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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時間校準

  壽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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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被一夜沒回來。

  第二日一早,劉安便讓人去找。府里沒人,平日常去的幾個地方也沒人。到了中午,消息才送回來:伍被昨日出了壽春。

  「什麼時候?」

  來人報了時辰。正是從王宮離開以後不久。

  「帶了多少人?」

  「不多。」

  「車呢?」

  「沒有。」

  劉安抬起頭:「往哪邊走的?」

  「北邊。」

  殿裡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劉安擺手:「再找。」

  當天夜裡,伍被還是沒有回來。

  後來,伍被一直沒有消息,南邊的急報卻先到了。

  南越異動。

  劉安看完,又看了一遍。一直壓在心裡的那件事,暫時被放到一邊。他走到地圖前。南邊那條路,伍被離開前才指給他看過。

  南越。調兵。名目。

  他原本還在想,這一步從哪裡開始。現在名目自己來了。

  「去叫中尉——」

  外面忽然有人進來:「大王,天子詔到了。」

  劉安轉過身:「什麼詔?」

  「南越異動,淮南諸軍戒備。」來人停了一下,「淮南諸軍,交大將軍節制。」

  劉安的手慢慢從地圖上收回來:「大將軍?」

  「是。」

  屋裡靜了。伍被北去,南越異動,天子詔,大將軍,幾件事擠到了一起。

  國相已經接詔,內史去了軍中,中尉也在。劉安又問了一次伍被,還是沒有消息。

  詔書到壽春以後,軍中先動了起來。

  過了些時候,外面又有人進來:「大王,大將軍到了。」

  劉安抬頭:「到哪了?」

  「已入軍營。」

  「帶了多少人?」

  「不多。只有隨行的人。」

  軍中的消息緊跟著到了。北營換防,東邊渡口換人,騎兵留營。

  「誰的令?」

  「大將軍。」

  又一道消息進來。

  「誰的令?」

  「大將軍。」

  到第三道,來人已經不用等他問:「遵大將軍令。」

  就在不久以前,他看見「南越」兩個字時,還以為機會來了。

  現在南越真的動了。

  淮南的兵也真的動了。

  劉安把那片寫著「南越」的竹簡放下:「車不用備了。」

  他停了一下:「去請大將軍。就說寡人在王宮等他。」

  衛青沒有馬上來。軍中還在換防,渡口加了人,兩處營門重新核過兵冊,沒有一處碰王宮。

  直到天快黑,外面才有人來報:「大將軍到了。」

  衛青進殿時,身後只跟著幾名天子親衛。

  「大王。」

  「大將軍。」

  劉安先問南越。衛青答得很少。還在核。先備著。北營換了,渡口也換了。

  「大將軍覺得淮南的兵如何?」

  「能用。」

  「跟長安那些精銳比呢?」

  衛青抬眼:「都是漢軍。」

  劉安等了一下。

  「不分這個。」

  劉安笑了笑:「也是。」

  外面有人到了殿門邊。衛青的親衛出去片刻,很快回來低聲稟報。西營換完了。

  劉安手裡的杯子停了一下:「這麼快。」

  劉安看了衛青一會兒:「大將軍這次來,陛下還交代了什麼?」

  「辦好南邊的軍務。」

  「就這些?」

  「就這些。」

  「陛下近來可好?」

  「好。」

  「還在看淮南的案子?」

  「案子的事不歸我。」

  「張廷尉呢?」

  「在長安。」

  「公孫丞相?」

  「也在。」

  劉安低頭喝了口水:「大將軍來得這麼急,寡人還以為長安出了什麼大事。」

  「南越有警。」衛青看著他,「算大事。」

  劉安把杯子放下:「是。是大事。」

  這一次,他沒有再問長安。衛青也沒有留在王宮用飯。

  走到殿門前,劉安忽然叫住他:「大將軍。」

  衛青回頭。

  「曹襄怎麼也來了?」

  「帶他來見見世面。」

  劉安怔了一下。衛青已經行禮,轉身出了殿。

  曹襄等在外面。出了王宮,他跟著衛青走了一段。

  「大將軍。」

  「嗯?」

  「淮南王剛才一直在問長安。」

  衛青腳步沒停。

  「他其實是在問,您為什麼來吧?」

  「嗯。」

  「您沒告訴他。」

  「告訴了。奉詔辦軍務。」

  曹襄想了想,自己笑了。快到軍營時,他又問:「那您為什麼帶我來?」

  「見見世面。」

  「真的?」

  「真的。」

  前面已經能看見營門。值守的軍士看見衛青,收住話,行禮:「大將軍。」

  衛青點頭入營。趙破奴從裡面出來:「大將軍。」

  衛青問了兩處換防,趙破奴一一答了。曹襄跟了幾步:「大將軍,我明日做什麼?」

  衛青看向趙破奴:「跟他。」

  趙破奴把手裡的兵冊遞過來:「明早先點兵。」

  曹襄翻了兩頁:「對不上呢?」

  「對不上,再查。」趙破奴已經往前走,「平陽侯,卯時。」

  曹襄看了眼天:「這麼早?」

  「軍營。」

  「行。」

  又過了幾日,找伍被的人終於帶回一點消息。伍被在淮南以北換過一次馬,之後繼續往北,只帶了兩個人。沒有回家,沒有留話,換了馬,繼續往北。

  劉安坐了一會兒,起身走進內室。木匣還在原處,裡面是天子璽、丞相印和郡縣官印。那日伍被就站在這裡,全都見過。

  劉安站了一會兒:「把火盆拿來。」

  他先燒長安送回來的舊信,然後是幾份已經用過的名單和這些日子留下的往來記錄。木匣始終沒有碰。

  入夜以後,王宮側門開了第一次。來的是王府舊人。過了一陣,又來一個。再後來,才有軍中的人。那人已經卸了甲,從側門進了王宮。

  第二日,各營照常點兵。北營多出第一個空位。曹襄核完這一隊,在名字旁邊做了記號。

  午後,他跟趙破奴去了軍械庫。少了三十多件軍械,正常軍令里沒有這一筆,五日前的記錄卻還在。王宮取的。

  趙破奴把木牘遞給曹襄。下面的名字有些眼熟,曹襄從自己的兵冊里翻出一處。同一個人。兩片東西被放到一起。人還在營里,照常當值,沒有人去動他。

  下午,兩人又去了東邊渡口。曹襄注意到一輛準備過水的車。車輪上的泥是乾的,今日進城的路卻還是濕的。兩隻箱子都開了,裡面沒有東西。

  曹襄繞著車又看了一遍,最後從車轅下面割出一截細竹管。趙破奴看完裡面的薄帛,只說了一句:「送大將軍。」

  渡口很快重新動起來。

  王宮後面的屋子一間間亮起燈,側門卻越來越久才開一次。子時以後,有人到了門外,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進去。

  第二日清晨,那個人照常站在軍中,唱到名字時,應了一聲。曹襄抬頭看了一眼,照常點過。

  另一邊,那名從王宮取過軍械的校尉仍在營中。到了傍晚,王宮來了人。校尉出來時已經脫了甲。曹襄與他擦身而過,腳步沒停。趙破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校尉出了營。片刻以後,兩騎跟了出去。天黑前,消息回來:人進了王宮。

  那張木牘上已經有了幾個人。有的離了營,有的進了王宮,有一個和軍械對上;另有兩個,只知道昨夜沒有回來。

  東西送到衛青案上。衛青看了一遍,把最後兩個名字抽出來,剩下的推回趙破奴面前:「換下來。」

  「諾。」

  沒有抓人,也沒有問罪,只是手裡不再有兵。

  王宮的側門還開著。到後半夜,門開得越來越少。案上的名單翻過一些,剩下的更多。最後一個時辰,再沒人來。

  劉安坐在裡面,火盆已經快熄了。他原來想的,是兵一動,人自然會來。現在兵真的動了,人也確實來了,只是來的比他想的少。

  天亮以後,壽春開了城門。街上的車馬開始多起來,東邊渡口重新放船。軍營換完最後一班值守,炊煙也起來了。新的軍令到了各處營門,軍士領令,照辦。

  王宮側門外還是沒人。劉安一夜沒睡,外面的街聲已經能聽見。又等了一會兒,他道:「關了吧。」

  側門合上。

  這幾日下來,曹襄手裡的兵冊已經換了兩卷。趙破奴不再時時跟著,有些營讓他自己過。軍械、人、值守,碰到異常便單獨放出來。曹襄也不急著往名單上添人。王宮找過,不算;跟王府的人熟,也不算;人沒動,兵沒動,便照常點過去。

  到了第三日午後,兩人在一處軍帳里碰頭。趙破奴翻軍械記錄,曹襄核兵冊,碰到同一個名字,東西便往中間放。不到半個時辰,案上多了四個人。沒有人說這四個人是什麼。

  出了帳,趙破奴把一卷更厚的兵冊遞過來。曹襄接住:「這份也歸我?」

  「嗯。」

  「行。」

  到了馬前,趙破奴順手把一根韁繩遞給他。曹襄接住。兩人翻身上馬,南營還有一遍要過。

  王宮裡,劉安重新打開了那張地圖。地圖還是那張地圖,淮南以南,道路一直鋪出去。衡山,廬江,再遠還有江都、會稽。

  他看了一會兒,手沒有再往南。

  外面送來今日軍中的變化。昨夜去過王宮的幾名軍官,都被換了下來。沒有抓,也沒有問罪,只是不能再繼續領兵。

  劉安把東西放到一邊。地圖仍鋪著,他卻沒有再看。過了一會兒,伸手卷了起來。案上空出一塊地方,只剩那幾枚還沒燒掉的印。

  長安。

  伍被下午被帶進了未央宮,沒有往前殿去。領路的人帶著他繞過兩道廊,最後停在一處不大的屋子前。門外只守著幾個人。

  伍被進去的時候,劉徹正在看淮南送回來的軍報。屋裡布置很簡單,一張案,幾卷竹簡,旁邊還堆著沒來得及收走的東西。

  伍被行禮:「陛下。」

  劉徹抬頭:「坐吧。」

  伍被謝過,在下首坐下。劉徹把手裡的軍報看完。北營,西營,渡口,還有幾個剛從領兵位置上換下來的人。沒有交戰,也沒有死人。

  「大將軍已經到淮南了。」

  「臣知道。」

  「淮南的兵也接住了。」

  伍被點頭。劉徹看了他一會兒:「你勸劉安多久了?」

  「很多年。」

  「都不聽?」

  「聽。」

  劉徹抬眼。伍被道:「大王聽得懂。」

  劉徹笑了一下:「就是不用?」

  「是。」

  案邊還放著伍被的供詞。大將軍府,公孫弘,假印,國相、內史、中尉,南越。

  「既然知道他不會聽,為什麼還勸?」

  伍被沉默了一會兒:「總覺得還能勸回來。」

  「最後那兩策,也是勸?」

  「不是。」

  「那是什麼?」

  「他若一定要做,總得有個能活下來的辦法。」

  過了一會兒,劉徹問:「那為什麼來長安?」

  伍被安靜下來:「再不來,就晚了。」

  「晚什麼?」

  「兵要動了。」

  劉徹沒有再問:「你來廷尉府的時候,想過自己會怎麼樣嗎?」

  「想過。」

  「怕死嗎?」

  伍被停了一下:「怕。」

  「臣也想活。」

  劉徹看了他一會兒,笑了:「這話倒實在。」

  他把伍被自己的那捲案子拉到面前。裡面已經分開了:哪些事情參與過,哪些事情知道,哪些勸過,哪些最後自己交代。

  「張廷尉給你分得挺細。」

  「張廷尉問得也細。」

  「你覺得自己有罪?」

  「有。」

  「那還來?」

  伍被看著劉徹:「陛下剛才問過了。」

  劉徹一怔,隨即笑出聲:「也是。」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劉徹忽然問:「你是來投朕的嗎?」

  伍被抬頭:「不是。」

  「那就好。」

  外面又送來一片淮南急遞。仍舊沒有交戰,只是又換了兩個軍中的人。劉徹看完,把竹簡放到一邊:「你先回廷尉府。」

  伍被起身:「臣告退。」

  走到門邊,劉徹忽然叫住他:「伍被。」

  伍被回身。劉徹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只擺了擺手:「去吧。」

  伍被行禮,退了出去。門重新關上。劉徹坐了一會兒,伸手把伍被自己的那捲案子重新拿過來。這一次,看得比剛才慢。

  張湯進來的時候,那捲還在劉徹手邊。淮南那邊又有東西送回長安:軍械,從王宮出去的消息,幾個已經離營的人,還有伍被之前交代過的名字。

  張湯看完,把東西重新分好。能在長安核的,留在一邊;必須去淮南看的,另放一邊。劉徹一直沒催。

  等張湯分完,他看了眼伍被那捲:「張湯。」

  「臣在。」

  「伍被這個人,能不能留?」

  張湯看了一眼案卷:「臣從淮南回來,再答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