑在鞍上換了一次坐姿:「能不能彎,回京告廟便知道了。」焦存沒敢笑,旁邊牽輦的軍士先低下頭咧了嘴。
斷後的斥候最後報了一次敵情:鳳翔潰兵過了隴坻,李茂貞的主力在隴坻西口列陣接應,接應完,全軍退入鳳翔境內,一路上沒有再回頭。這份口報與隴坻道燈下所報的情勢相合。李傑聽完,確認止追沒有錯——不追,李茂貞就翻不了盤,這幾千人也走不進險地。
過渭城,這一回和來時不一樣了。來時道旁的民人只是看著,沒有一個人說話;這一回,官道兩旁跪下去一片,有老者領著兒孫,捧著水,捧著餅,往前跪行了兩步。李傑勒住馬,翻身下來,親手把最前頭的老者扶起來,接了他手裡的水,喝了一口,還回去。
「兵過不入城,只求不擾民,」他說,「仗打完了,還是這句話。」
老者捧著那瓢水,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又跪下去了。這回他沒有再扶。他上馬往前走,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道旁的人還跪在那裡,像一片被風壓彎的秋草。
首份捷報在交戰當夜便已東發,次日可到長安;帶著傷卒的大隊回京須走三日。班師時李傑又遣急遞報明歸程,請京中預備接應傷卒。
交戰次日首份捷報進城時,何後正在燈下看戰時那本帳。
內侍跪呈捷報,後面另附糧布撮要與名簿撮要,雙手一併舉過頭頂。何後卸了釵冠,只以一支烏木簪綰住濃黑長髮,燈下的眉眼仍帶幾日未曾安睡的倦色。她從頭看完捷報,又翻到糧布撮要,先問軍中餘糧還可支幾日,再問奉天送出的裹傷布是否入簿、重傷者是否隨軍回城;內侍只奉急遞,答不上這些細目,額頭伏得更低。她沒有責打,只命太醫署備下醫藥、典庫預備恤絹,再提筆於戰時帳末添上一行,合帳吩咐:「燈油今夜起照舊供。傷卒入城之前,醫藥不許照舊。」
何後合上帳,把糧布撮要交給當值女史附入戰時帳,命這名內侍將戰報與名簿撮要送往御苑,又讓人把正殿原先剪短的燈芯換回;宮燈一盞接一盞挑亮,太醫署那邊已有醫工提著藥箱過門。
那日天色剛亮,韋靈犀在御苑裡看宮人收秋菊。
今年的菊開得怪,白者紅心,黃者紫暈,花房的人說幾十年沒見過這樣的成色。方從正殿出來的內侍一路小跑進苑門,跪呈戰報與名簿撮要。韋靈犀先對著名簿撮要核過李滿倉、石阿犬與竇十一三人的軍功次序,再逐行讀到「聖人親斬沖旗之將」,指甲輕輕刮過那行墨,最後重讀末行那四個字。
「朕在,旗在。」
她把那四個字讀得很輕,花房宮人都低著頭,只聽見紙邊在秋風裡響了一下。出征之人在陣上親口說過這句話,如今經軍中書手寫入戰報,又從奉天回到了她手裡。
韋靈犀依原摺痕收好戰報,抬眼看向一園秋菊,吩咐宮人:「收下來的都搬到御書房去,陛下回來要看。」
宮人應喏,一筐一筐的菊從苑裡往御書房搬。她走在最後頭,親手抱著一盆紅心白菊,寬袖遮住花盆,只讓花心露在秋風裡。
李傑回京那日,天剛擦黑。
沒有儀仗,沒有百官出迎,他只帶焦存和十幾騎從開遠門進城。戰時添的兩更夜禁尚未撤去,李順節奉留守敕率三千天威軍把著宮城北門,各都仍守原處,無御前敕不得調離。坊門照樣按時關閉,門內各坊卻比出征前鬆快多了——酒肆重新點燈,有人家在門口支鍋,蒸汽混著柴煙飄向街面;挑簾看熱鬧的人認出御旗,放下帘子的動作也輕了幾分。守門兵挺直腰背叉手,甲葉嘩啦一響;燈火沿坊牆次第亮起,北門巡騎按更次踏過坊牆外,馬蹄聲沒有亂。
載柩與傷卒先從另一門入城,兵部拿戰簿同軍籍逐名勘過,度支照勘合發下首批恤絹,陳六、焦存、石阿犬與四名傷卒的短戰賞也由度支一併發給各人。奉天陣亡一百二十七戶的家口尚有遠近,未能當日送達的,逐戶寫明去處與腳程;重傷二百零九人的藥料先由太醫署接手,往後補領仍憑原隊、原都的朱注,不許換一張簿便把傷名換沒了。
他先去了正殿。何後在等他,案上攤著那本帳。
「朕說過,回師看這本帳。」
他把帳接過來逐行翻看:炭薪減半,燈油只供值夜,各殿月給未動,太倉底倉也封得原樣;坊間米價這些日子只浮過幾次,京兆府每次都用官價糧壓了回去。何後還在末紙添了傷卒入城的藥材數,太醫署缺哪三味,已從東市哪幾家藥鋪採買,寫得清清楚楚。李傑合帳推回她面前。
「奉天有刀,宮裡有帳,」他說,「兩處都守住了。」
何後垂下眼,替他把案上的燈撥亮了一些,燈芯上爆出一朵小火花:「妾只記人的好。」
她收帳時又提起拾翠殿的韋昭儀,這些日子天天過來,不先看數,只看何後如何落筆:「她把每一道用度從哪裡減、又往哪裡補都記下了。陛下帶兵出城,宮裡的人也各守一處。」
御書房裡,一屋子的菊。
白者紅心,黃者紫暈,一筐筐擺在燈下,從案前鋪到窗邊。韋靈犀迎上來替他卸腕甲,指尖碰到銅扣後先沿皮襻摸了一遍,確認沒有裂口才逐枚解開。甲片離腕,兩道紅痕露在燈下;她用拇指壓了壓最深的一道,李傑吸了一口氣,她便抬眼:「陛下在陣上不知疼,回來倒知道了。」
李傑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往自己身前帶了一步:「這點疼很會挑地方。」
她腰身抵住案沿,燈下容色仍涼,呼吸卻快了一線。李傑低頭吻住她,菊葉被衣袖擦得窸窣作響;她沒有躲,反手扣住他肩後的甲帶,待他手掌沿腰側收緊,才在唇齒間輕聲道:「陛下還穿著半身甲,妾怕御書房的案先陣亡。」
他笑著放開她,把腕甲收入黑漆匣。匣內陣法圖已經捲起,圖角仍圈著隴坻與奉天,今夜旁邊又多了一瓣被衣袖碰落的白菊。
「戰報,妾讀了,」她說。
「讀出什麼?」
「朕在,旗在。」
他笑了:「就這四個字?」
她把匣蓋合上,抬眼看了他片刻:「四個字夠了。多的話,戰報替陛下說了;再多的話——」她伸手把他袖口上沾著的一根草莖拈下來,「妾留著,慢慢問。」
他這一回真笑出了聲。韋靈犀把甲匣往案里推了推,給他騰出坐處,又從一屋菊筐中清出一掌寬的案面。
靜下來之後,韋靈犀把京兆府逐日送入宮的坊報推到他面前,又取出楊守約署名封好的回報,封繩未動。李傑先閱坊報,見所記觀榜者看過即散,坊內未見聚眾傳謠,隨後親自拆封。內中逐日記有燈下眼線所見的鳳翔進奏院來客、車馬與時辰,只及門外所見,不曾擅拆院中文書。他一紙紙看完,日辰都連得上,便將這份回報重新封好,收入身旁黑漆匣。
案上壓著另一份京兆府文書。韋靈犀把它抽出來,遞到他手邊:「京兆的荒田,該量了。」
他翻開文書,首頁列著萬年、長安兩縣的荒田舊數。
韋靈犀把戰時的幾紙戰報攏齊,收入檔中,單立了一目。他看見她在目次上寫的字——景福元年十月,奉天。她下筆很慢,墨跡吃得很深,收筆時像落子一樣穩。寫完了,她把筆洗好,把檔合上,什麼都沒再說。窗外的菊影映在窗紙上,風過,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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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菊》
鳳翔軍退,薛媼沿道覓二子:長從官軍,次為鳳翔所驅,恐其臨陣相殺。夜半,道旁秋菊忽開,白者東向,黃者西向,紅心者引至廢井。媼下視,二子互按創口;二人曾在暗中交刃,聞乳名乃俱棄刀。醫者救之,有司欲書早菊為瑞,兄弟以軍衣覆母,潛去。明日白黃皆謝,井邊惟余兩串紅子,一落東,一落西;風來相觸,無一墜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