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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問話王宮

  壽春。

  張湯到壽春的時候,城門照常開著。進城的人排在一邊,出城的人也照常走,只比往日多一道查驗。廷尉的車從中間過去。

  街上的鋪子已經開了。有人卸貨,有人趕車。東邊渡口剛放過一批船,遠遠還能聽見岸上的聲音。車沒有往王宮去,先去了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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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青正在中軍。張湯進去時,案上攤著當日的兵冊和幾片剛送回來的軍報。

  「大將軍。」

  「張廷尉。」

  兩人見禮。衛青把案邊一卷東西推過去,張湯坐下打開。最上面是幾個人名,後面壓著出營時辰、軍械記錄,還有東邊渡口截下來的薄帛。幾日裡發生的事,已經按各營分開。

  張湯一片片看,有的留下,有的重新壓回原處。翻到中間,兩個人名後面幾乎是空的:沒有私自調兵,沒有軍械,也沒有去過王宮。

  張湯抬眼:「這兩個?」

  「沒動。」

  張湯把兩片放回去,繼續往後。三十多件軍械已經找回一部分,渡口的人和車都留著。真正離營去過王宮的幾名軍官,也已經從領兵的位置換下。沒人被抓。

  張湯看完最後一片,把東西重新合上。衛青沒有問夠不夠,張湯也沒有說。

  趙破奴從帳外進來:「大將軍。」他把新送回來的兵冊放到案邊,看見張湯,又行一禮:「張廷尉。」

  張湯點頭。趙破奴很快退了出去。帳門掀起時,曹襄正從另一頭回來,腋下夾著一卷兵冊。

  張湯看了一眼。等帳門重新落下,他又把衛青給的那捲翻了一遍。這一次快了很多。軍械一處,渡口一處,人另放。

  張湯起身,走到帳門前,又停了一下:「大將軍,向您借個人。」

  衛青抬眼:「曹襄?」

  張湯點頭。

  「拿去。」

  曹襄剛把手裡的兵冊交給趙破奴,見張湯出來,先行禮:「張廷尉。」

  「平陽侯,隨我走一趟。」

  曹襄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案卷:「行。」

  營外等著兩輛車。幾名廷尉屬吏已經收拾妥當,有人管案卷,有人帶著書具,隨行護衛分在前後。

  曹襄上了前車。車走起來,張湯才從身邊抽出一卷遞過去。曹襄打開,卷上列著六個人,有三個名字這幾日已經看熟了。他用手點出來。

  張湯掃了一眼:「都見過?」

  「見過。」

  張湯把東西收回:「進去以後,平陽侯看著就好。」

  曹襄抬眼。

  「有我沒見過、平陽侯見過的,再說。」

  曹襄沒有馬上答,隨後點了點頭:「行。」

  車繼續往前。過了一會兒,曹襄忽然笑了一聲。張湯看他。

  「大將軍帶我來之前,也沒告訴我要做什麼。」

  張湯沒接。曹襄自己看著車外:「還真是見世面。」

  前面已經能看見王宮。

  宮門前照常有人值守。廷尉車馬停下,符傳驗過,宮門放行。張湯下車,曹襄跟在旁邊。後面的屬吏也陸續下來,案卷、書具各有人拿,護衛分在各處。

  進了宮門,大部分人留在外間。兩名屬吏繼續跟著,近身護衛也只進去幾人。沒有人交代誰站哪裡,人自然散開了。

  曹襄開始沒在意。前幾日跟衛青來時,他一路只顧著看王宮。今日再走,地方沒變,人卻多了。尤其靠近正殿以後,廊下站著王府近侍,再往前是幾名門客,衣冠都很整齊,沒有人帶甲,兵器也看不見。

  曹襄認出其中一個。北營的人,前幾日還在他的兵冊上,後來去了王宮,名字旁邊就多了一個記號。那人也看見曹襄,兩邊目光碰了一下,誰都沒有停。

  張湯一直走在前面。到了正殿外,王府的人進去通報,眾人停下。曹襄這才發現,張湯帶進來的幾名護衛從頭到尾都沒有站在一起:一人在後,一人靠著殿門,還有一個離側廊近些。他多看了一眼,前面已經有人出來。

  「大王請張廷尉入內。」

  張湯往裡走,曹襄跟上。兩名屬吏抱著案卷進去,護衛也進了幾人,其餘留在外面。

  劉安在等。王宮還是前幾日的樣子,近侍照常侍立,王府屬官也在,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劉安坐在上首,衣冠整齊,案上收拾得很乾淨。地圖不在,木匣不在,火盆也已經撤了。

  張湯入內行禮:「大王。」

  「張廷尉。」劉安的目光落到曹襄身上,停了一會兒,「平陽侯。」

  「大王。」曹襄行禮。

  劉安點頭,沒有問他為什麼來。屬吏把案卷放到張湯手邊,一人退後,另一人展開書具。幾名護衛也已經停下,一個在門內,一個偏在側後,還有一個站得更遠。劉安掃過一眼,也沒有問。

  張湯坐下。劉安道:「張廷尉到了壽春,倒沒先來見寡人。」語氣很平。

  「先去看了些東西。」

  「看完了?」

  「看了一些。」

  劉安笑了一下:「那今日是來問寡人的?」

  「有些要問。」

  劉安看著他。張湯已經低頭去解第一卷的繩。

  就在這時,廊下有人換了位置。曹襄看過去,剛才認出的那個人已經從殿外左側往裡靠了些。另一名門客卻離開原處,到了側廊口。兩個人沒有互相看。

  曹襄下意識往張湯身邊看了一眼。護衛一個都沒動,剛才靠近側廊的那個人,甚至沒有轉頭。

  曹襄怔了一下。再看,那人原本站的位置,正好截在側廊與張湯之間。門內那個也一樣,擋在外面進殿的路上。

  曹襄的視線轉向劉安。劉安也在看殿外。側廊口那名門客沒有再往裡,像是在等;另一邊,那個軍中出來的人也停住了。

  殿裡很安靜。張湯仍在解卷繩。劉安看著那幾個人,沒有點頭。

  過了一會兒,側廊口的人先低下頭,退回去了。另一人也慢慢回到原處。從頭到尾,沒有人碰刀,廷尉護衛的位置也沒有變。

  張湯把卷繩放到案邊,放下第一片竹簡。軍械庫的取用日期、三十餘件軍械,後面記著王宮取用。

  劉安的目光從殿外收回來,落到竹簡上。張湯問:「這一筆,大王知道嗎?」

  劉安沒有馬上答。他抬起眼,張湯也在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知道。」

  旁邊的屬吏落筆。張湯又放下一片。軍械庫的正常取用記錄里,沒有這一筆。

  劉安掃過,沒有伸手:「王府有王府的用處。」

  張湯點了一下頭,屬吏沒有動筆。第三片跟著放下來。城裡一處宅子,找回十一件。再一片,另一處,七件。最後一片壓在下面,北營。

  劉安看到那個名字,目光停了一下。再抬頭時,張湯正在把前面幾片重新排好,像是沒看見。

  劉安沒有馬上往下說,張湯也沒有問。屬吏在旁邊等著,筆也沒有落。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劉安終於道:「後面的事,寡人不知道。」

  張湯這才抬眼:「好。」

  屬吏記下。第一卷合上,劉安看著張湯把它放到一旁。原本已經想好的幾句話,一句都沒用上。

  張湯打開第二卷。這一次是渡口。車籍放在最前面,車從哪裡來,往哪裡去,誰的人;然後是車轅下面找到的竹管,最後才是那片薄帛。

  劉安看見薄帛時,臉上沒有變化:「張廷尉連王宮送出去的信也查?」

  「查。」

  「查出什麼了?」

  張湯沒有回答,低頭把幾片東西重新過了一遍。送信的人、車、竹管、王宮,其中兩片被他抽出來,放到了案角。

  劉安看著。張湯又抽出一片,還是放到那邊。原本連起來的一條線,被他自己拆開了一截。

  劉安等了一會兒:「這幾片呢?」

  「還不夠。」

  「哪裡不夠?」

  張湯抬起眼,劉安也看著他。張湯道:「還在查。」

  劉安笑了一下,這一次笑意很淡:「張廷尉倒謹慎。」

  張湯把剩下的東西重新收好:「應該的。」

  第二卷也合上了。曹襄站在後面,忍不住看了一眼案角的竹簡。送信的人已經在,車也在,信就是從車上找到的。到了張湯這裡,還是不夠。

  曹襄沒有再往那邊看。第三卷已經打開,這一次只有人名。第一個,劉安認識;第二個,也認識。第三個出來時,劉安的目光明顯慢了一點。

  就是那名校尉。

  張湯沒有抬頭,先放他的出營記錄,再放王宮派去營外等他的那個人,最後才是軍械。同一個名字,在三處出現。

  劉安看完,這次沒有說「寡人不知道」。他伸手把其中一片拿起來,是校尉離營的時辰。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他來見過寡人。」

  屬吏落筆。張湯沒有問見了以後說過什麼。劉安等了一下:「張廷尉不問?」

  張湯抬眼:「大王若願意說,可以說。」

  劉安看著他。張湯的語氣和平常沒什麼不同。劉安把手從案上收了回來:「只是見了一面。」

  「好。」

  屬吏又記下一句。張湯翻到下一個名字,劉安沒有再補。

  第三卷不長,真正留下的也只有幾個人。最後兩個名字,張湯看過以後直接壓回卷底。

  劉安注意到了:「這兩個不問?」

  「不問。」

  「為什麼?」

  「還沒有事。」

  劉安看了張湯一會兒,這一次沒有笑。外面的門客還在,近侍也在,廷尉的護衛仍站在原來的位置。

  張湯已經拿起下一卷。劉安看著他的手:「張廷尉。」

  張湯停下。

  「你今日到底想問寡人什麼?」

  「還沒問到。」

  卷繩解開,最上面三個字。

  公孫弘。

  劉安沒有伸手。剛才那幾卷,都是這幾日壽春的事。

  張湯把第一片放下。

  大將軍府。

  劉安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聽人提過。

  第二片,劉陵。第三片,公孫弘。第一次,第二次,路線、時辰、車駕,還有長安後來找到的人。

  張湯一片片放下。有些地方已經接上,有些還空著。空著的,張湯沒有補,劉安也沒有問。有些東西,比伍被離開淮南還早。

  劉安抬起頭。張湯正在收剛才拆下來的卷繩,動作很慢,也很穩,跟前面幾卷沒有區別。

  「伍被呢?」

  張湯抬眼:「在長安。」

  劉安沒有馬上接話。殿外的人還在原來的位置,王府近侍照常侍立。剛才退回去的那兩個人,也沒再動。

  劉安看著張湯,張湯也看著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過了一會兒,劉安問:「他說了什麼?」

  張湯沒有去碰案卷:「大王想問哪一件?」

  屋裡靜了下來。這一次,比剛才更久。

  曹襄站在後面,先看劉安。劉安沒有看案上的東西,也沒有再看張湯。曹襄又看向張湯,他仍坐在那裡,沒有追問,也沒有趁機打開下一卷。旁邊負責記錄的屬吏,也沒有落筆。

  劉安終於重新看向案上。幾卷竹簡已經打開,還有幾卷沒有。他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

  殿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有人經過,很快又遠了。近侍還在,門客還在,他仍坐在淮南王的位置上。沒有人催他。

  過了很久,劉安靠了回去。

  「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