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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陣戰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楊炯《從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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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開遠門門洞大開。門吏照著昨夜守備單上的朱圈,徹夜沒有閉門,眼白里爬滿血絲,火把根部的土牆也被烤黑;李傑乘馬走在大軍最前,穿過門洞時,隔夜露水正從頂上磚縫滴落,在馬蹄旁砸出一排深色小坑。

  出城後他只回頭一次,坊中灶火與值夜燈沿街鋪開,越退越遠,最後壓成天邊一線微光。李傑撥轉馬頭,明光鎧胸甲掠過火把,映了一瞬便沉入城外曉色;胸前銅鏡已沾行路浮灰,他沒有讓人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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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存始終跟在右後方兩個馬身外,近可擋刀,遠不至於擠住主將調馬。腰間那壺半溫的酒跟著出了開遠門,壺塞卻封得嚴實;戰時禁酒,校場那句「一壺半」只能先欠著。

  前鋒一營已經候在咸陽橋外,昨夜進宮報信的十八九歲小校也站在隊中。他名叫李滿倉,本是中軍旗手,膝頭校場土洗掉以後又沾了橋泥,手裡那面認旗卻用油布裹得乾乾淨淨。

  大軍沿渭水北岸官道西行,道旁樹木受過秋霜,光禿枝杈伸向天空,如一排尚未上弦的弓。前鋒過橋後沿河列隊,中軍與糧車依次跟進;二千六百戰兵中有三百騎乘馬,余者步行,三百六十輔兵管馬、修械、押車,七百民夫只推車擔糧、紮營抬傷,不領兵仗。腳步、馬蹄與車軸聲從咸陽橋一直拖向西面,韓建每行一程便讓後軍驗看旗色,防長隊在塵里斷成兩截。

  大軍過渭城時沒有進城。

  渭城民人扶老攜幼候在道旁,有人捧漿,有人對著西面焚香,卻無人歡呼。一個老婦人端著舊木瓢站在最前,邊沿磨得發白,水面隨著她的手輕顫。李傑勒馬接瓢只喝一口,余水原樣還回去:「留給後面的軍士。」老婦人點了點頭,轉身把瓢遞給一個鞋底磨穿的新卒。

  馬蹄聲壓過官道,老婦人與新卒都沒有再說話。

  過了渭城十里,一騎斥候快馬趕回,坐騎跑得通身是汗,斥候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單膝跪在路邊報:奉天圍未解,鳳翔兵分了兵——圍城者半,拒援者半。拒援的兵已經列好了陣,在奉天東面十里的一處原上,衝著東面來的路。

  焦存聽完在牙縫裡罵了一句,李傑已經催馬往前:「斥候換馬再探,須看清拒援軍的旗鼓與伏騎藏在何處。」

  京兆糧車共一百二十輛,四十輛一批錯時西行;此刻只有頭一批跟在中軍後,車軸木籤寫著「醴泉縣倉」,另八十輛等前批到縣倉才依次出咸陽。書手四十人留一人掌總,余者分跟三批,押糧輔兵一百二十人也分隊照看,過一程便驗一次封繩。

  當日入暮,大軍只走到醴泉。七百民夫分作兩番在縣倉外交手,第一番三百五十人留下接應後兩批車,第二番三百五十人睡過半夜,次日五更推著頭一批四十輛繼續隨軍;後兩批八十輛依軍議止在醴泉,不再追著中軍西送。二十輛候傷空車與一半醫工、舁傷卒者也留在縣倉,另一半隨軍向西。韓建驗過人、馬、糧三簿才許拔營,三百匹戰馬都吃過料、飲過水,軍士也換下磨破的草履。第二日午後,前鋒才望見奉天東原。

  奉天東原已被午後的日頭曬得灰白,原北一道緩坡貼著枯草,原南官道直通奉天。城頭隔著十里塵色浮在西面,一縷殘煙受風壓著,始終散不盡。

  韓建比中軍早到半個時辰,斥候已將拒援軍旗鼓與後隊藏馬處各報了一遍。他甲內收著敬翔封來的最後一紙探報:對面號稱一萬四千口,可臨陣者約四千六百,其中長槍牌手與持刀短兵共二千五百,弓弩手九百,騎兵一千二百;另有輔兵二千四百、被驅來運糧掘壕的民夫約七千。人影鋪遍原野,真正握兵仗的只占三成有餘;另一半鳳翔人馬仍在奉天城下。

  韓建逐旗看去,與探報大體相合。六百騎列在最前,四百騎壓住中軍,兩百騎散在兩翼游候;弓弩手旗分十八隊,步卒長短兵相間,民夫與糧車全縮在後營。韓建把渾鐵的一千二百槍兵擺在官道邊,前排踏住槍尾,後隊每人背一根備槍;陳六領八百弩手登上北坡,前隊發矢時後隊張弩,不許兩隊同空。焦存的三百騎稍後壓住中軍,姚洪領三百刀盾駐隊伏在漕車之後;隨軍四十輛漕車各取二十輛,在東、南兩面折成兩道車壁,既護糧,也給新卒留出重列之地。韓建獨居中軍望四陣旗色,各陣進退只聽他一人號令。

  李傑馳到中軍旗下時,韓建從領下抽出一塊裁過的緞子:「白旗下指,弩手放;赤旗前送,槍兵進;角聲一長,中軍合。鼓三通,駐隊才可越旗。若中軍退,臣親自斷後,依出京前定議東撤。」

  「今日你下軍令。」李傑接過緞子系在鞍橋上,「看見大纛往東,就往東退,包括我。」

  韓建伸手將緞結拉緊一寸,這才叉手:「臣明白。」

  對面陣上不打朝廷的旗號,李字大旗卻張了十七面;「請誅君側之惡」到了陣前,只剩一個自家的姓。李傑按著鞍旁佩刀,看見那十七面旗開始分合。

  鳳翔前隊六百騎分隊逼向北坡,一隊進,一隊退,遠遠放箭,時而又催馬向坡上沖。陳六不許弩手追著遠騎放,只等逼近的馬隊入了射程,才令白旗下指。一排弩矢從坡頂向下鑽,前隊射完便退入陣內張弩,後隊越出兩步接射。鳳翔騎幾次沖近,又幾次被弩矢逼退,退下的換到後頭,另換一隊壓上來;馬蹄反覆翻起坡下浮土,漸漸遮住後隊旗號。弩手石阿犬用腳蹋住弩干,腰往後拔,食指上那塊老繭被弩弦磨得又白了一層。他張好一張就往前遞一張,嘴裡低聲數著,數到十九時,沖得最近的鳳翔騎已伏倒三排。

  還剩五十步,鳳翔騎忽然收韁向南,轉過弩矢落點。後方十八面弓弩旗同時前送,九百弓弩手踩到塵牆邊緣,弓手仰射北坡,弩手趁馬隊折向時平射弩陣與槍陣相接之處。塵土與仰坡遮掉大半準頭,箭雨仍逼得陳六前隊伏低,槍陣北端也為避中箭亂馬向南收了兩步。鳳翔騎沒有正撞整面槍陣,貼著坡腳橫切,專撲這道剛鬆開的三丈接縫。韓建只揚起赤旗,鼓聲不響;北端前排重新踏槍時已遲了一瞬,十餘匹馬胸撞上斜出的槍鋒,沖勢把幾根槍桿壓彎。一名騎兵連人帶甲翻進陣里,落地時還在揮刀,竇十一丟掉斷槍,俯身一刀砍進馬腿窩,再用肩頭將旁邊發愣的新卒撞回隊中。他臉上那道舊疤被飛血塗了一半,掉轉刀背拍在新卒背上:「槍斷了就抽後頭的,人又沒斷!」

  鳳翔步兵就在此時穿過塵土,彎腰拖走死馬與斷槍,專搶凹下去的三丈陣隙。九百弓弩手分隊續射,一半壓住北坡,一半把箭往槍陣後列送;陳六令前隊依坡伏低,後隊仍隔著車轍輪發,箭雨因此只能攪亂兩陣接縫,沒能把整片北坡壓啞。再無探報之外的伏兵出現,長槍牌手之後跟著持刀短兵,弓弩各隊也按旗次進退;陣前各隊的寬窄與進兵先後,同敬翔從灶數、草束與征糧數里推得的數目大體相合。左翼前列有人提前進,後列有人被逼得往後擠,前後頓時踩不齊步點;竇十一的左臂也在混戰里挨了一刀。渾鐵把最先退的伍長一腳踹回陣中,自己提刀補上缺口,刀刃卷了就從地上撿鳳翔兵的刀,嘴角血沫混著沙土:「陛下的馬沒回頭,老子的刀也不入鞘!」

  中軍鼓仍沒有響,李傑看著三丈陣隙繼續張開,又看見對面中軍李字旗下三隊騎兵並作一股,一百六十餘騎越過自家步陣向東疾馳。餘下騎兵有的正在左翼纏鬥,有的護著前移的弓弩陣與後營;他這才看明白:這一百六十餘騎一直藏在中軍四百騎里,人馬未沾泥血,只等箭雨壓住北坡、槍陣凹陷與塵土遮旗,便趁這一刻殺來。

  一百六十餘騎從百步外掀開塵牆。騎者約三成都披鐵札甲,余者穿皮甲或只護胸背,鐵胄下垂著頓項;多數坐騎不披馬甲,只束戰鞍、雙鐙與勒緊的皮轡,以輕快換沖勢。為首騎將通身鐵甲,黑馬額前覆鐵當盧、頸側綴皮甲,胸前另加一片當胸;緊隨的十餘匹馬也只護頭胸,並無人馬俱覆重甲。諸騎長槊平壓在馬耳旁,鞍側弓韜隨著起伏拍打馬腹,黑馬上的槊鋒始終直指大纛。

  右翼弩手轉身斜射,二十餘匹馬在奔途中栽倒,後騎越過人馬又散開十餘騎。韓建令角一長,焦存分出中軍一百八十騎迎擊,余騎仍守車壁外兩翼。雙方剛一接觸,槊杆、橫刀與馬身便擠成一團;鳳翔騎將把人分作三股,兩股纏住羽林,自己領中股從兩騎之間楔入。七十餘騎被截在外圈,仍有四十餘騎借塵障衝進中軍。韓建朝纛下只看一眼,指向左翼的赤旗沒有回收,槍陣一退,救駕的人再多也會一齊陷進陣里;他另令姚洪領刀盾駐隊守在車壁內、大纛兩側,截住近半,二十餘騎仍踏過車轅與倒地兵卒直逼纛下。

  李滿倉把大纛往身前一拖,長槊沒能扎中旗繩,卻擦過他右肩,將肩甲連著皮襻整片挑開。李滿倉被槊勢帶得跪下去,雙手仍死死抱住旗杆,旗尾掃地卻沒有倒。黑馬上的騎將棄槊拔刀,催馬撞上旗杆,馬胸頂著桿身把李滿倉向後推了半丈;木桿彎得咯吱作響,他膝下的土犁出兩道溝。北坡忽有一支弩矢釘入騎將右腕,橫刀隨之偏過旗繩。石阿犬又一次上弦後追著塵中旗影發矢,總算替李滿倉搶回這半息。騎將卻沒有退,左手攥住旗杆,仍要借馬力將人旗一併拖倒。

  李傑於此時拔刀。他本可撥馬讓開,黑馬下一步卻會踏進李滿倉胸口;他夾緊馬腹橫擋到旗杆前,兩匹馬肩頭重重一撞,御馬向外滑了半步。騎將腕上帶箭,橫刀仍擦著李傑的腕甲划過,在鐵片上刮出一道亮痕;半年裡在木樁、草人與舊甲上練過的翻腕只化作一劈。刀刃破開騎將左肩甲片,手上傳來極沉的滯阻,緊接著一輕;那隻攥旗的手終於鬆開,人也從黑馬背上摔落。黑馬馱著空鞍衝過旗側,李傑沒有下馬查看,也沒有回頭。血順刀刃流到刀格,他的右臂被那一劈拽得發酸,手指也抖起來,他用左手攥住馬鬃,強迫右手重新握緊刀柄。出征前他還在御書房銅鏡前扣腕甲,此刻刀上已經見了血。

  「朕在,旗在。」

  李滿倉還跪在旗杆下,聽見這句話便以左膝撐地,把旗一寸寸扛直。焦存已從旁邊殺回來,他先掃過李傑腕甲上的新痕,才一刀磕開逼到旗右的一柄短槊,用鞍後橫索將李滿倉拖到旗後:「肩頭還連著就給我站起來!」

  韓建終於壓下令旗,鼓聲三通振過東原。車壁後的駐隊分兩路越旗前出,一路跟著赤旗反推左翼陣隙,一路護住中軍,將突入的四十餘騎分割圍住;抵到纛前的二十餘騎失了領頭之人,有的轉馬,有的仍揮刀前撞,很快被刀盾與回身的羽林騎壓成幾處。新卒擠過人與死馬時一度走散,韓建親手將赤旗挑上兩丈長的槍桿,讓後軍看清進處;竇十一換了第三根槍,貼著旗下每走三步便向身後罵一聲,硬把一隊人罵回了步點。

  李傑沒有隨鼓聲催馬,他越過中軍攢動的刀盾望向左翼,只見成百上千個雄赳赳的披甲男兒踩著屍血向前,前排將長槍從死馬、盾牌與人身之間捅出去,後排踏上空位接著捅;槍桿撞槍桿,槍鋒刮過甲葉,每一下都壓著肩膀、腰腹和全身的力氣。若寫進戰報,大約只剩「槍兵交鋒」四個字。可「交鋒」太輕,也太文雅,托不住眼前這股要把人連甲捅穿的狠勁。

  就該叫捅。

  李傑仍舊面無表情,胸膛里的血卻已經滾了起來,自從睜眼看見晚唐這副爛攤子,他擔驚受怕,忍氣吞聲,一步一步挨到今日,終於有了一支聽他的號令、肯把性命交給他、肯為他撲進槍林里殺敵的軍隊。他此刻才真正明白,刀槍落進血肉以後沒有重來,也沒人喊停,每一桿槍捅出去都帶著一個活人的筋骨、呼吸與性命。

  沙場的男兒意氣在這一刻登到極處,殘酷也隨它登到極處。

  捅!兒郎們,給老子捅,狠狠地捅!從今往後,我帶你們捅穿這狗肏的藩鎮,捅穿這狗肏的世家門閥,捅穿這個人不如狗的亂世。不要世家門閥吃飽喝足的盛世,要大唐子民人人活得像個人、人人有尊嚴的太平盛世。這個盛世等不來,也求不來,須由我帶著這些兒郎一槍一槍捅出來。

  這才是我的穿越之道!這就是我的初心!

  胸中那團滾燙的東西終於衝破喉嚨,李傑在馬上猛地探身,朝著血塵翻卷的左翼放聲大吼:「捅!給老子捅穿他們!捅——!」

  纛下的人全被這一聲吼得轉過頭來,韓建握著令旗的五指猛然收緊,旗杆在掌中歪了半寸;焦存瞪圓眼睛,像頭一回認得馬上的天子;李滿倉疼得臉色煞白,抱住旗杆的左臂卻又緊了一層;姚洪剛從一名敵騎腋下拔出橫刀,刀鋒帶血停在半空,連他身後的刀盾兵也忘了邁出下一步。

  中軍諸人只愣了半息,焦存最先咧開嘴,手裡那柄剛磕開短槊的橫刀朝左翼一指,扯開嗓子回了一聲:「捅!」

  姚洪將刀背狠狠砸上圓盾:「捅!」

  李滿倉跪在纛下,用尚能使力的左臂把旗杆向上一扛,也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捅!」

  韓建盯住自家左翼尚未合攏的三丈陣隙,驟然把赤旗向前壓到底:「左翼——捅!」

  三百刀盾兵先跟著吼起來,繼而傳到回援的羽林騎、車壁後的輔兵與護纛軍士,一聲接著一聲,很快在中軍匯成滾雷:「捅!捅!捅!」

  原上恰有一陣斜風掠過,卷著塵土與血腥穿過車壁,將中軍的聲浪直送到左翼槍陣,前排軍士聽見聖人在纛下喊捅,先有一人跟著吼,繼而一伍、一隊、整整六列槍兵都扯開了喉嚨。第一聲隨前排長槍捅出,第二聲壓著後列踏步補位,第三聲又將拔回來的槍桿送進敵陣。

  「捅!」

  一千二百人的腳步終於重新踩到同一個鼓點上,一排槍尖越過死馬同時捅出。鳳翔長槍牌手起初還能拿盾格擋,三輪齊捅之後,前列有人本能地向後縮,後排仍在往前擠;盾牌彼此撞歪,槍桿交叉絞住,整面陣線頓時亂了步點。羽林槍兵喊著「捅」再進十步,槍尖從盾隙、腋下和甲葉接縫裡接連鑽入,硬將鳳翔前排捅得向後倒卷。

  左翼的反推從十步變成三十步,緩坡弩手也隨白旗改射鳳翔後隊。石阿犬張弩至第二十八回時,手掌被弩弦拉破,他把滲血的手在土上一抹,又接住伍長遞來的備用弩。竇十一反而趕到他前頭,左袖已經被血浸透,右手槍尖還死死頂住一名鳳翔步卒的胸甲。渾鐵重新整好前排,十幾根槍一起越過死馬,把搶陣隙的步兵逼回塵土裡。

  鳳翔軍再動騎兵護退時,北坡游候向中軍急揮兩面小旗:西面奉天城下也起了戰事。城內守軍看到援軍大旗未倒,開東門衝出來搶壕溝,圍城軍只得分兵回顧。韓建把角湊到唇邊又不肯吹響,拒援軍中陣仍然整齊,朝廷二千六百戰兵已經連出弩手、槍兵與駐隊,再追一里,中軍旁只剩通身汗血的羽林騎。

  李傑先看韓建手裡的角,再看了一眼西面。他的刀刃已崩開一個米粒大的缺口,右臂仍在發酸,掌心的汗又把刀柄皮繩浸濕。這一刀救下大纛,卻沒能夠替每一個倒下的兵再擋一刀。他對韓建搖了搖頭。

  角從唇邊拿開,內外各隊依次歸陣。焦存今日拔刀三次,第三回推刀入鞘時已經無暇擦拭血槽,刀身被凝血澀住,他雙手合力才將刀格推到鞘口,右掌在銅飾上留下一枚暗紅手印。他朝還在扛旗的李滿倉踢了一腳土:「放下,再扛右膀也廢了。」

  李滿倉嘴唇已經白了,反而把旗抱得更緊:「小人一放,另外一隻手就得接,何苦再廢一隻?」

  焦存罵了一句,親手接過旗杆,又叫兩名羽林把他抬去傷帳。

  鳳翔兵退時日頭已向西偏,沖纛的一百六十餘騎大半落馬或被截,余騎退回本陣時已經聚不成隊,拒援軍前陣也開始鬆動。右翼弩手又發三輪,弩矢越過退兵頭頂,逼得鳳翔後隊不得回頭整陣;圍城軍聽見東面敗了,也從壕溝外分隊撤走,大股塵土一路向西拖去。

  原上的喊殺漸歇,西風卷著土腥與血腥吹過軍旗。李傑收刀前看了一眼刀刃,米粒大的缺口正掛著一線血珠;他推刀入鞘,再望向西面塵色中的奉天城。城頭先升起一股白煙,繼而兩股、三股相隨,煙柱直到半空才受風拉散。韓建不許各隊追趕,只令軍陣緩緩西移,接住從城中出迎的守軍;大纛停到奉天東壕外時,太陽已經壓上西山。

  奉天城門只開了一道縫,一個老卒背著傷卒從縫裡出來,走到壕溝邊仰望這邊軍旗許久,又背著人慢慢往回走。城門裡有人喊了一句什麼,混在傷卒呻吟與馬嘶里聽不清。

  城頭守軍舉起三股烽煙;韓建只能由煙看出奉天仍有人守,再看西撤的圍城軍和出城接陣的守軍,才判定圍已解、城還在。他站在李傑旁邊,先把角掛回腰側,又取出懷裡的陣法圖雙手奉還,才轉向天子。

  「奉天守住了。」韓建的嗓子喊得發啞,「城頭舉了煙。臣估得沒錯——見血之前不敢估的,現在可以估了。」

  李傑沒有接話,只撥馬向東。通往咸陽和長安的官道已沒入暮色,他仍朝東望了片刻。夕陽從他背後照來,將影子拖過原上枯草,一直延向他看不見的歸路。

  李傑回過頭時,韓建剛剛攥過令旗的右手正垂在身側,手上一滴血也沒有;李滿倉、石阿犬和竇十一已被抬向野帳,血沿舁床經過的路滴在土上。

  李傑把韁繩在掌中收緊:「傳令:諸軍就地駐蹕。一騎不許西過。」

  焦存應喏,打馬去傳令。片刻後,一騎又一騎傳令兵從中軍散開;西面的游騎先勒住馬,繼而各隊旗號依次落定。

  天黑後中軍帳只留一盞油燈,微弱燈焰將帳內照得半明半暗。原上軍士圍著火堆歇息,有人靠槍打盹,有人蹲在火邊啃乾糧,卸甲的人先拿布擦乾甲葉,再把甲放在腿邊,搭上外衣遮露,這才伸手烤火。

  原西頭的輕傷兵在火堆邊裹傷,白布由奉天城裡送出來。城中被圍數日,百姓仍拆出乾淨衣里剪成長條,在糧袋之前送到了傷兵手中。

  戌時三刻,軍中初點亡一百二十七人,重傷二百零九人,輕傷仍由各營逐伍復驗;原上驗得鳳翔兵屍六百餘,獲俘九十三人、戰馬一百八十七匹。隨軍書手依記事室先前定下的法子分帳問俘,不許同伍串供;從棄營取回的糧簿、馬料簿與征夫簿也攤到一處。糧簿所列軍食、馬料簿所列戰馬與征夫簿所列人口彼此勘合,推得戰兵四千七百餘,輔兵與民夫的數目仍在復驗,與敬翔戰前所估只差百餘;俘口所說的前隊六百騎、中軍四百騎與兩翼游騎,也同原上所見相合。書手將戰報首行寫為:聖人親斬沖旗之將。韓建抬眼看李傑,手指壓著那一行沒有說話。

  李傑提筆將首行圈去:「李滿倉護旗受槊,石阿犬弩傷沖旗騎,竇十一三換長槍、聚回散卒,這三件先寫。我那一刀緊跟其後。」

  韓建另取一支筆:「軍心也須看聖人親戰。」

  「那三個兵扛住前三刀,才輪到我出這一刀,順序寫錯,將士下一回就不肯替我扛了。」李傑把圈好的紙推回去,「把朕排第四。今日朕已經搶過他們一回,戰報上不再搶。末行把『朕在,旗在』一併錄入。」

  李傑走進傷帳時,隨軍賞絹正抬進來。李滿倉右肩上了夾板,兩名軍士將十匹絹平碼在他的傷榻腳下;石阿犬和竇十一各得六匹,也由軍士分放在二人榻旁。李傑命書手當面記下李滿倉補隊頭,石阿犬、竇十一各進一階;陣亡者家口各恤絹十匹,來歲兩稅及諸色差科一併蠲免。書手今夜把戰簿所列傷亡姓名與軍籍副簿逐個對應,補全戰兵與輔兵的鄉貫、家口,送兵部勘合;隨軍民夫若有傷亡,京兆府循民夫簿另核。度支按兵部與京兆府核定的傷亡名目發下恤絹,戶部下符所在州縣蠲免來歲兩稅與諸色差科,御史台據副簿按驗。

  竇十一摸了摸那六匹絹,又去看自己的左臂:「這一刀挨得不虧,可惜新發的戰袍破了。」

  李滿倉疼得額頭全是冷汗,還是笑了:「你剪塊絹補上戰袍,下回刀就認不出你了。」

  傷帳里有人笑出聲,又有人疼得將笑聲咽了回去。李傑走出帳子時,三摞絹仍分明擺在三人的傷榻旁;帳外書手刮去戰報首行的墨,把三名兵卒的名字挪到了天子前頭。

  那一夜隨捷報東去的還有糧簿、馬料簿、征夫簿的撮要,以及敬翔戰前所作估目。李傑在封皮上另批:隴坻、奉天、鳳翔沿道所見,今後逐日落紙,旬終封送;糧車、草料、鐵價、驛馬一有異動,不等旬滿先發急遞。他又補了一行:這回紙來得仍晚;下一回敵兵未到奉天,紙須先到長安。

  李傑坐在帳中,案上攤著那張陣法圖。圖上的硃筆圈畫還在:隴坻,奉天。鳳翔兵已經越過隴坻,朝廷軍今日又在奉天東原同鳳翔兵交了陣。他把圖捲起來,放在案角,抽出壓在圖下面的那一紙——河東密報。

  密報末尾只留了「可續」兩字。李傑把密報折好壓在腕甲下,當即定下明日五更遣人北上。

  焦存掀簾進來問捷報。「急遞送長安,」李傑說,「一份延英殿,一份宮裡。宮裡那份先送何後核糧布,再交韋昭儀復驗名簿。」焦存看了一眼腕甲下的密報,應喏退了。

  巡夜軍士的腳步沿帳外走遠以後,李傑吹滅油燈,只讓帳簾一角透進火堆的微光。他躺在黑暗中仍無睡意。傷帳里偶爾傳來一聲悶哼,俘營的腳索拖過地面,很快又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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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烽煙》

  奉天被圍,啞樵顧三負濕柴登城北廢烽台,守卒疑為諜,縛之柱。顧三以足畫三路兵,又以額撞柱,面向長安。敵騎驟至,箭集台上。顧三齧繩脫身,納濕柴於冷灶,自入煙道;灶中無火,白煙帶血三起,一指前鋒,一指伏騎,一橫城頭拒箭。守軍按煙移陣,曉而圍解。拆台尋之,窄道中惟十血指痕。二卒錄其灰圖,至顧家,冷灶亦積濕柴;歸埋斷繩,天煙收成叩首人形,日暮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