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
張湯正在看前幾日拿回來的那些人的供詞。案上分著幾摞。長安這邊,誰盯過丞相府,誰負責接應,兵器從哪裡來,哪些人彼此認識,這幾日已經陸續對上。再往壽春,卻開始斷:有人知道命令從淮南來,沒人知道那邊究竟準備做到哪一步。
張湯正把兩片供詞併到一起,門外有人進來:「廷尉。」
張湯沒有抬頭。來人道:「淮南中郎伍被求見。」
手裡的竹簡停住了。張湯抬眼:「人在何處?」
「就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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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來。」
案上的東西沒有收。伍被很快進門,兩人見禮。
「廷尉。」
「中郎。」
張湯示意案前。伍被坐下以前,先看見了那些供詞。最上面幾片,有他認識的名字。張湯沒有遮。伍被坐下。
「大將軍府。」
張湯的手落到案邊一卷竹簡上:「誰定的?」
「大王。」
張湯把那捲拉到面前:「長安誰接的?」
伍被報了一個名字。張湯翻了幾片,從裡面抽出一片。對上了。他把那捲放到正中。
伍被繼續道:「公孫弘,也是。」
張湯從另一邊取來一卷:「誰定的?」
「大王。」
「兩次?」
「兩次。」
「長安誰管?」
「翁主。」
張湯抬眼:「劉陵?」
「是。」
「第一次為何沒動?」
「臨時有變,撤了。」
「第二次?」
「照原計劃動手。」
張湯沒有再問現場。那條街上發生過什麼,他比伍被清楚。他把兩卷竹簡併到了一處。伍被看著他的動作。
「大將軍府那條線,起先只是看人。後來記了出入,也記來往。」
張湯點頭。這和衛青送進宮裡的東西也對上了。
「公孫弘呢?」
「大王怕他把淮南的事查下去。」
「所以殺?」
「是。」
張湯記下,沒有評論。伍被停了一下:「這些都是已經做過的。」
張湯抬頭。伍被看著案上剛剛併到一起的兩卷:「下面說還沒做的。」
張湯把一片空白竹簡拉到面前:「說。」
「印。」
「見過?」
「親眼見過。」
張湯落筆:「什麼印?」
「天子用的璽。丞相印。還有郡守、縣令的官印。」
「多少枚?」
「沒數。」
「在哪裡?」
「王宮。一隻木匣。」
張湯寫完,朝門外叫了一聲。屬吏進來,他把剛寫好的幾片竹簡遞過去:「送宮裡。」
人拿了東西便走。張湯換了一片。伍被繼續道:「還有提到國相、內史、中尉。」
「見過?」
「名字列在一片竹簡上。親眼見過。」
張湯記下:「準備怎麼處置?」
「這件沒有明說。」
筆沒有落。伍被看見了。
「大王指過王宮。若宮中有變,這幾個人都得來。」
張湯這才寫。伍被想了一下:「至於進宮以後會怎樣,是我的推斷。」
張湯停筆。伍被點了點頭:「這條不算。」
張湯繼續往下:「還有?」
「南越。」
「見過?」
「見過一片竹簡,只寫了這兩個字。」
「劉安怎麼說?」
「南邊若有軍情,淮南就有理由調兵。」
張湯的筆停了一下:「原話?」
伍被想了想:「意思如此。原話記不全。」
張湯把剛寫的一句劃掉,重新記。伍被看著,沒有打斷。
「兵調出來以後呢?」
「沒明說。」
張湯沒有寫。伍被道:「但他把手放在那隻木匣上。」
張湯抬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一條也是推斷。」伍被道。
張湯點頭,不記。
門又開了。一名屬吏拿著新整理出來的供詞進來。張湯接過,掃了幾片,抽出一個名字,放到伍被剛才報出的長安接頭人旁邊。一樣。
他又抽出一片。劉陵。張湯把它放到公孫弘那捲上。伍被看著,什麼也沒說。
張湯繼續翻。第三處也對上了。原本分開的幾摞東西,到這裡已經只剩兩處沒有接上。他放下供詞:「繼續。」
後面的速度更快。伍被不再等他問。
「這一件親眼見過。」
張湯記。
「這一句是大王親口說的。」
記。
「這件聽別人提過,沒有親見。」
張湯放到另一邊。
「這一條只是推斷。」
不記。
門開了又關。剛寫好的東西不斷送出去,新的供詞又不斷送進來。案上原本斷開的地方,一點點接了起來。
伍被說到最後,張湯忽然從最下面抽出一片:「大將軍府里這個人,認得?」
伍被看了一眼:「不認得。」
「誰接的線?」
伍被報了名字。張湯翻出一片供詞。對上了。他把兩片併到一起。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伍被第一次認真看了一遍案上的東西:衛青府里發現的那條線,公孫弘的兩次刺殺,長安被拿的人,劉陵,壽春。再往後,是他今天剛剛交出來的印、幾個官名,還有南越。
張湯問:「還有?」
伍被想了一會兒:「知道的,都說了。」
張湯把筆放下。他沒有馬上收案:「中郎還有自己的事。」
伍被看向他。張湯從已經並好的案卷里重新抽出幾片,放到另一邊。
「哪些事參與過,哪些事勸過,哪些事只是知道。」他把空白竹簡推到伍被面前,「也得分清。」
伍被看了一眼:「應該。」
沒有求情,也沒有解釋。張湯點頭。門外腳步聲又響起來,這一次進來的人沒有帶供詞。
「廷尉。」
張湯抬頭。來人道:「陛下召見。」
張湯起身,把已經理好的幾卷竹簡拿起來。走到門邊,又停了一下:「中郎暫留這裡。」
伍被點頭。張湯出了門。
張湯入宮的時候,先送進去的幾片竹簡已經擺在劉徹案上。劉徹剛看完第二遍。最上面是幾枚印:天子所用的璽,丞相印,再往下,是郡守、縣令的官印。旁邊另一片只列了三個官名:國相,內史,中尉。最後兩個字,南越。
張湯進來行禮。劉徹沒有讓他從頭說:「伍被本人?」
「還在廷尉府。」
「這些都是他說的?」
「是。」張湯接著道,「印是親眼見過。三個人名,也是親眼見過。南越那片竹簡,親眼見過。」
劉徹把最後一片放下:「調兵呢?」
「劉安親口說,南邊若有軍情,淮南便有調兵的名目。」
「後面的?」
「伍被的推斷。」
劉徹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張湯把帶來的案卷放到案上。這一次,比先送進宮裡的多了兩卷。劉徹看見最上面的字。大將軍府。另一卷,公孫弘。他伸手把兩卷拉過來。
張湯道:「接上了。」
劉徹先打開衛青那捲。府里抓到的人不認識伍被,伍被也不認識他,兩邊卻報出了同一個中間人。劉徹翻到那個人名,停了一下。再往後,是公孫弘。第一次沒有動手,第二次真正執行。兩次都是劉安定的,長安由劉陵主持。劉徹看到這裡,把案卷合上。
「刺殺那批人呢?」
「已經有幾處供詞對上。」
張湯把其中幾片抽出來,放到伍被的證言旁邊。名字、時間、接頭的人,一一咬住。
劉徹沒有再翻。他靠回去,看著案上已經併到一起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起那片寫著「南越」的竹簡:「衛青今日在哪裡?」
「應在大將軍府。」
劉徹看向近侍:「召來。」
近侍領命。劉徹又道:「公孫弘也來。」
「諾。」
劉徹想了一下:「讓他們快些。」
近侍轉身出去。張湯仍站在案前。劉徹看了他一眼:「你坐。」
張湯坐下。劉徹重新拿起那幾片竹簡。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覺得還有多久?」
張湯知道他問的不是案子:「若伍被說的這些已經備齊,不會久。」
劉徹點頭:「我也這麼看。」
他把竹簡放下:「那就不能再等他先動。」
公孫弘先到,衛青只晚了一會兒。兩人進殿時,張湯已經坐在案側。劉徹沒有多說,只把面前幾卷竹簡往前推了推:「看。」
公孫弘先拿起最上面那捲。衛青看到旁邊「大將軍府」幾個字,伸手取了過去。殿裡一時沒人說話。
公孫弘看得比衛青慢。從兩次刺殺,到劉陵,再到伍被今日所言,他把幾處已經有舊案相證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衛青那邊很快翻到了那個中間人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張湯道:「府里抓到的人不認識伍被。伍被也不認識他。」
衛青點頭:「中間這個人,兩邊都認。」
「是。」
衛青把那片放回去,拿起下一卷。假印,國相,內史,中尉,南越。這一次,他看得慢了。公孫弘也看到了那裡,兩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公孫弘先問:「印親眼見過?」
張湯點頭:「伍被親眼見過。」
「這些人名呢?」
「也是。」
「南越?」
「竹簡見過。借軍情調兵,是劉安親口說的。」
公孫弘沒有再問。他把那幾片重新放好。衛青已經讓人取來輿圖。淮南,九江,廬江,衡山。再往北,是通向中原的幾條路。他的手先落在壽春,然後沿著淮水往外走了一圈。
劉徹看著他:「仲卿。」
衛青沒有馬上抬頭。
「若他現在動兵,最先會做什麼?」
「先拿淮南自己的兵。」衛青答得很快,手仍停在壽春,「兵不在他手裡,別的都做不了。」
公孫弘看了一眼那三個名字。國相,內史,中尉。
劉徹問:「拿到了呢?」
衛青這才抬頭:「那就不能讓他出淮南。」
殿裡靜了一下。衛青把手移到淮南北面:「他若真以南越為名調兵,最初未必往北。」
手指又回到壽春:「但兵一旦離營,詔令真假就不重要了。」
劉徹點頭。公孫弘道:「不能只盯著兵。」
衛青看向他。公孫弘把自己那捲案牘翻到前面:「孫審卿的案子還在。劉建告出來的東西,也還在往下查。」
他把其中幾片抽出來:「如今再加伍被。」
張湯接過去看了一眼。公孫弘繼續道:「現在若只動壽春的兵,淮南馬上就知道事情到了哪一步。」
張湯點頭:「人會散。」
「東西也會散。」
衛青看著兩人:「那就一起動。」
公孫弘沒有馬上接。張湯也看向劉徹。劉徹的手落到案上:「張湯。」
「臣在。」
「長安還有多少沒收?」
「幾條外圍線。今夜可以收乾淨。」
「活口呢?」
「已經分開。」
「伍被?」
「還在廷尉府。」
劉徹點頭:「公孫弘。」
「臣在。」
「淮南的案子,哪些人現在動了不會斷?」
公孫弘想了一下,從案卷里抽出幾片,放到左邊;又抽出幾片,放到右邊。
「這邊可以。」他按住另一邊,「這邊還不能動。」
劉徹看了一眼,最後看向衛青:「仲卿。」
衛青已經把輿圖轉了一個方向,朝向劉徹。
「淮南若今夜起兵,長安最快多久能知道?」
「看他先動哪裡。」衛青道,「壽春城裡一亂,消息反而最快。」
「若先借南越調兵?」
衛青看了一眼地圖:「會慢。」
劉徹的手停在案邊:「那就別等他調。」
沒人說話。劉徹站了起來,近侍立刻上前。
「傳詔。」
殿裡幾個人同時起身。劉徹先看張湯:「長安的線,今夜收。」
「諾。」
「伍被留下。」
張湯應下。劉徹看向公孫弘:「淮南的案子,從現在起,不再往下試。」
「諾。」
最後,劉徹看向衛青:「仲卿。」
「臣在。」
劉徹看著輿圖:「要多少兵?」
衛青看了一眼淮南:「不用從長安調。」
劉徹抬眼。
「淮南有兵。」
公孫弘和張湯都看向地圖。劉徹很快點了點頭:「你去。」
「臣領詔。」
劉徹看向近侍:「擬詔。南越異動,淮南諸軍,交大將軍節制。」
近侍領命。劉徹又道:「從朕身邊撥一隊人,跟著仲卿。」
衛青沒有推辭:「諾。」
「到了淮南,軍中的事,你自己處置。」
衛青抬頭看了劉徹一眼。劉徹也看著他。衛青低頭:「臣明白。」
劉徹的手重新落在壽春:「兵先拿住。王宮別碰。」
「諾。」
「帶誰去?」
「趙破奴。」
劉徹點頭。衛青卻沒有走:「臣還想帶一個。」
「誰?」
衛青報了曹襄的名字。劉徹抬了下眼:「他?」
「軍務用不上他。」衛青道,「但到了淮南,用得上。」
劉徹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笑:「帶上。」
公孫弘收起案卷,張湯已經起身。劉徹看著三人:「去辦。」
「諾。」
三人退出殿外,到了階下,自然分開。公孫弘帶著案卷回丞相府。張湯已經下了階。
衛青回到府里時,天已經黑了。趙破奴先到,曹襄晚了一會兒。兩人見過禮。衛青已經換了身衣服,案上只放著一卷輿圖。
趙破奴看了一眼:「大將軍要出去?」
「嗯。」
衛青把圖展開。淮南。趙破奴走近了些,曹襄也跟著看了一眼。
「出什麼事了?」
衛青沒有答。趙破奴的目光已經落到壽春:「帶多少人?」
「不帶兵。」
趙破奴抬頭。衛青看著地圖:「淮南有兵。」
趙破奴很快點了點頭,沒再問。曹襄卻還在看兩人:「那叫我來做什麼?」
衛青抬眼:「跟我去。」
曹襄愣了一下:「淮南?」
「嗯。」
「我去幹什麼?」
趙破奴看了他一眼。衛青道:「到了就知道了。」
曹襄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問:「什麼時候走?」
「天亮。」
衛青把地圖捲起來,遞給趙破奴:「你先準備。」
趙破奴接過:「諾。」
轉身便走。曹襄還站著。衛青看了他一眼:「你也回去收拾。」
曹襄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大將軍。」
「嗯?」
「淮南王知道嗎?」
衛青看著他:「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