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兩策。」
劉安看著伍被。伍被沒有接著說,只走到長案前,把上面的幾卷書挪開:「取地圖來。」
劉安沒有問。很快,一捲地圖送進殿中。伍被親手展開,淮南落在正中。往北過淮水,是朝廷的郡縣;再往西北,路一直通向關中。他只看了一眼,手便離開北面,落向南邊。
先是衡山。手指再往東南,是廬江。劉安原本站在一旁,看到這裡,也走到了案前。
伍被繼續往下,過九江,停在尋陽,指腹沿江面划過去。尋陽有船。江一旦握在手裡,兵和糧就不必全擠在淮南,往東能走,往南也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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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繼續向東,經過江都,直到會稽。幾個原本散在地圖上的地方,被一路連了起來。
劉安終於開口:「你不要長安?」
「現在不要。」
伍被點了點淮南:「大王真在這裡起兵,守不住。」
劉安臉色沉了下來。伍被沒有再解釋,只把地圖往他面前推了一些。淮南就這麼大,朝廷一旦調兵,北面先壓下來,東西兩邊再一收,手裡縱然有兵,也只能被擠在這一塊地方。
伍被重新點了點衡山:「先拿這裡。」
手指移到廬江:「再拿這裡。」
手指再沿江而下,到了尋陽,停住。
劉安看了一會兒:「你要船。」
伍被點頭。劉安的目光順著江水往東,經過江都,落到會稽。這一次,不用伍被再指。
「你想把江南拿下來。」
「能拿多少,拿多少。」
「然後再打長安?」
伍被搖頭:「看長安怎麼打我們。」
他又把地圖往劉安面前推了一些。朝廷來得慢,他們就還有時間往外擴;來得快,江就是第一道能用的屏障。再不行,伍被的手越過會稽,停在地圖最南邊。
劉安看見了:「越?」
「嗯。」
劉安盯著那個地方,忽然笑了一聲:「寡人還沒起兵,你已經替寡人找好逃路了。」
伍被把捲起的地圖邊角重新壓平:「想過。」
「什麼時候?」
「很早。」
劉安轉頭看他。伍被的手還壓在地圖上。
「不把怎麼打想明白,臣怎麼知道這仗不能打。」
劉安沒有接話,重新低頭看向那條從衡山一直延伸到會稽的路。伍被幾乎沒說多少,這條路卻已經擺在他眼前。
「這就是第一策?」
「是。」
伍被收回手。劉安仍看著地圖:「第二策呢?」
伍被沒有再碰那些地方。他從旁邊取過一卷名單,展開。上面不是兵,是人:各地諸侯、列侯,還有一些劉安熟悉的名字。家資厚的,門客多的,在地方上說得上話的。
劉安掃了一眼:「這些人?」
「現在淮南起兵,他們只會幫長安。」伍被的手從名單上慢慢划過去,「得先讓他們怕。」
「怕誰?」
「長安。」
這些年朝廷削藩、遷徙豪強,諸侯和地方大戶都看在眼裡。誰都知道長安的手越伸越遠,只是不知道下一次會落到誰頭上。
伍被抽出其中一片:「若這時候有詔令下來,要遷豪強、富戶去邊地呢?」
他又點了點那些諸侯的名字:「再有一道,要拿諸侯的太子和大臣。」
劉安抬眼:「假的。」
「假的。」
「有人會信?」
「有人會。」
「沒人信呢?」
伍被看著他:「他們也會先問一句,是真是假。」
他把名單推到地圖旁邊:「臣不要他們幫大王。只要長安下令的時候,他們慢一點。」
一個郡遲幾日發兵,一個諸侯多觀望幾日,幾家豪強先把糧和車留在自己手裡。劉安看了看名單,又看向地圖。
「你是要寡人先把天下攪亂。」
「先爭幾日。」
劉安拿起那捲名單,從頭翻了一遍。伍被沒有催。過了一會兒,劉安忽然問:「這裡面,有幾個會來投寡人?」
伍被抬眼:「臣沒算這個。」
劉安笑了一下,把名單放下,又看向地圖。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地圖最南邊捲起的一角壓平:「你算的沒錯。兵,糧,船,路。這些寡人都聽懂了。」
他抬頭看向伍被:「可你算的,都是起兵以前。」
伍被終於抬眼。劉安已經走到殿中。
「兵一起,就不是今天這個局面了。」
劉安沒有等他回答:「陳勝起兵的時候,手裡有多少人?吳王劉濞起兵以前,又有多少人已經答應跟他?」
殿裡很靜。劉安轉過身:「伍被,總得有人先走第一步。」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明白很久的事。
伍被問:「大王覺得,他們都在等大王先動?」
劉安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回案前,手掌按在地圖上的淮南:「諸侯這些年,誰不怕長安再削?」
又點了點那捲名單:「這些人,誰願意看著朝廷的手越伸越遠?」
最後,他抬起頭:「寡人是高祖之孫。」
伍被沒說話。
「天下認不認寡人,不是在今天這間屋裡算出來的。」劉安的聲音依舊不高,「得等寡人把旗立起來。」
伍被看著他,慢慢把手從案邊收了回來。劉安看見了,卻繼續道:「你的第一策,寡人記下。真到了要往南的時候,寡人知道怎麼走。」
劉安又看了一眼名單:「第二策,也有用。但不是現在。」
「大王準備等到什麼時候?」
劉安沒有回答。他把地圖一圈圈捲起來,那條通往南邊的路隨之消失在竹簡下面。
「長安已經開始動了。」地圖卷到最後,劉安按住,「寡人不能再等他們先動。」
劉安仍按著卷好的地圖:「還有一樣東西。」
劉安叫來近侍。不多時,一隻木匣放到案上。他親手打開,最上面是天子所用的璽,旁邊是丞相印,再往下,郡守、縣令的官印也在裡面。
伍被拿起一枚,翻過來看了看,又拿起一枚。印文、大小,都做得極像。這些東西,不該有一枚出現在淮南王宮,現在卻裝了整整一匣。
「什麼時候做的?」
「有些早,有些剛成。」
伍被把手裡的印放了回去。剛才那張地圖,他已經推到了越地;劉安這隻匣子裡,卻沒有退路。
劉安又取來一片竹簡,上面只有三個名字:國相、內史、中尉。
淮南有兵,但兵不是劉安一句話就能調。朝廷安在諸侯國里的這些人,就是橫在王命和兵權之間的那道門。
「都想好了?」
「差不多。」
伍被看著那三個名字:「怎麼動?」
劉安伸手點了點王宮。
一場火。
宮中有變,這些人不能不來。至於來了以後,劉安沒有說,也不用說。
伍被放下竹簡。劉安又翻出一片,上面只有兩個字。
南越。
伍被抬起了頭。劉安看見他的反應:「這條更穩。」
南邊若有敵情,調兵應敵本就順理成章。只要軍隊出了營,後面的事就不再一樣。
伍被拿起那片竹簡,看了一遍:「消息從哪裡來?」
劉安報了一個名字。伍被認識。
「兵出城以後呢?」
劉安的手落到木匣上。
假詔,假印,假的軍情。可只要兵是真的,就夠了。
伍被把竹簡放回去。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國相若不來呢?」
「換個由頭。」
「中尉若帶兵進宮?」
「正好。」
兩人隔著長案對視。
伍被不再問了。
劉安拿起那枚天子璽,在手裡看了看:「你的辦法穩。」
伍被沒有說話。
「可太慢。」劉安把璽放回匣中,「長安已經在查。寡人若還在這裡等他們猶豫、等他們觀望——」
他搖了搖頭:「等不起。」
伍被看著木匣。幾日前,長安送回來的那句話又浮了上來。
事敗。長安不可再動。
那一次也是這樣。車是真的,車夫是真的,隨行的人也是真的。他們把每一樣都算對了。最後掀開車簾,裡面沒有公孫弘。
伍被伸手,把那片寫著「南越」的竹簡放回原處,然後是一枚印,又一枚。他把散在案上的東西一件件收回木匣,劉安沒有阻止。最後只剩那枚天子璽。伍被拿起來看了一眼,也放了進去。
匣蓋合上。
劉安道:「你還是覺得不成?」
伍被的手停在木匣上。過去他會勸,會把哪裡不成、為什麼不成,一件件說給劉安聽。今晚地圖鋪過了,路算過了,天下的人也算過了。劉安不是沒聽懂。
伍被收回手:「大王早些歇息。」
劉安皺了皺眉。伍被已經行禮:「臣告退。」
他轉身跨過門檻,殿門在身後重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