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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行禮

  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

  ——王建《新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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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常寺的庭院掃過三遍,槐影落在磚上濃得像墨——景福元年七月問名這一日天晴得沒有一絲雲。

  雁還在籠里,正是昨日驗過的那一隻,羽毛全、鳴聲清、立不斜;籠衣半揭,它仰著頭,並不避人。

  老禮吏立在籠邊,仍是昨日那一個,眼窩讓一夜未眠熬得發青,關中音倒半點沒啞:「臣候了此雁一夜,夜裡不躁,不撲籠,立定了不動。問名便取這個『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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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傑沒接話,只看了一眼籠里的雁,雁也用圓而亮的黑眼珠盯著他,認真得近乎無禮。

  庭中鋪了紅氈,從階下一直鋪到庭門;太常卿立在東階,贊禮的禮生六人分列兩側,各捧禮器——帛、雁、爵、祝版。問名用雁,納采同之。《儀禮》的程式,從士到天子,禮數有加,要旨不變:問女之名,歸卜於廟,得吉,乃成。

  太常卿趨前:「陛下,時辰至。」

  李傑以主人身份立在殿北,納采問名原該由使者受命執雁而行,這一回他沒有遣使;太常卿昨夜為此遞過一封奏狀,話寫得很圓,無非擔心聖人親臨之後有司手腳拘束;他在封尾只批了四字:照禮行禮。今日果然沒人敢省一拜,也沒人敢添一拜。

  納采先行,采禮分裝兩隻朱漆匣,匣簽各寫「韋」「杜」,內中錦帛、玉佩、書冊由太常寺依品級配給,昭儀用二等,婕妤用三等,韋氏主支女與杜氏女的位次早已藏在匣內。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這句謠比采禮更沉;匣里分著高下,匣外拴著關中百年的姓望。度支能查田莊財貨,唯獨查不出一個人進了宮門以後肯往哪邊走。

  禮生唱儀,聲氣從庭中一直牽到階上,雁從籠中取出,縛足置於帛上,太常卿執雁北面再拜,拜畢方宣納采祝版。太常寺擬的四六駢句從李傑耳邊過去,他只聽禮生的氣口有沒有搶在太常卿動作之前;聲、拜、雁三樣合在一處,亂里拾回來的禮才站得住。

  祝版將畢,帛與采禮俱受,禮生換版續行問名,使者問女氏名,仍執雁,女名則歸卜於廟;太常卿唱到「歸卜於廟」時,雁忽然叫了一聲,叫得不長,一聲便收。庭中禮生的拍子沒亂,太常卿手上也沒亂,只有李傑朝雁處看了一眼。活物不懂四六駢句,卻把這一聲叫得比祝版上所有話都真。

  問名禮畢,女氏名與生辰歸入卜辭,午後方行納吉。

  納吉卜得兩姓俱宜,太常卿唱「吉」時把尾音拖了三息,納采、問名、納吉三禮於一日內依次行盡,沒有因天子親臨增一件虛儀。餘下請期、親迎另待吉日,太常寺的人這才敢鬆開繃了半日的肩背。

  禮生正引腳夫把采禮匣移往廊下,忽然響起木槓磕磚的一聲悶響,一隻朱漆匣向階邊歪去,八名腳夫都是京兆府按坊點來的白役,禮行了一上午沒敢吃東西,最年長的石六右肩舊繭早已磨破,方才換肩時手上失了力;他身後的少年慌忙往前頂,反被橫槓壓得雙膝一屈。

  李傑離得最近,跨下一級台階托住匣角,銅包角沉沉砸進掌心,漆匣停在離地半尺處,石六肩上的血卻已滴上紅氈。

  贊禮生臉先白了,張口便喊:「血污吉氈,快換!把腳夫拖出去——」

  「先扶人。」李傑只說了三個字。

  兩名羽林把橫槓接過去,石六捂著肩要跪,膝頭剛彎便讓李傑攔住:「匣子已經壓你跪了一上午,省這一回。」

  石六不敢抬頭,只把染紅的手往身後藏,太常卿趕到階下,看一眼血,又看一眼仍托著匣角的天子,額上汗珠頓時多了一層;贊禮生還守著那幅氈:「陛下,吉禮不可近血。」

  「活雁怕它撲籠,活人流血倒只怕污氈?」李傑把匣角交給羽林,掌心已經壓出一道紅痕,「人送醫,氈照換。往後抬內廷禮物的腳夫,給食錢。」

  太常卿沒敢攔送醫,卻追到偏廳門前叉手:「陛下,今日八人不多,往後太常寺吉凶諸禮所發白役卻多;舊例一開,寺里沒有這一色支用。」

  「朕也沒叫太常寺從禮器錢里拆。」

  「那便須內庫常支。皇后若問憑何定數,臣不敢拿八個肩頭當算籌。」太常卿守禮守到了錢上,腳下沒退。他身後的主簿抱著文案,先前不敢開口,此時也偷偷點頭;聖人今日托住一隻匣容易,寺里往後每逢一禮都得把錢找出來。

  「采禮浮費,」何後的聲音從偏廳里傳出來,她仍坐在席上,只讓典庫女史把今日采禮帳送到門前,「兩家匣內各有一對織金囊,照例裝飾車輿,禮畢便收入庫中;減去一對,夠付本月食錢。」

  她隔著門又問李傑:「陛下今日托得住這一回,下一場禮若看不見,又由誰伸手?」

  李傑看了看柱邊兩隻一模一樣的漆匣:「先按匣定人數,再按人給食錢。今日朱漆匣以四人為額,京兆府按坊點人,太常寺驗數,典庫女史驗匣,腳夫畫指領訖;少一人不許起槓,也不許有司臨時多點人分薄食錢。」

  太常卿接過帳紙,看完那一行才捧笏應喏,廚下也在這時送來八枚剛出爐的胡麻餅,餅面烤得焦黃,石六用沒傷的手擘開一枚,薄脆的外皮應手裂開,熱氣挾著油香往外冒;他仍將頭一塊遞給身邊的少年,少年餓得狠了,咬下去又燙得直吸氣,不敢吐,只在嘴裡來回倒騰。

  太醫署醫工替石六敷過藥,囑他數日不得擔槓,石六沒先問傷口,反而問主簿:「這一趟算服過役麼?」他怕肩頭尚未結痂,坊正又照名簿點來第二回。主簿不敢作主,太常卿卻接過筆,當場在石六名下勾訖:「算。傷養好以前,不再點你。」

  「慢些吃,朕沒下旨搶你的餅,」李傑說完,廊下幾個繃了半日臉的禮生終於有人低頭咳了一聲。

  少一對沒人會吃的織金囊,換來八枚熱餅與往後逐禮照行的食錢,何後沒讓他拿一句愛民的空言壓有司,太常卿也不必年年拿禮器錢填窟窿。

  「皇后算得快。」李傑入廳時低聲道。

  何後看著他袖口沾上的紅氈細毛,伸手替他拈去:「妾若算慢,陛下方才託了一隻匣,過兩日怕要把太常寺一年的白役都托到內庫來。」

  「八個人而已。」

  「今日八人,明日八十;愛民先把錢放在前頭,有司才不會背後罵聖人慷他人之慨。」她將那點細毛按進他掌心,眼中有笑,話卻一文也沒有退。

  李傑步出廳門,在階上望著槐葉漏下的日光,一片片碎金鋪在紅氈上,他想起崔嬈今早遞進來的箋子,上頭只寫了一句話:杜相托人問到了兒這裡,名簿上那一行新注,他自己探的。這張箋他沒有回,杜讓能查韋家女,已經探到崔嬈的網上,也讓他看清那張網早已越過城南幾坊。

  殿裡趨步進來一個內侍:「陛下,韋氏女、杜氏女至。」議婚、定分、備雁時,兩個人始終不曾露面;如今二女親自走到了殿前。

  韋氏女先進殿,淡青大袖衫襯得身量修長,烏髮間只壓一支素銀簪,臉生得秀長,眉骨清峭,鼻樑筆直,唇色很淡,進門後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印子上,不偏半寸;她平視丹陛,不抬眼迎人也不躲閃,從門口走完四十步,裙緣起落始終只露半寸白履。

  李傑一路看著她走。崔嬈說她幼時隨父在外任,話不多,句句落地;眼下她一言未發,走過四十步也不見半點猶疑。紅氈方才換過一幅,新舊兩段在庭心接出一道淺縫,她走到那裡時向廊下傷者看了一眼,腳下仍沒亂。

  杜氏女跟在後面,臉形較圓,眼尾微微下垂,豐潤的面頰仍帶少女氣,杏黃裙腰卻束得極窄,入殿時先側身請韋氏女過半步,自己才隨在後面;前人裙擺離她一尺,她便守著一尺,既不搶近,也不故意拖遠。

  李傑看出了這半步的來處,杜讓能在偏殿自砍一等,親口說過「恩與職都歸臣一家,臣夜裡不安枕」,女兒今日也把父親的分寸帶進殿來;她經過庭心時卻偏頭看了那名受傷的腳夫,直到石六讓人扶穩才收回目光。她肯讓位次,不肯把眼前的人也讓過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殿中站定,韋氏女在前,杜氏女在後,從進門到丹陛始終差著半步,李傑立在階上,把這半步從頭看到了尾。

  他走下丹陛,到了兩人面前三步處站住:「進門時都看見那個腳夫了?」

  韋氏女平視著他:「看見了。禮生先喊換氈,陛下先叫扶人。」

  杜氏女也抬起眼:「妾還看見傷者身後的少年,沒人叫,那少年自己把裹傷的布按緊了。」

  李傑問:「若陛下不在,你們怎麼辦?」

  韋氏女答得很快:「妾先問誰主此事。問明以後便守在那裡,傷者得藥、腳夫得食方才走,不許各司把人推來推去。」

  杜氏女垂在袖外的手指仍有些發白,卻把話說完了:「妾先把人扶起來。主事者來得遲,等他到了,妾再問為何遲。」

  「一路過來不容易,」他看著兩人,「往後見到百姓的難處,照今日的話做。宮裡教人的本事多,別先學會閉眼。」

  韋氏女道:「妾記住了。」

  杜氏女道:「妾也記住了。」

  他轉身,回到殿上,太常卿趨前:「陛下納吉禮成——是否即賜宴?」

  「宴。」

  宴設在太常寺偏廳,沒有絲竹助興,禮成之後只講座次與舉箸先後,誰坐哪一席,誰先動箸,酒盞置於哪一邊,都由禮生提前擺妥;一張長案、六盞燈,杯箸的影子清清楚楚落在案面上。

  何後坐在李傑右側,石榴紅裙裹著圓潤腰身,鬢邊一枚小小金鳳隨她低頭飲茶輕顫。三禮行儀時她始終沒有插話,石六受傷後才隔門開口;此刻茶涼了也沒叫人換,典庫女史幾次想上前問話,她都看見了。

  韋氏女和杜氏女坐在下首,韋氏女每一箸夾得少,細嚼以後才落箸,視線始終留在自己席前;杜氏女起初仍隨她,前人放箸,她也放箸,前人舉盞,她隔半拍跟上。禮行了半日,杜氏女腹中忽然輕響一聲——廳內太靜,那點聲音竟比杯箸還清楚。

  杜氏女耳根一下紅了,手裡的箸便僵在半空,韋氏女沒有看她,只將自己面前那碟尚未動過的點心往後推了半尺。

  何後放下茶盞:「杜家娘子,宮裡的飯不按別人一箸一箸發;餓了便吃,撐到眼前發黑,才真要失禮。」

  「妾失儀,」杜氏女低聲認了,隨後夾了一塊點心送入口中;這一回韋氏女先放箸,她沒有跟。

  宴罷,兩人起身行禮。韋氏女:「妾,告退。」

  杜氏女:「妾,退。」

  兩人一前一後退出去,韋氏女仍走在前,杜氏女仍落後半步;到了庭門,杜氏女抬頭看了韋氏女一眼,沒有再盯著她的腳下。

  李傑坐在主位上,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庭槐蔭里,何後將涼茶推到一旁,沒看他便問:「陛下方才把人家的四十步看得很細。」

  「朕在看步子。」

  「妾也沒說陛下在看鞋。」

  李傑轉過臉,正好撞見她眼裡的笑:「皇后這雙,朕閉著眼也認得。」

  何後在案下用鞋尖碰了他一下,碰完便收,典庫女史恰在此時捧著兩張入庫簽上前,紙下另夾著一張未題字的別帙簽,問韋氏采禮是否別登一帙;何後臉上的笑意沒有散,出口卻只剩六個字:「收庫,不另立冊。」

  階下收拾采禮的兩個有司手上都慢了一拍,典庫女史則把別帙簽翻過去,空白一面朝上。

  何後說完便起身理袖,徑直走到廳門口,沒有給韋家謝恩或有司接話的機會,臨出門才低頭看了一眼茶盞。

  「茶涼了——換。」

  內侍趨步換茶,她伸手接過新盞,回身先遞到李傑面前,兩人的手指在盞沿碰了一下,她多託了一瞬,等李傑接穩才鬆手。

  何後已經走了,廳里的有司還在收拾兩家的采禮匣,典庫女史收起那張空白別帙簽,將兩張入庫簽疊在一處帶走。

  傍晚尚儀局檔房掌燈以後,韋靈犀仍在錄譜,月白窄袖衫將身段收得纖細,俯身寫字時一縷烏髮沿著雪白頸側垂下來,快落到紙上又被她用指背撥開。

  今日要將九月入宮的二女正式登錄六宮分位譜,譜上同時列出兩位韋昭儀及杜婕妤,各歸其格;太常寺的納吉文書已經送來,韋靈犀先依改定詔書寫下分位,當值女史再將禮文書收存。杜氏女午後已經親書姓名,由女史驗過後先退。

  她落筆不疾,兩位韋氏並排居先,杜氏婕妤列在後。

  李傑到檔房的時候,韋靈犀已經寫了大半,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筆備好了。」

  檔房的門敞著,新登譜的嬪妃按例須在此親書姓名,韋靈犀已把譜紙展平。案上兩支兔毫一左一右,右邊一支是杜氏女午後用過的,筆鋒已經洗淨;左邊新筆留給韋昭儀。

  韋昭儀進門後仍守著殿庭里的步幅,一直走到案前才看向兩支筆,隨後拿起左邊那支。

  韋靈犀還是沒有抬頭:「宮班只論封次,不論嫡旁。」

  韋昭儀拿筆蘸墨,低頭寫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畫都給足起落,字架端正,與她走路時落腳一樣準確;寫到最後一筆,筆鋒也沒有偏斜。

  名字寫完,她才抬眼:「昭儀寫得一手好字。」

  她沒叫姊,也沒稱妹,只以位號相稱,李傑在門側聽得想笑:「宮裡往後有人喊一聲韋昭儀,你們兩個誰回頭?」

  韋昭儀仍握著筆:「送文書的找她,送釵鈿的找妾。」

  韋靈犀終於抬頭:「釵鈿也有簿。」

  李傑笑出了聲,韋昭儀唇角也動了一下,很快又收住:「那便都回頭,省得宮人走第二趟。」她隨即把筆鋒落回譜紙:「妾年長,家禮居前;昭儀先封,宮班居前。若韋氏長輩入宮問安,妾與昭儀同在皇后殿,先後怎麼走?」

  「先拜皇后。兩韋相見,宮中從封次,出宮歸家禮。」

  「如此一日要換兩回次序。」

  「禮官寫完便走,留下你我依此過日子。」韋靈犀把分位譜往她面前推近一寸,「字在這裡。你若覺得不清,今日便問。」

  韋昭儀指間的筆轉了半圈,筆鋒始終懸在硯口以內,沒有甩出墨點:「今日妾在後,他日圖若改呢?」

  「見鳳印便錄。至於誰能改圖,你該問皇后。」

  「妾會問。」

  「問過也會記。」

  李傑站在門側沒有插話。

  兩人同時抬眼,隔著墨跡未乾的名字對視了一息;韋昭儀仍握著筆,韋靈犀則把譜卷壓在掌下。窗縫進風,筆架上的兔毫在燈影里輕晃,案上的紙仍被兩隻手壓得一動不動。

  「字寫清,誰動過圖也記清,」韋靈犀先收手,把譜卷束好上架;架簽早已寫成:韋杜譜·景福元年七月納吉。她不必抬頭尋找,抬手便推進對應一格。

  韋昭儀微微頷首後退出檔房,來去都守著同樣的步幅。

  李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她寫得怎麼樣?」

  韋靈犀答道:「字架正,收筆也肯收住;進門前已經問到鳳印,想爭什麼也肯當面問,往後省不了事。」

  「你不喜歡她?」

  「妾管她寫過什麼,喜歡留給陛下。」韋靈犀把方才那支筆投進洗筆盂里,水面頓時散開一縷黑,「陛下已經看了她四十步。」

  李傑摸了摸鼻子。何後說他看鞋,韋靈犀又數他看了四十步;兩人的話隔了半日,倒接得嚴絲合縫。

  李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架格,新譜旁邊還壓著一帙舊檔,簽上寫著河中王氏。

  「還等?」他問。

  「還等。」韋靈犀只答了兩個字,手指在王氏舊帙的簽上點了一下。

  王氏舊帙外還繫著文德元年的褪色黃絛,末紙留著禮部請期的空處,下面壓了一張河中收文的舊簽。韋杜這邊從問名到納吉只用一日,王氏那邊隔著河中兵亂與兩房牽扯,連一個日子都報不回來;李傑沒有催她把舊帙取下,只用手指按了按那根黃絛。河中王氏收下了禮部文書,卻遲遲不報婚期;朝廷與王珂一房的婚約沒有作廢,也沒有進展。

  她收手時食指沾了一點墨,李傑握住她的手腕,用拇指去擦,那點黑反而在白皙指節上抹開了;韋靈犀抬眼看他,眼裡沒有避意:「陛下再抹,妾今日寫的字都要叫人疑心。」

  「疑心什麼?」

  「疑心司籍女史連自己的手都管不住。」她把手抽回來,用帕子慢慢拭淨,「這一筆不入檔。」

  李傑笑了一聲,讓開架前的位置。燈光照著架內新舊婚檔,韋杜兩卷的納吉欄墨色尚潤,王氏舊帙的請期欄仍空著。

  夜裡御案左邊放著太常寺的請期草,右邊鋪著何後手定的班次圖;兩位昭儀、一位婕妤的位次、班次與宮殿分配逐項列明,韋靈犀先封居前,韋昭儀後至居次,杜氏列後。

  禮部另呈兩卷婚檔,兩位新人各占一卷,采禮所用錦帛、玉佩、書冊逐項登數,旁記出庫之日與收訖之人;納采、問名、納吉三欄照當日禮程填實,請期以下留格待填。禮官原只擬了納采禮成四字,李傑將那紙退回去:「一匣東西進過哪道門,誰接過手,都得寫下。」禮官當夜重抄,何後內庫的入庫簽也一併附在卷後。

  李傑握筆時掌心微疼,白日托匣壓出的紅痕已經泛紫。他先在禮部婚檔本日支用欄批明八名腳夫今日的食錢由內庫支給,隨後另取敕紙,寫明往後凡有內廷禮事,京兆府按匣額從各坊點役,太常寺驗數,典庫女史驗匣;腳夫逐人畫指領食錢,錢由內庫常支,不得向白役攤派。內給事照抄兩紙,一紙送太常寺附例簿,一紙送內庫附支用簿。

  離九月還有兩個月,李傑另取三張窄簽,分別寫明尚儀局核定儀注、內庫備齊聘費、杜讓能督辦城南接引,簽尾都註明九月前回報;寫完後,他將三張簽逐一壓在請期草下沿。

  窗外風起,三張窄簽同時翹邊,李傑拿鎮紙逐一壓穩,又叫來內給事:「辦完一項,便把回文附在簽後。九月前若少一張,早朝前報朕。」

  內給事叉手應喏,把三張簽夾進一隻薄函。李傑壓住函角,等墨跡干透,才吹滅御案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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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禮書》

  合卺將行,禮生沈翁忽仆,三徒爭儀:長守古禮,次從婦俗,幼見新郎跛,恐升席而仆。啟翁之禮書,朱墨自聚「守、讓、變」三字;長徒方取,書翻燭滅。翁不能言,指新郎履,三叩地。幼徒撤席並坐,次徒入鄉歌,長徒守告廟拜親,禮遂無失。禮罷,宗子、異鄉女、傷足婦三家來請,三徒各持一帖分道。回顧,翁與杖皆失;書末新添三墨痕,各指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