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湯離開壽春的時候,衛青還在淮南。
王宮裡該找的東西已經找過,該問的人也問得差不多了。軍中的、王府的、從長安送回來的,一項項重新對過。有些進了案卷,有些沒有。
張湯的車出了城,一路往北。壽春城門照常開,渡口照常放船,軍營里剛換完一班值守。衛青沒有送他,兩邊都有自己的事。
案卷送回長安,很快分到了各處。劉安那一份最先定下來。
謀反。當誅。
劉徹看過以後,讓人傳宗正。宗正入宮領節,第二日出長安。人還在路上,壽春的消息先到了。
淮南王劉安自刎。
急報送進未央宮。劉徹看完,放到一邊。淮南的案子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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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太子劉遷、劉陵,還有王府那些真正參與過的人,名字仍在一卷卷往下走。軍中也是一樣。去過王宮,不算;跟劉安親近,也不算。真正接過軍械、傳過消息、替王宮聯絡軍中、參與過謀劃的,一個也沒因為劉安死了少掉。
有人從案里拿出去,有人留下,還有些事繼續查。
劉陵那邊尤其慢。她在長安待得太久,見過的人多,送出去的錢多,走過的門也多。廷尉的人重新沿著她留下的線往回走。有些人早已斷了往來,有些人收過東西,卻不知道後面是什麼。還有一些名字,原本就在公孫弘和大將軍府此前留下的記錄里。能接上的接上,接不上的,仍舊放著。
壽春城外,軍營一直沒有亂。衛青還在那裡,該點兵點兵,該換防換防。王宮裡的死訊傳出來以後,各營多加了一班值守。沒有兵出營,也沒有人譁變。
伍被的案子,是最後定下來的。那一卷比劉安的薄得多。
劉徹重新看了一遍。最前面,是這些年伍被勸劉安的話。有些很早,劉安還只是私下說說的時候,伍被就在勸。後來劉安越走越遠,伍被還是勸。鬧得最厲害的一次,劉安甚至把他的父母拘了三個月。
再往後,才是伍被真正參與進去的事。替劉安算過,替他想過。明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最後還是做了。
最後幾片,是伍被離開淮南,自己來到長安以後說的那些話。張湯從淮南帶回來的東西,也已經重新核過。有些和伍被此前說的一樣,有些是後來才查出來的。
劉徹翻到最後:「他自己來長安,這一條算了嗎?」
張湯道:「算了。」
「之前一直勸劉安的那些呢?」
「也算了。」
劉徹抬起頭:「還是死?」
「是。」
劉徹沒有說話,手裡的竹簡又往前翻了幾片:「他若不來呢?」
「淮南很可能已經動兵。」
劉徹的手停住:「他來的時候,知道這些未必能換他一條命吧。」
「知道。」
「還來了。」
「是。」
案邊另外幾份奏報一直沒有動。過了一陣,劉徹把伍被的卷重新合上。
「按律吧。」
張湯行禮:「諾。」
張湯去見伍被的時候,沒有帶案卷。伍被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張湯,又看了眼他空著的手,起身。
「張廷尉。」
張湯還禮,兩人坐下。外面的腳步聲過去以後,伍被先開口:「朝廷沒對淮南動兵吧?」
「沒有。」張湯道,「大將軍還在淮南。淮南諸軍都穩著,劉安死後,也沒有譁變。」
伍被低下頭,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慢慢鬆開了。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
「那就好。」
張湯沒有接話,伍被也沒有再問淮南。屋裡安靜下來。
伍被看了眼張湯空著的手:「定了?」
「定了。」
伍被停了一會兒:「什麼時候?」
張湯告訴他。伍被聽完,只道:「知道了。」再沒有別的話。
張湯起身,伍被也站了起來。張湯走到門前,手已經落在門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他轉過身,先將衣襟理正,又把兩邊衣袖一一撫平,隨後退開一步,站定。
伍被一直看著他。
張湯舉手,俯身,鄭重行了一禮。
伍被沒有馬上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衣襟方才已經理過,他還是重新理了一遍,又把兩邊袖口撫平。
然後往前一步,站定,同樣舉手、俯身,以同樣鄭重的禮回了張湯。
禮畢,兩個人重新站直。伍被看著張湯,輕輕點了一下頭。張湯看了他一眼,轉身。
門開了,又關上。
行刑那天,伍被醒得很早,昨夜沒怎麼睡。飯送進來的時候還是熱的。他坐下來,第一口吃得很慢。
外面有腳步經過。伍被抬了一次頭,後來便不再看。
門再次打開時,碗裡還剩最後幾口。來人站在一旁,伍被低下頭,把剩下的飯吃完,碗放回案上。
起身的時候,一隻手在案邊撐了一下,停了片刻,站穩。伍被低頭,把衣襟理好,跟著來人走了出去。
伍被伏法的消息送進未央宮時,劉徹正在看奏報。送來的竹簡擱在案邊,劉徹把手裡那一份看完,才伸手拿起來。
只有幾行。他看過,放下,讓人把伍被的家屬卷送來。
父母、妻,還有一個兒子。廷尉已經分別核過,都沒有參與淮南謀反。
劉徹翻到父母那一片。旁邊還留著一筆舊事——當年伍被不肯跟著劉安謀反,劉安曾把兩個老人拘了三個月。
劉徹看了一會兒:「都放了。」
近侍應下。劉徹把家屬卷往前推:「沒有參與淮南的事,就不要再因為伍被關著。」
「諾。」
近侍收起卷宗。劉徹又拿起剛才那片寫著伍被伏法的竹簡,看了一遍:「朕自己的錢,還有多少?」
近侍報了數。
「拿一些出來。」劉徹把竹簡放下,「伍被的喪事,辦厚些。」
近侍抬了一下頭。
「別走朝廷的帳。」
「諾。」
近侍抱著卷宗退了出去。外面很快又送進來一份奏報,劉徹接過,打開,繼續看。
曹襄回到長安,先回了平陽侯府。平陽早得了消息,人一進來,她沒問淮南,也沒問王宮,只把曹襄叫到跟前,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曹襄站著任她看:「真沒少什麼。」
「閉嘴。」
曹襄閉嘴,沒一會兒,又開始說。趙破奴怎麼帶他過營,頭兩日怎麼只讓他跟著看,後來又怎麼把兩個營直接丟給他自己過。真正牽涉案子的地方,他沒說,平陽也沒問。
曹襄說到興頭上,拿著吃的比劃:「父親那天讓我繼續跟趙破奴,我還以為就是讓我看看——」
平陽手裡的動作一下停了。
曹襄還在往下說。說了兩句,才發現母親沒動:「怎麼了?」
平陽看著他:「你剛才叫他什麼?」
曹襄愣了一下:「父親啊。」
平陽看了他一會兒。曹襄被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沒什麼。」平陽低下頭,把剛才夾到一半的東西放進他碗裡,「繼續。」
「你明明有事。」
「說你的。」
曹襄狐疑地看了她兩眼:「我說到哪了?」
「趙破奴。」
「哦,對。」
曹襄接著往下講,平陽沒再打斷。
第二日,曹襄去了軍醫署。去的路上,他已經想好了怎麼說。
趙破奴不用先講,過營也可以帶過去。真正值得說的是後面。最好是老秦先問一句淮南怎麼樣,他隨便答兩句;老張再問後來呢,他才順嘴來一句——
「後來也沒什麼,就跟張廷尉進了趟王宮。」
然後不說了,讓他們自己問。不能一進門就講,顯得太想講。
軍醫署還是老樣子。老秦在忙,張平伏在案邊,小白蹲在藥屜前翻東西。曹襄一進門,三個人都停了停。
小白最先叫:「曹哥?」
老秦已經過來,先看他有沒有傷。確認胳膊腿都好好的,便回去忙自己的。老張替他把原來的位置騰出來,小白倒一直看著他。
曹襄等了一會兒。
「曹哥。」
「嗯?」
「劉安有鬍子嗎?」
曹襄看著他:「沒注意。」
「哦。」
小白走了。
幾個人在一處共事已經有些日子。無非天天見面,忙不過來互相搭把手,閒下來互相嫌棄。時間一長,沈知白成了小白,曹襄成了曹哥,張平成了老張。出了這道門,該守的規矩照守;門一關,也沒人管這些。
曹襄提趙破奴,老張很配合地問兩句。聽說他後來自己過了兩個營,老張點頭:「辛苦了。」
曹襄等了一會兒,沒了。
再往後,老張倒主動問了一句。曹襄端起架子:「後來也沒什麼。」
老張點點頭:「那就算了。」
曹襄看了他半天,老張一臉無辜。
等曹襄實在憋不住,把張廷尉和王宮放出來,老秦第一件事還是重新確認裡面有沒有動手、他有沒有受傷。小白倒是真有興趣,就是問出來的東西一句比一句不對勁。
張湯長得凶不凶。劉安看著像不像會謀反。
曹襄最後連講都懶得講了:「算了。」
老張還在旁邊問:「真不說了?」
曹襄看過去,老張嘴角已經壓不住。
「有活沒有?」
老張立刻把剛才替他騰位置挪走的東西重新推回來:「你不在,攢的。」
曹襄看了一眼:「這麼多?」
「本來更多。」老張拍拍最上面那捲,「知道你快回來了,特意給你留了點。」
曹襄慢慢抬頭:「張平。」
老張笑了。曹襄罵了一句,挽袖子幹活。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天色一暗,曹襄收得比誰都快。小白看了他一眼:「你又去蹭飯?」
曹襄披上外衣:「什麼叫又?」
老張在旁邊慢悠悠道:「快些,別讓冠軍侯等急了。」
曹襄回頭:「明天再跟你算。」
老張笑著擺手。
老周正在冠軍侯府讓人擺晚飯。小白進門叫了聲老周,老周應了一聲,抬頭看見後面的曹襄,也沒問:「給平陽侯添一副。」
曹襄從小白身邊過去:「還是老周懂事。」
小白道:「他是知道問了也白問。」
曹襄回頭看他:「你今天別說話了。」
「我又怎麼了?」
「下午巴巴半天,沒一句說在點子上。」
「我哪裡沒——」
「你看。」曹襄已經往裡走,「又來了。」
老周在後面笑了笑。
霍去病已經回來一陣。三個人坐下以後,曹襄先吃。軍醫署忙了一下午,他是真餓了。霍去病也不問,等他吃下去不少,才提了一句:「舅舅說,你後來自己過了兩個營。」
曹襄抬起頭:「父親還跟你說這個?」
「嗯。」
「怎麼說的?」
「說沒添亂。」
小白沒忍住笑。曹襄看向霍去病:「原話?」
「差不多。」
「那就不是。」
霍去病也笑:「第一次自己過兩個營,不錯。」
曹襄這才滿意,繼續吃。又過了一會兒,霍去病才道:「舅舅還說,張廷尉進王宮的時候,把你帶進去了。」
曹襄的筷子停了一下:「父親這也跟你說了?」
「嗯。」
「還說什麼?」
「沒了。」
「就沒了?」
「就沒了。」
曹襄等了等,霍去病還是吃飯。
「你不好奇?」
霍去病抬眼:「張廷尉為什麼帶你進去?」
曹襄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筷子放了。
「這事得從軍營說起。」
小白剛張嘴,曹襄已經抬手:「你今天別講話。」
「我還沒說。」
「那就保持住。」
霍去病笑了一聲,曹襄開始講。
那天張湯到軍營的時候,曹襄原本沒覺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廷尉進了中軍,跟衛青在裡面說了什麼,他不知道。曹襄從帳外經過兩次,第二次還特意放慢了腳步。沒人叫他,他也不好往裡湊。
等張湯終於出來,曹襄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就完了。後來才知道,張湯臨走前專門向衛青借了個人。
借的就是他。
曹襄說到這裡,伸手從案上抽了根筷子:「大將軍,向您借個人。」
他又拿了一根,擺到另一邊:「曹襄?」
第一根筷子點了一下,第二根沒再動。
「拿去。」
曹襄抬頭看著兩個人:「就這麼幾句。」
霍去病笑了,小白也笑:「你學大將軍不像。」
曹襄轉頭:「你今天真的別說話。」
小白低頭吃飯。
後來曹襄才知道,張湯是專門向衛青要的他。當時可不知道。他只看見張湯從帳里出來,徑直走到自己面前:「平陽侯,隨我走一趟。」
去哪,不說。幹什麼,也不說。上車以後,張湯給了他六個人名。
其中三個,曹襄見過。
張湯讓他記住,進去以後,看人。認得就認,不認得就別說。除此之外,沒了。曹襄當時還等了一會兒,真沒了。
小白抬起頭:「所以張廷尉其實就讓你進去認人?」
曹襄轉頭:「你現在倒是問到點子上了。但別插嘴了。」
小白低頭:「嗯。我吃飯。」
到了王宮以後,曹襄其實沒看出多少。真正讓他覺得不對,是王府的人動了。先是側邊一個,沒多久,另一邊也往裡靠。兩個人沒說話,也沒互相看。曹襄去看張湯,張湯沒動,他帶進去的人也沒動。
說到這裡,曹襄把霍去病的酒盞挪到一邊,拿自己的碗當劉安,兩顆棗往前推,又拿兩根筷子壓在旁邊。
「差不多這樣。」
霍去病看了一眼:「這兩個廷尉的人一直站這兒?」
「對。」
「不是護張廷尉的。」
曹襄抬頭。霍去病點了點那兩根筷子:「是卡他們的。」
曹襄低頭又看了一遍:「難怪他們一直沒動。」
霍去病看向那隻代表劉安的碗,「就等他下令了。」
曹襄也看過去。當時,王府的人往前了,廷尉的人占住了位置。再往前一步,誰都收不回來。其中一個人看向劉安,曹襄也跟著看過去。劉安坐在那裡,沒有抬手,也沒有點頭。最後,那兩個人退了回去。
小白盯著那隻碗:「所以他就是慫了。」
曹襄皺眉:「什麼叫慫了?」
小白愣了一下:「……就是不敢了。」
曹襄看了眼那隻碗,這回沒罵他。過了一會兒:「那你直接說不敢。」
「哦。」
曹襄沒再理他。
王府的人退回去以後,張湯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案卷,隨後才把第一片放到劉安面前,就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曹襄站在後面,反倒還沒緩過來。
聽著聽著,他又發現一件更怪的事。張湯一直在往外拿東西。
所有東西能跟前面的供詞對上。曹襄越聽越覺得,這還查什麼?可到了張湯那裡,一件件又變了。
有人的話只能對上一半,拿出去。有件東西知道從哪兒來的,卻說不清最後是誰經的手,也不要。還有一處,曹襄自己聽著都覺得已經釘死了,張湯問了幾句,還是放到一旁。
曹襄講到這裡,重新抓了三顆棗,並在一起:「我當時看著,人、車、東西,全齊了。」
他自己拿掉一顆,又拿掉一顆:「張廷尉說,還不夠。」
小白這次忍了一會兒:「這還不夠?」
曹襄抬眼看他:「我當時跟你一個樣。」
小白愣了,霍去病笑了。曹襄馬上補了一句:「我說的是單指這件事。」
小白點頭:「哦。」
曹襄眯起眼:「你那個『哦』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你明明有。」
小白低頭吃飯。
曹襄沒再往下把整樁案子講一遍。他記著張湯從王府的人差點動手,到重新拿起下一片案卷,中間幾乎沒有亂過;也記著父親從一開始就知道張湯為什麼要把他帶進去。
等曹襄終於停下來,飯已經涼過一回,老周中間換了熱的。桌上的王宮也一點點拆掉,碗重新回到曹襄面前,霍去病終於拿回自己的酒盞。
小白還在想剛才那些東西。過了一會兒,他道:「張湯真厲害。」
曹襄喝了口水:「嗯。」
「大將軍也厲害。」
曹襄繼續等。小白又看了眼剛才擺廷尉護衛的位置:「張廷尉帶進去那幾個人也厲害。」
曹襄等了一會兒:「那我呢?」
小白這才看他,認真想了一陣:「你運氣挺好。」
曹襄臉上的笑沒了:「什麼意思?」
小白是真心的:「這種事,你都能在裡面看著。」他指了指剛才那一桌已經被收回去的王宮,「張湯、大將軍、淮南王,還有那些人。換別人哪有這個機會。」
曹襄轉頭看霍去病。霍去病想了想,點頭:「是挺好。」
曹襄看著兩個人,半天沒說話。小白還想補,曹襄抬手:「你別說話。」
小白把話咽了回去,霍去病低頭笑。
曹襄重新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剛才講的時候沒覺得,現在安靜下來,那幾天的東西反而一件件又回來了。趙破奴、軍營、父親、張湯、王宮、劉安,還有那些從頭到尾幾乎沒動過的人。
曹襄自己先笑了一下。
霍去病抬眼:「怎麼?」
曹襄搖搖頭。過了一會兒:「這次真他媽見世面了。」
曹襄走的時候已經不早。
第二日,軍醫署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曹襄回來以後,老張沒再問王宮,小白倒真聽了勸,也沒再追著問張湯凶不凶。老秦照舊忙他的,幾個人各做各的事。
快到午時,外面來了人,不是軍醫署的。老秦先抬了下頭,來人已經進門。
「大將軍府來的。」
屋裡幾個人都停了一下。那人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落到沈知白身上。
「沈知白。」
小白抬起頭。
「大將軍讓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