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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國家機器

  廷尉府。

  張湯正在看前幾日拿回來的那些人的供詞。案上分著幾摞。長安這邊,誰盯過丞相府,誰負責接應,兵器從哪裡來,哪些人彼此認識,這幾日已經陸續對上。再往壽春,卻開始斷:有人知道命令從淮南來,沒人知道那邊究竟準備做到哪一步。

  張湯正把兩片供詞併到一起,門外有人進來:「廷尉。」

  張湯沒有抬頭。來人道:「淮南中郎伍被求見。」

  手裡的竹簡停住了。張湯抬眼:「人在何處?」

  「就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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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進來。」

  案上的東西沒有收。伍被很快進門,兩人見禮。

  「廷尉。」

  「中郎。」

  張湯示意案前。伍被坐下以前,先看見了那些供詞。最上面幾片,有他認識的名字。張湯沒有遮。伍被坐下。

  「大將軍府。」

  張湯的手落到案邊一卷竹簡上:「誰定的?」

  「大王。」

  張湯把那捲拉到面前:「長安誰接的?」

  伍被報了一個名字。張湯翻了幾片,從裡面抽出一片。對上了。他把那捲放到正中。

  伍被繼續道:「公孫弘,也是。」

  張湯從另一邊取來一卷:「誰定的?」

  「大王。」

  「兩次?」

  「兩次。」

  「長安誰管?」

  「翁主。」

  張湯抬眼:「劉陵?」

  「是。」

  「第一次為何沒動?」

  「臨時有變,撤了。」

  「第二次?」

  「照原計劃動手。」

  張湯沒有再問現場。那條街上發生過什麼,他比伍被清楚。他把兩卷竹簡併到了一處。伍被看著他的動作。

  「大將軍府那條線,起先只是看人。後來記了出入,也記來往。」

  張湯點頭。這和衛青送進宮裡的東西也對上了。

  「公孫弘呢?」

  「大王怕他把淮南的事查下去。」

  「所以殺?」

  「是。」

  張湯記下,沒有評論。伍被停了一下:「這些都是已經做過的。」

  張湯抬頭。伍被看著案上剛剛併到一起的兩卷:「下面說還沒做的。」

  張湯把一片空白竹簡拉到面前:「說。」

  「印。」

  「見過?」

  「親眼見過。」

  張湯落筆:「什麼印?」

  「天子用的璽。丞相印。還有郡守、縣令的官印。」

  「多少枚?」

  「沒數。」

  「在哪裡?」

  「王宮。一隻木匣。」

  張湯寫完,朝門外叫了一聲。屬吏進來,他把剛寫好的幾片竹簡遞過去:「送宮裡。」

  人拿了東西便走。張湯換了一片。伍被繼續道:「還有提到國相、內史、中尉。」

  「見過?」

  「名字列在一片竹簡上。親眼見過。」

  張湯記下:「準備怎麼處置?」

  「這件沒有明說。」

  筆沒有落。伍被看見了。

  「大王指過王宮。若宮中有變,這幾個人都得來。」

  張湯這才寫。伍被想了一下:「至於進宮以後會怎樣,是我的推斷。」

  張湯停筆。伍被點了點頭:「這條不算。」

  張湯繼續往下:「還有?」

  「南越。」

  「見過?」

  「見過一片竹簡,只寫了這兩個字。」

  「劉安怎麼說?」

  「南邊若有軍情,淮南就有理由調兵。」

  張湯的筆停了一下:「原話?」

  伍被想了想:「意思如此。原話記不全。」

  張湯把剛寫的一句劃掉,重新記。伍被看著,沒有打斷。

  「兵調出來以後呢?」

  「沒明說。」

  張湯沒有寫。伍被道:「但他把手放在那隻木匣上。」

  張湯抬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一條也是推斷。」伍被道。

  張湯點頭,不記。

  門又開了。一名屬吏拿著新整理出來的供詞進來。張湯接過,掃了幾片,抽出一個名字,放到伍被剛才報出的長安接頭人旁邊。一樣。

  他又抽出一片。劉陵。張湯把它放到公孫弘那捲上。伍被看著,什麼也沒說。

  張湯繼續翻。第三處也對上了。原本分開的幾摞東西,到這裡已經只剩兩處沒有接上。他放下供詞:「繼續。」

  後面的速度更快。伍被不再等他問。

  「這一件親眼見過。」

  張湯記。

  「這一句是大王親口說的。」

  記。

  「這件聽別人提過,沒有親見。」

  張湯放到另一邊。

  「這一條只是推斷。」

  不記。

  門開了又關。剛寫好的東西不斷送出去,新的供詞又不斷送進來。案上原本斷開的地方,一點點接了起來。

  伍被說到最後,張湯忽然從最下面抽出一片:「大將軍府里這個人,認得?」

  伍被看了一眼:「不認得。」

  「誰接的線?」

  伍被報了名字。張湯翻出一片供詞。對上了。他把兩片併到一起。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伍被第一次認真看了一遍案上的東西:衛青府里發現的那條線,公孫弘的兩次刺殺,長安被拿的人,劉陵,壽春。再往後,是他今天剛剛交出來的印、幾個官名,還有南越。

  張湯問:「還有?」

  伍被想了一會兒:「知道的,都說了。」

  張湯把筆放下。他沒有馬上收案:「中郎還有自己的事。」

  伍被看向他。張湯從已經並好的案卷里重新抽出幾片,放到另一邊。

  「哪些事參與過,哪些事勸過,哪些事只是知道。」他把空白竹簡推到伍被面前,「也得分清。」

  伍被看了一眼:「應該。」

  沒有求情,也沒有解釋。張湯點頭。門外腳步聲又響起來,這一次進來的人沒有帶供詞。

  「廷尉。」

  張湯抬頭。來人道:「陛下召見。」

  張湯起身,把已經理好的幾卷竹簡拿起來。走到門邊,又停了一下:「中郎暫留這裡。」

  伍被點頭。張湯出了門。

  張湯入宮的時候,先送進去的幾片竹簡已經擺在劉徹案上。劉徹剛看完第二遍。最上面是幾枚印:天子所用的璽,丞相印,再往下,是郡守、縣令的官印。旁邊另一片只列了三個官名:國相,內史,中尉。最後兩個字,南越。

  張湯進來行禮。劉徹沒有讓他從頭說:「伍被本人?」

  「還在廷尉府。」

  「這些都是他說的?」

  「是。」張湯接著道,「印是親眼見過。三個人名,也是親眼見過。南越那片竹簡,親眼見過。」

  劉徹把最後一片放下:「調兵呢?」

  「劉安親口說,南邊若有軍情,淮南便有調兵的名目。」

  「後面的?」

  「伍被的推斷。」

  劉徹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張湯把帶來的案卷放到案上。這一次,比先送進宮裡的多了兩卷。劉徹看見最上面的字。大將軍府。另一卷,公孫弘。他伸手把兩卷拉過來。

  張湯道:「接上了。」

  劉徹先打開衛青那捲。府里抓到的人不認識伍被,伍被也不認識他,兩邊卻報出了同一個中間人。劉徹翻到那個人名,停了一下。再往後,是公孫弘。第一次沒有動手,第二次真正執行。兩次都是劉安定的,長安由劉陵主持。劉徹看到這裡,把案卷合上。

  「刺殺那批人呢?」

  「已經有幾處供詞對上。」

  張湯把其中幾片抽出來,放到伍被的證言旁邊。名字、時間、接頭的人,一一咬住。

  劉徹沒有再翻。他靠回去,看著案上已經併到一起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起那片寫著「南越」的竹簡:「衛青今日在哪裡?」

  「應在大將軍府。」

  劉徹看向近侍:「召來。」

  近侍領命。劉徹又道:「公孫弘也來。」

  「諾。」

  劉徹想了一下:「讓他們快些。」

  近侍轉身出去。張湯仍站在案前。劉徹看了他一眼:「你坐。」

  張湯坐下。劉徹重新拿起那幾片竹簡。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覺得還有多久?」

  張湯知道他問的不是案子:「若伍被說的這些已經備齊,不會久。」

  劉徹點頭:「我也這麼看。」

  他把竹簡放下:「那就不能再等他先動。」

  公孫弘先到,衛青只晚了一會兒。兩人進殿時,張湯已經坐在案側。劉徹沒有多說,只把面前幾卷竹簡往前推了推:「看。」

  公孫弘先拿起最上面那捲。衛青看到旁邊「大將軍府」幾個字,伸手取了過去。殿裡一時沒人說話。

  公孫弘看得比衛青慢。從兩次刺殺,到劉陵,再到伍被今日所言,他把幾處已經有舊案相證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衛青那邊很快翻到了那個中間人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張湯道:「府里抓到的人不認識伍被。伍被也不認識他。」

  衛青點頭:「中間這個人,兩邊都認。」

  「是。」

  衛青把那片放回去,拿起下一卷。假印,國相,內史,中尉,南越。這一次,他看得慢了。公孫弘也看到了那裡,兩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公孫弘先問:「印親眼見過?」

  張湯點頭:「伍被親眼見過。」

  「這些人名呢?」

  「也是。」

  「南越?」

  「竹簡見過。借軍情調兵,是劉安親口說的。」

  公孫弘沒有再問。他把那幾片重新放好。衛青已經讓人取來輿圖。淮南,九江,廬江,衡山。再往北,是通向中原的幾條路。他的手先落在壽春,然後沿著淮水往外走了一圈。

  劉徹看著他:「仲卿。」

  衛青沒有馬上抬頭。

  「若他現在動兵,最先會做什麼?」

  「先拿淮南自己的兵。」衛青答得很快,手仍停在壽春,「兵不在他手裡,別的都做不了。」

  公孫弘看了一眼那三個名字。國相,內史,中尉。

  劉徹問:「拿到了呢?」

  衛青這才抬頭:「那就不能讓他出淮南。」

  殿裡靜了一下。衛青把手移到淮南北面:「他若真以南越為名調兵,最初未必往北。」

  手指又回到壽春:「但兵一旦離營,詔令真假就不重要了。」

  劉徹點頭。公孫弘道:「不能只盯著兵。」

  衛青看向他。公孫弘把自己那捲案牘翻到前面:「孫審卿的案子還在。劉建告出來的東西,也還在往下查。」

  他把其中幾片抽出來:「如今再加伍被。」

  張湯接過去看了一眼。公孫弘繼續道:「現在若只動壽春的兵,淮南馬上就知道事情到了哪一步。」

  張湯點頭:「人會散。」

  「東西也會散。」

  衛青看著兩人:「那就一起動。」

  公孫弘沒有馬上接。張湯也看向劉徹。劉徹的手落到案上:「張湯。」

  「臣在。」

  「長安還有多少沒收?」

  「幾條外圍線。今夜可以收乾淨。」

  「活口呢?」

  「已經分開。」

  「伍被?」

  「還在廷尉府。」

  劉徹點頭:「公孫弘。」

  「臣在。」

  「淮南的案子,哪些人現在動了不會斷?」

  公孫弘想了一下,從案卷里抽出幾片,放到左邊;又抽出幾片,放到右邊。

  「這邊可以。」他按住另一邊,「這邊還不能動。」

  劉徹看了一眼,最後看向衛青:「仲卿。」

  衛青已經把輿圖轉了一個方向,朝向劉徹。

  「淮南若今夜起兵,長安最快多久能知道?」

  「看他先動哪裡。」衛青道,「壽春城裡一亂,消息反而最快。」

  「若先借南越調兵?」

  衛青看了一眼地圖:「會慢。」

  劉徹的手停在案邊:「那就別等他調。」

  沒人說話。劉徹站了起來,近侍立刻上前。

  「傳詔。」

  殿裡幾個人同時起身。劉徹先看張湯:「長安的線,今夜收。」

  「諾。」

  「伍被留下。」

  張湯應下。劉徹看向公孫弘:「淮南的案子,從現在起,不再往下試。」

  「諾。」

  最後,劉徹看向衛青:「仲卿。」

  「臣在。」

  劉徹看著輿圖:「要多少兵?」

  衛青看了一眼淮南:「不用從長安調。」

  劉徹抬眼。

  「淮南有兵。」

  公孫弘和張湯都看向地圖。劉徹很快點了點頭:「你去。」

  「臣領詔。」

  劉徹看向近侍:「擬詔。南越異動,淮南諸軍,交大將軍節制。」

  近侍領命。劉徹又道:「從朕身邊撥一隊人,跟著仲卿。」

  衛青沒有推辭:「諾。」

  「到了淮南,軍中的事,你自己處置。」

  衛青抬頭看了劉徹一眼。劉徹也看著他。衛青低頭:「臣明白。」

  劉徹的手重新落在壽春:「兵先拿住。王宮別碰。」

  「諾。」

  「帶誰去?」

  「趙破奴。」

  劉徹點頭。衛青卻沒有走:「臣還想帶一個。」

  「誰?」

  衛青報了曹襄的名字。劉徹抬了下眼:「他?」

  「軍務用不上他。」衛青道,「但到了淮南,用得上。」

  劉徹看了他一會兒,笑了笑:「帶上。」

  公孫弘收起案卷,張湯已經起身。劉徹看著三人:「去辦。」

  「諾。」

  三人退出殿外,到了階下,自然分開。公孫弘帶著案卷回丞相府。張湯已經下了階。

  衛青回到府里時,天已經黑了。趙破奴先到,曹襄晚了一會兒。兩人見過禮。衛青已經換了身衣服,案上只放著一卷輿圖。

  趙破奴看了一眼:「大將軍要出去?」

  「嗯。」

  衛青把圖展開。淮南。趙破奴走近了些,曹襄也跟著看了一眼。

  「出什麼事了?」

  衛青沒有答。趙破奴的目光已經落到壽春:「帶多少人?」

  「不帶兵。」

  趙破奴抬頭。衛青看著地圖:「淮南有兵。」

  趙破奴很快點了點頭,沒再問。曹襄卻還在看兩人:「那叫我來做什麼?」

  衛青抬眼:「跟我去。」

  曹襄愣了一下:「淮南?」

  「嗯。」

  「我去幹什麼?」

  趙破奴看了他一眼。衛青道:「到了就知道了。」

  曹襄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問:「什麼時候走?」

  「天亮。」

  衛青把地圖捲起來,遞給趙破奴:「你先準備。」

  趙破奴接過:「諾。」

  轉身便走。曹襄還站著。衛青看了他一眼:「你也回去收拾。」

  曹襄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大將軍。」

  「嗯?」

  「淮南王知道嗎?」

  衛青看著他:「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