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長安街上的人已經多了起來。沿街鋪子開著門,食肆里坐著趕早的人。送貨的板車停在巷口,賣炭的占著牆根,車馬不時從街上過去。男人坐在食肆最外面,面前那碗湯還冒著熱氣。
馬蹄聲從拐角後傳來。兩騎先轉進街口,隨後是車。深色車蓋,左邊車轅那道舊裂還在。車夫沒換,車旁四人,後面兩騎。都對。
車駕慢慢進了這段街。十幾丈外,一個挑擔的人走到路中,扁擔忽然往下一沉,一隻筐歪在地上。車夫收韁,車慢下來。三十步。二十步。男人拿起筷子,橫放在碗上。
樓上傳來一聲弩響。
箭從街面上方掠過,轅馬猛地揚起。另一匹馬受驚往旁邊擠,車輪重重磕上石沿,車廂一下橫了過來。第二支箭緊跟著到了,車旁一人應聲倒地。男人已經衝進街中。
幾乎同時,周圍還有幾個人動了。挑擔的人扔下扁擔,直撲前騎;巷裡衝出兩人,一個切向車後,一個撲向隨從;鋪子門前也有人抽出短刀。男人只盯著車。
二十步。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慘叫。男人偏頭看了一眼,賣炭的人站起來了,炭筐翻在腳邊,負責截後騎的同伴被他從側面撞在牆上。食肆里緊跟著翻了一張桌。剛才還坐著吃飯的兩個人逆著人群衝出來,一個撲向街中的刺客,另一個直奔樓梯。
男人猛地抬頭。樓上半開的窗里,兩個人影撞在一起。弩手剛掙了一下,整個人便被拖了下去。很快,窗邊重新站起一個人。弩已經換了主人,箭頭轉向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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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伏!」
兩邊院門同時打開。暗紅與黑色的甲衣從門後一層層壓上街面,最前面的盾迅速接在一起。後面的刀兵貼著盾陣推進,更長的兵刃越過人肩,隨著前排一起往前。整隊人像一堵牆。
一步。盾陣往前一步,後面的人同時跟上。
「中尉的人!」
「散!」
動手的人立刻往外分。一個人搶向兩盾之間的空隙,前面的盾往旁邊一合,空隙沒了。長兵從盾後逼到,他擋開一支,旁邊的人已經補上。他退,盾便進;再退一步,身後也有人。盾猛地往前一頂,人失去平衡。兩個人隨即撲上去,一人扣腕,一人壓肩。刀落地,人被按跪下來。
男人轉向西邊。巷口已經封死,原本守在那裡接應的人正在往回退,外面同樣是連起來的盾陣。盾後,幾張弩已經上弦。東邊也一樣。原本留好的兩條退路,全沒了。
街上的人這才炸開。有人往鋪子裡鑽,有人貼著牆往外擠。桌案翻倒,受驚的馬不停踢踏。動手的人還在往外沖,中尉的人卻在往裡壓。
盾一步一步逼向車駕。有人搶出半個身位,旁邊的盾立即補上;有人想從車後鑽出去,長兵從兩側逼回來。人一倒,後面立刻有人接手:卸刀,反扣雙手,拖到陣後。前面的盾繼續往前。
男人看著這一切。弩位沒了,接應點沒了,退路也沒了。自己的人正在被一個個從街上拿走。
他轉回頭。車還在。十五步。
男人握緊短刀,沖了過去。一名隨從迎面攔來,刀鋒直劈面門。男人側身讓過,短刀同時切進去。兩把刀撞在一起,他順著力道一讓,肩膀猛地撞進對方胸口,兩個人一起砸上車廂。隨從抬肘砸下來,男人低頭躲過,抬膝撞中對方小腹。那人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男人硬擠過去。
十步。有人喊撤,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沒有回頭。
五步。第二名隨從從側面撲來。男人突然收步,刀鋒從眼前掃過。他矮身撞進對方懷裡,一肘頂中肋下,直接從旁邊搶過。沒有補刀。
三步。車就在眼前。
他踏上車轅。身後有人抓住他的衣服,男人回身一刀,那隻手縮開。他轉回來,一把扯開車簾。
車廂里坐著兩個人。
沒有公孫弘。
男人停了一瞬,正對車門的人已經到了面前,手腕驟然被扣住。男人立刻松刀,左手去拔腰後的第二把短刃。對方順勢往裡一帶,男人借勢撞進車廂,反手便刺。刀鋒擦過衣襟,側面那人一腳踹中他的手肘,手臂猛地一麻。男人還要反刺,手腕已經被扣住。
他轉身就往車外脫,外面也已經有人到了。幾個人同時發力,男人被硬生生從車上拖下來,後背重重砸在街面。他翻身就起,一面盾已經到了眼前。
砰!
人重新倒下。膝蓋壓上後腰,手臂被反擰到背後,刀鋒貼上頸側。
「別動。」
男人喘著粗氣,沒有再掙。他抬起頭。對街,負責策應的人已經跪在牆邊,刀架在頸側;巷口的接應被押了回來;樓上的弩手也被人帶出食肆,他的弩已經到了別人手裡。車後還有人在掙,盾一轉,長兵封住,後面的人跟上。刀落地,人被按下。
男人沿著街面一個個找過去。熟悉的臉還在,只是已經沒有幾個站著。有人倒在地上,有人跪著,有人雙手被反扣。
街東忽然一陣騷動。兩個人撞開人群,鑽進巷子,幾名便衣追到巷口。
「回來。」
巷裡已經亂了。追出去的人停下,轉身重新封住街口。街上很快只剩下受驚的馬還在嘶鳴。盾陣停在車邊,有人押人,有人看傷者,有人把散落在街上的刀、弩和箭收起來。一個穿官服的人從院門裡走出來。
「活著的,分開看押。」
「諾。」
「受傷的先救治。」
他往地上的刀弩看了一眼。
「這些東西,一件別少。」
「諾。」
那官員又望向東邊巷口:「跑了幾個?」
「兩個。」
他點了下頭。
「記下。」
男人還被按在地上。幾步之外,那輛他們盯了許多天的車還停在原處,車簾敞著。
幾日前,天剛亮不久,衛青便出了大將軍府。昨夜發現的竹簡已經重新包好,放在車中。人還扣在府里,見過竹簡的幾個府中人也暫時留了下來。除此之外,沒有再往下查。府門照常開著,該出去辦事的人照常出去。
衛青昨夜把那些竹簡看了兩遍。開始只是他的行蹤:哪日出府,什麼時辰回來;再往後,有了入宮;後來連誰來過大將軍府、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也被記了進去。看到這裡,衛青便讓人停了。
車到宮門,衛青拿上竹簡下車。劉徹正在用早膳。近侍進來稟報大將軍到了,劉徹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讓他進來。」
衛青進殿時,劉徹讓人添了一副碗筷:「仲卿,坐。」衛青行了禮,在案邊坐下。
劉徹看見他手裡的東西:「出什麼事了?」
「昨夜臣府里發現了這個。」衛青把竹簡遞過去,「府里有人一直在記臣的行蹤。」
劉徹接過竹簡:「人呢?」
「還在府里。」
劉徹展開第一片。日期,時辰。出府,歸府。他問:「問過沒有?」
「沒有。」
劉徹抬眼看了看衛青。衛青道:「開始只看到臣的出入。後來有了入宮,還有來臣府里的人。」
劉徹重新低下頭。後面的記錄果然變了:大將軍入宮,某時歸府;某人入大將軍府,某時離。再往後,又是一個名字。有朝臣,有軍中的將領,也有衛氏親故。劉徹翻得慢了一些,抽出其中一片:「如今去你府里的人不少。」
衛青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是比以前多了。」
劉徹嗯了一聲,把那片放回去。等看到最後,他才把竹簡重新攏到一起:「真要查,你自己也查得下去。」
「查得下去。」
「那怎麼停了?」
衛青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簡:「開始還是臣自己的事。看到入宮,還有這些來往的人,再往下查,就不是臣府里的事了。」
劉徹抬眼看他,輕輕點了一下頭。他把記著「入宮」的幾片重新挑出來,又看了一遍:「府里怎麼處置的?」
「人留下了。昨夜見過這些東西的,也都沒讓走。」
「外面呢?」
「沒動。」
劉徹點頭。案上的粥已經涼了。他吩咐近侍:「去丞相府,請公孫弘過來。」
近侍應聲。劉徹又道:「張湯也來。」
衛青坐在旁邊,沒有問為什麼。劉徹拿起那碗涼了的粥,看了一眼,又放下:「仲卿。」
「臣在。」
「早膳真吃過了?」
衛青愣了一下:「吃過了。」
劉徹重新拿起奏牘:「那就坐著等吧。」
公孫弘到的時候,早膳已經撤了。他向劉徹行過禮,起身便看見衛青:「大將軍今日倒早。」
衛青笑了笑:「擾丞相了。」
公孫弘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簡:「看來不是小事。」
劉徹把奏牘放下:「坐。先看看。」
公孫弘拿起竹簡,前面翻得很快,到了「入宮」,動作慢下來。再往後,來過大將軍府的人也在上面。一直看到最後,他才把竹簡放下:「臣府外這些日子,也常有人來。」
「起先是車夫發現的。後來府里留了心,不止一個。有人在府外待著,也有人跟過臣的車。幾條常走的路,也見過人。」
衛青問:「多久了?」
「十來日了。府里一直沒動他們。」
衛青點了點頭。公孫弘把竹簡放回案上繼續道:「孫審卿近來常到臣那裡,送的多是淮南的事。臣原以為,是有人想知道丞相府查到了哪裡。」
他看了一眼衛青帶來的東西:「看來不只是衝著案子來的。」
近侍進來:「陛下,廷尉到了。」
「讓他進來。」
張湯進殿,先向劉徹行禮,隨後與公孫弘、衛青見過:「丞相。大將軍。」
衛青朝他點頭。
公孫弘道:「廷尉來了。」
張湯此時掌廷尉,專管刑獄。他出身刀筆,從長安小吏一路做到九卿,經手的大案已經不少。朝中怕他的人很多,可真正見到本人,卻沒有多少傳聞里「酷吏」的樣子:四十上下,身形尋常,衣冠收拾得妥帖。
劉徹把竹簡推過去:「坐。看完再說。」
張湯從第一片開始看,翻到「大將軍入宮」,抽出來放在手邊;看到來訪的人名,又留下兩片。
公孫弘等他看完,把自己那邊的情況說了。
張湯聽完,看向衛青:「府里的人還沒問?」
「沒有。」
張湯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案上。
劉徹問:「淮南?」
張湯沒有馬上應。「丞相這邊,像。」
他指了指衛青帶來的竹簡。「大將軍這裡,還接不上。」
公孫弘點頭。「我這裡原本就在查淮南。」
「正因為如此。」張湯道,「有人盯著丞相,並不能說明就是他們。」
公孫弘點頭。張湯轉向衛青那些竹簡:「大將軍這裡也一樣。人雖然抓到了,可替誰做事,現在還不知道。」
衛青道:「所以我沒安排再往下問。」
張湯點了點頭:「問這個人不難。」
公孫弘抬起眼。張湯把那幾片竹簡重新攏到一起繼續道:「府里這個人一開口,外面的人多半就會知道出了事。丞相府外那些人若真和這裡有關,也會一起縮回去。」
公孫弘道:「若不是一回事呢?」
「那就更好。什麼也沒損失。」
公孫弘想了想:「我那裡可以不動。」
衛青也開口:「府里可以照舊。」
說完,衛青看向劉徹。張湯沒有再往下說。劉徹伸手拿過張湯剛才分開的幾片竹簡,看了一遍,放下。「不動。」
劉徹先看張湯:「外面交給你。」
張湯點頭:「臣先盯著,不驚他們。」
劉徹輕輕頷首:「別驚。」
他又看公孫弘:「淮南繼續查。你那裡照舊。」
「諾。」
劉徹最後看向衛青:「仲卿,你那裡也照舊。」
衛青點頭:「諾。」
接下來的幾日,長安照舊。大將軍府沒有動靜,公孫弘也照常到丞相府理事。廷尉的人接過外圍以後,沒有抓人,只跟著看。
很快,他們發現那些人開始反覆出現在公孫弘車駕常走的一段路上:街口,食肆,樓上,還有兩條能迅速離開的巷子。次數多了,地方也就定了。張湯讓人把周圍摸清,又與掌管長安治安的中尉把各處安排定下。之後便只盯著。
幾日後的一早,情況變了。過去分散出現的人,開始在同一個時辰陸續進入那片街區。有人進食肆,有人上樓,兩邊退路也出現了人。消息送到廷尉。
張湯看完:「照先前定的辦。」
中尉的人隨即進入附近院落,便衣也到了位置。然後繼續等。
同一時間,公孫弘已經到了丞相府。他坐到案後,打開當天第一卷公文。
那兩個人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劉陵抬起頭。只回來了兩個。一個肩上帶傷,血已經浸透了包紮的布;另一個臉色發白,進門後站在原地,呼吸還沒有完全平下來。
劉陵手裡的東西放下了。
「其他人呢?」
「沒出來。」那人答得很快,「活著的應該不少,都被拿了。」
劉陵的目光停在他臉上。那人吸了口氣:「我們中伏了。不是臨時撞上的。中尉的人早就在街里。第一箭出去,便衣同時動。弩位被拿,兩邊的路也封了。」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院子裡也有。」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不是來殺我們的。」
劉陵看向他。那人繼續道:「盾陣往裡壓,倒一個拿一個。能留活口的,全留了。」
屋裡安靜下來。先前那人繼續道:「我們的人還是衝到了車邊。」這句話說得比剛才慢,「車沒錯。車夫、隨行,都沒錯。」他看著劉陵,「但車裡不是公孫弘。」
劉陵沒有說話。她先看了看那個肩上帶傷的:「傷處理過沒有?」
「路上簡單包了。」
劉陵叫來身邊的人:「帶他們下去。別回原來的住處。」
兩個男人同時抬頭。劉陵道:「衣服換掉。今晚換地方住。從現在起,不要再見任何人。」
「諾。」
門重新關上,屋裡只剩劉陵。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到案前。桌上還有幾封白日送來的信:其中一封約她三日後赴宴,另一封是有人托她打聽一件宮裡的事,旁邊還有兩份這幾日陸續送來的消息,都是平時的事。劉陵一封封看過去,沒有碰。
現在最容易做的,是走。今晚就走。人全部撤掉,能斷的線全部斷掉,趕在廷尉順著那些活口找到這裡以前離開長安。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快的路。
然後停了。
不對。
今天街上跑出來兩個,廷尉知道。他們抓了那麼多活口,也一定知道還有人沒抓到。這個時候,誰突然不見了,誰突然閉門,誰原本在走的關係突然全斷了,都是答案。
劉陵慢慢坐下。她在長安經營這麼久,認識的人太多了。越急著收,動靜越大。她拿起案邊那封三日後的請帖,又看了一眼,放回原處。
「來人。」
門外的人進來。劉陵道:「明日原來要見的人,照見。」
那人愣了一下:「其他地方呢?」
「都停。」
「停到什麼程度?」
「沒人問,就沒人動。原來該做的事,照舊。」
「諾。」
劉陵又道:「今晚之後,不許再打聽丞相府。衛青那裡也停。」
「宮裡的呢?」
劉陵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也停。」
這一次,對方神色變了。劉陵沒有改口:「先停。」
「諾。」
人退了出去。劉陵沒有碰平日傳消息用的東西,那些路現在都不能用了。她叫來另一個人,不是平日替她送消息的。
「明日有去壽春的人?」
「有。」
「找一條不沾我們舊線的路,把一句話帶過去。」
「什麼話?」
劉陵看著他:「事敗。長安不可再動。」
來人等了一下:「就這些?」
「就這些。」
「不落字?」
「不落。」
劉陵又道:「別讓帶話的人知道話從哪裡來。」
「諾。」
人剛要走,她又叫住:「今晚別動。」
那人回頭。劉陵道:「明早照常走。」
「諾。」
門關上。劉陵重新坐回案前。那封三日後的請帖還在那裡。她伸手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放到最上面。
數日後,那句話繞了幾道手,才送進壽春的淮南王宮。
伍被聽完,先看了來人一眼:「原話?」
「原話。」
「還有嗎?」
「沒有了。」
伍被沒有再問。事敗。長安不可再動。劉陵在長安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該多說,什麼時候一個字都不能多說,她比誰都清楚。如今連一片竹簡都不肯送回來,這本身已經夠了。
劉安很快也知道了消息。殿裡一時沒人說話。公孫弘已經是第二次了。上一次,劉陵的人守到了他的車駕。臨到動手,行程突然有變,只能撤。這一次,車來了。路線沒變,車夫沒變,隨行也沒變。人真的動了。可最後,出去的人幾乎全折在長安,公孫弘根本不在車裡。
劉陵送回來的,也只有一句:
事敗。長安不可再動。
劉安在案前走了兩趟。「陵兒為什麼不回來?」
伍被站在一旁。「現在回來,反而容易把人帶回來。」
劉安腳下一停。這話他聽懂了。
「長安還有多少人能用?」
伍被看著他。從前問到這裡,他早該開口勸了。
劉安等了片刻,眉頭微微一動。「伍被?」
伍被這才上前一步。「大王。」
劉安看著他。伍被沉默了一下。
「臣有兩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