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曰:
黑雲壓海浪如山,一霎狂風卷百帆。
徐福握輪分生死,田錚縛索鎮危舷。
琅玡抱盤星為眼,數舸崩析骨作灘。
徹夜鏖戰天光破,嘶聲問損淚已潸。
第一回「黑雲壓海浪如山,一霎狂風卷百帆」
第一陣風來的時候,徐福正在舵室里。
他感覺到舵輪在掌心裡猛地一震——那種震感不是來自船身,而是來自水底,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海面以下翻了個身,把一整層水從深處推到了表面。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第二陣風就到了。那風不是從某一個方向吹來的,它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壓過來的,像是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把整片海域連同船隊一起攥進掌心裡,正在收緊。
甲板上傳來一聲慘叫。有人被風捲起的水桶砸中了肩膀。有人在船舷邊被一道浪涌托起又摔下。鐵柱子的聲音從風中傳過來,嘶啞而短促:「抓住!抓住!別鬆手!」
徐福已經握住了舵輪。他的手指扣在木柄上,掌心貼著被海風和雨水浸透的舊木面。他感覺到舵輪正在向左側偏轉——船頭正在被一道看不見的力拉向側面。他用力把舵輪扳回來,感覺到船身正在回正,但那道力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角度再次推過來。老舵手從旁邊撲過來,雙手搭上舵輪的另一側。兩個人各自把握著舵輪的一邊,用各自的方式感受著船底的水流變化和方向,用各自的動作回應著那正在不斷變化的水勢和流向。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
「左舷受浪!右舵半圈!」徐福的聲音穿透風浪傳進老舵手的耳朵里。老舵手沒有回話,但他手上的動作已經跟上了徐福的判斷。兩個人配合得像一台機關上的兩個齒牙。
田錚已經把自己綁在了桅杆底座上。他用兩根繩索交叉捆住了自己的腰和腿,繩頭系在桅杆底座上,系了兩道結。他正在大聲喊話,但他的聲音在風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斷斷續續的詞句:「——左舷!——纜繩!——三個人過去!」
那些還在甲板上的人影正在以各自的方式聽從他的指令。有人在跑向船舷,有人在砍斷斷裂的桅杆,有人被浪涌推倒在地後又爬起來繼續跑向自己應該去的位置。鐵柱子被一道浪涌衝倒在甲板上,膝蓋磕在纜繩樁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咬著牙爬起來,用手中的繩索把自己和桅杆底座重新固定在一起,然後繼續朝那個方向移動。
「方丈」號的甲板上,一個老工匠正抱著一根備用的桅杆斷木從底艙出口擠出來。他把那根斷木頂在船樓側面正在開裂的木板縫隙里,然後用繩索和鐵釘把它固定住。旁邊一個年輕水手正在遞釘子和錘子,手抖得厲害,錘子砸在了自己的拇指上。他罵了一聲,把錘子換到左手繼續遞。
在底艙的過道里,那些童男女們正蜷縮在各自的鋪位上。有人閉著眼睛,有人用雙手捂住耳朵,有人低聲念著什麼。阿芷坐在靠近艙壁的位置,懷裡抱著那隻陶罐,正在感受著船身的每一次傾斜和回正。她伸手按住旁邊那個男孩的背,沒有開口,只是把自己的重量壓在他身上。
「阿芷姐,」那個最小的男孩的聲音從她肩膀後面傳過來,又悶又抖,「船會不會翻?」
阿芷沉默了一拍,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會。」她沒有解釋為什麼不會,但她把手裡的陶罐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用那個動作代替沒有說出口的話。
浪涌正在變得更高。徐福從舵室的窗口望出去,看見了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巨浪——那道浪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輪廓,只能看見它的前緣翻卷著近一丈高的白色碎沫,正以均勻的速度從船隊正前方推過來。他把舵輪向左轉了大半圈。老舵手沒有問為什麼,他的手跟著徐福的動作一起轉。
「蓬萊」號的船頭切入了那道巨浪的側翼。船身先是猛地抬升了大約一丈,然後在一陣劇烈的抖動中緩緩落下。船舷兩側的海水像兩堵正在合攏的牆。公輸凡蹲在底艙的過道里,用手掌貼著艙壁感受著木板的形變。他的手指沿著接縫處緩慢移動著,然後站起來走向下一道隔艙門,蹲下,重複同樣的動作。
「底艙沒有漏水!」他從底艙入口探出頭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和雨水,「所有隔艙都是好的!」
第二回「徐福握輪分生死,田錚縛索鎮危舷」
在「蓬萊」號的舵室里,徐福已經站了將近一個時辰了。手指因為持續用力而發白,虎口處被舵輪邊緣磨出了血痕,但他沒有鬆開。每一次船身被浪涌托起又落下,舵輪都會在他的掌心裡產生一次新的震動。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著每一次震動的方向和幅度,然後調整舵輪的角度作為回應。
在甲板上,田錚的聲音已經啞了,但他的手沒有停。他的刀已經出鞘了兩次——一次用來砍斷被風浪纏住的纜繩,一次用來撬開被堵住的排水口。「長庚」號上,桅杆被風浪打斷了。那根桅杆在斷裂時發出的聲響悶而短,很快被風浪的呼嘯吞沒。船上的人正在以各自的速度砍斷纜繩,把已經斷裂的桅杆推入海中,以減輕船體的負重。
「啟明」號上,物資艙的門被浪涌沖開了。一個年輕水手正在抓住門板邊緣,試圖把它重新合上。他的手在濕滑的木門上滑了一下,然後再次抓住,換了一個角度重新發力。他旁邊一個人跑過來幫忙,兩個人合力把門板重新推回門框,用一根斷裂的纜繩臨時綁住。
在「方丈」號上,一個工匠正在把一個發燒的童男女用繩索固定在船樓內側的橫樑上。那個孩子燒得厲害,呼吸急促而淺,臉頰通紅。工匠把他綁好之後,又把自己用同一根繩索固定在那孩子旁邊,用身體為他擋住正從船舷方向灌進來的風雨。
「瀛洲」號上,一個年輕水手被浪涌卷向船舷。他抓住了船舷邊緣的繩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旁邊一個人跑過來,兩個人合力把他拉回了甲板內側。他趴在甲板上大口喘氣,嘴角滲著被海水嗆出來的黏液。
在「蓬萊」號舵室里,琅玡正蹲在測繪位的角落裡。她一隻手死死攥著那隻羅盤,另一隻手壓著那捲已經被海水浸濕了邊角的海圖。她的頭髮濕透了,貼在額前和臉側,雨水正沿著她的下頜線滴落。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著羅盤的每一次震動和偏移,然後把那些信息變成方向和角度的判斷,傳遞給徐福。
「方向沒有偏。」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被風浪撕扯得有些模糊,「我們還在航道上。」
她不知道徐福有沒有聽見。但她知道如果她鬆開那隻羅盤,船隊可能會失去最後的參照物。她沒有鬆手。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徐福的每一次舵輪調整提供著反饋和指引。
「長庚」號上的另一個危機出現了。船舷外側的包銅皮被浪涌拍裂了一道縫,海水正沿著縫隙往船艙里灌。公輸凡從「蓬萊」號底艙探出頭來,對著甲板方向喊了一聲:「銅皮裂了!需要補板!左舷中段!」
田錚聽見了。他從桅杆底座上解開自己腰間的繩索,把自己的安全繩系在船舷內側的纜樁上,然後沿著甲板朝左舷中段的方向移動。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的接縫處,那是排水最順暢、積水最淺的位置。他走到左舷中段時蹲下來,用手掌摸了一遍那道裂縫的長度和走向,然後轉身朝甲板後側喊了一聲:「公輸先生!銅皮裂了大約兩尺!需要兩塊補板!」
公輸凡從底艙出口鑽出來時懷裡已經抱著兩塊預製的補板。他用自己慣用的方式從工具箱裡取出鐵釘和錘子,蹲在裂縫旁邊開始修補。浪涌時不時拍上甲板,把他的衣服和頭髮打得透濕,但他沒有停手。他把第一塊補板壓進裂縫邊緣,用鐵釘固定住,然後開始裝第二塊。
徐福在舵室里感覺到了「長庚」號方向傳來的輕微撞擊震動。他側耳聽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長庚』號在補板。公輸凡過去了。」
老舵手點了點頭。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著舵輪的每一次震動和轉向。兩個人繼續配合著調整舵輪的角度和方向。
第三回「琅玡抱盤星為眼,數舸崩析骨作灘」
在「啟明」號上,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前推進著。龍骨斷了。那道斷裂的聲音穿過風浪,被海風接住又散開。緊接著,船身向左側傾斜了。那些正在甲板上和艙室中的人影滑向同一側。有人抓住了船舷邊緣的繩索,有人被浪涌卷離船體,消失在夜色和海面之間的空隙里。
一個老工匠正在把自己的救生位置讓給一個童男。他沒有說話。他解開自己腰間的繩索,把那個童男推進浮木旁邊,然後轉身走向正在傾斜的船尾。他的動作很簡單,沒有多餘的話。
在「長庚」號上,幾個水手正在合力把一艘已經斷裂的小艇推入水中,讓更多人抓住漂浮的殘骸。有人用自己手中的繩索把兩個童男女系在一起,然後推向水面。有人被浪涌卷向遠處,消失後再也沒有浮上來。
在韓終座艦上,趙五正在跑上甲板。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先生,那艘船沉了,是『啟明』號。」
韓終沒有說話。他看著「啟明」號原先所在的位置,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們繼續往外靠。不要被卷進去。」他的聲音不高,在風浪中被撕扯得有些模糊,但趙五聽見了,轉身跑向舵室的方向。
在「蓬萊」號舵室里,徐福正在感受著舵輪和船底之間那道舊痕的變化。然後他在夜色的間隙中聽見了一件事——田錚的聲音從甲板方向傳過來,不高:「『啟明』號……沉了。」
徐福握緊舵輪,繼續調整著方向,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繼續走。」
在「啟明」號沉沒之後的那段時間裡,海面上的漂浮物變得更多了。斷裂的木板、散開的纜繩、倒扣的木桶、被浪涌衝散的物資——那些東西正在以各自的速度重新排列著自己的位置和方向。有人在浮木旁邊掙扎,有人在黑暗中發出了呼救的聲音,但風浪的呼嘯聲太大,那些聲音被接住又被吞沒。
「蓬萊」號上的水手們正在以各自的方式救援。田錚帶著幾個人把救生繩索往水中拋,繩頭繫著浮木,讓那些落水的人抓住。鐵柱子從甲板上撿起一塊斷裂的木板,把它扔向離船舷最近的一個正在掙扎的人影。有人抓住了那塊木板,被拉了回來。
但更多的人沒有抓住。那些在黑暗中沉下去的人影正在以各自的速度消失在正在緩慢合攏的海面和夜色之間。沒有人能確定有多少人沉了下去,也沒有人能確定有多少人還能被救上來。
那道在夜色和海面之間保持著自己位置和方向的舊痕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移動著,穿過正在緩慢變暗的天光和正在重新排列的船影之間的空隙,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著自己的確認和調整。
第四回「徹夜鏖戰天光破,嘶聲問損淚已潸」
那一夜像是永遠不會結束。
「蓬萊」號的甲板上散落著斷裂的纜繩、破損的木桶和衝散的繩索。桅杆還在,但主桅上端有一道正在緩慢擴大的裂縫。船舷邊緣有幾處被撞裂的缺口,露出了底下被海水浸泡太久的舊木紋。甲板上的積水正在沿著排水口緩慢地流回海里。
田錚解開了自己腰間的繩索。他的手指在繩結上打了兩次滑,然後用力扯開了繩頭。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舊木板:「各船報損。」
各船的聲音從晨光中依次傳回來。「方丈」號,「瀛洲」號,「長庚」號,「歸墟」號,一道接一道。然後有人報出了「啟明」號的名字。在夜色和晨光之間,沒有人回應。永遠沒有了。
徐福站在舵室里。他的雙手仍然握著舵輪,虎口處的傷口正在滲血。他慢慢鬆開一隻手,又鬆開了另一隻。血沿著他的指縫向下流動。他開口了,聲音嘶啞:「損失……如何?」
田錚正在看著徐福手上的血痕,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還在清點。」
鐵柱子蹲在甲板上,把那截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正在變亮的天際線,又看了一眼正在甲板上清點人數的田錚。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然後站起來走向底艙入口。
在底艙過道里,阿芷正在清點童男女的人數。她一個一個地數過去,每數到一個就點一下頭。她數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少了一些。」
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正蹲在角落裡,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他抬起頭來看著阿芷,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阿芷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他的頭頂,然後站起來繼續往艙室深處走去。
琅玡從測繪位的角落裡站起來。她的腿已經蹲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船艙壁。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羅盤,那根指針仍然穩定地指向原來的方向。她把它收進布袋裡,系好袋口,然後走到甲板上,在船舷邊站定,看著遠處正在變亮的海平線。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海圖卷好,放進防水筒里,然後轉身朝舵室方向走去。
徐福從舵室里走出來時,晨光正從東邊漫過來。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正在清點人數和物資的人影。有人在甲板上蹲著,有人靠在船舷邊,有人正在從底艙往外搬東西。那些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他們在動。他們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清點完畢之後,把損失報給我。各船先清點活著的,再清點損失的。」
他轉身朝船頭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在船舷邊站定,面朝正在變亮的東方海面。海風吹過來,帶著風暴過後的清冽氣息。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經凝固了,結成暗色的痂。他把手掌握緊又鬆開,然後繼續站在船舷邊,看著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在自己與那道正在緩慢合攏的舊痕之間的位置和間距。
田錚從甲板另一頭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正在變亮的海平線。田錚開口說了一句:「『啟明』號上有一百六十多人。救上來的,大概不到一半。」
徐福沒有轉頭。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記下來。所有人的名字。到了辰韓之後,立一塊碑。」
田錚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什麼,轉身朝甲板後側走去,繼續清點損失。
那道在夜色和晨光之間保持著自己位置和方向的舊痕沒有消失。它只是被重新放置和調整了,像是被放進了一個新的位置和方向,在每個人能感知到的地方,那道舊痕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等待著自己被重新翻開和移動。海面上漂浮著斷裂的木板和散開的物資,那些東西正在以各自的速度重新排列著自己的位置和方向。而在「蓬萊」號的船頭,徐福仍然站在那裡,面朝東方,看著那片正在變亮的海面。海風吹動他的衣擺,帶著越來越濃的深海的鹹味。那枚玉珏在他衣領內側貼著胸口,帶著持續的溫度,方向從未改變。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