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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未雨綢繆整軍防

  開篇詩曰:

  暗流已動甲兵藏,田錚夜巡步影長。

  調將換防刀在手,鎖倉分鑰令銜霜。

  童言百工皆耳目,火攻跳幫演練忙。

  表面風平潮自涌,寒星一點照危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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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暗流已動甲兵藏,田錚夜巡步影長」

  童謠風波過去兩天後,田錚開始動手了。

  他沒有大張旗鼓,也沒有召集任何會議。他只是像往常一樣在各船之間走了一圈,手裡握著那捲值夜名冊,但腳步和以往相比有了不易察覺的變化。他在甲板上站定,目光掃過正在交接的值夜人員,看他們說話時彼此的站位和距離——有人說話時盯著對方的眼睛,有人說話時目光飄向艙門方向,有人在轉身之前多停頓了半拍。那些細微的差別在他腦海中逐步成形,逐漸拼出一張正在移動的關係網。

  在「啟明」號甲板拐角處,他看見物資艙管理員正在和一個人說話,那人他已經注意到了,是韓終帶來的一個方士。兩人只說了幾句話就分開了,但他們在分開之前,彼此之間停留了一個比正常對話更長的間隙,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壓入舊孔眼的楔子。

  田錚沒有走近,沒有打斷。他繼續沿著甲板往前走。他回到「蓬萊」號之後沒有去舵室,而是走進了自己那間位於船樓底層的小艙室,關上門,在案前坐下。他把那捲名冊攤開,在旁邊鋪了一張空白草紙,畫了幾道線,把各船的位置和那些被他注意到的人名標在上面。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起草紙,站起來,推開門,朝徐福的舵室走去。

  「我要動人了。」田錚沒有寒暄,進門就說,「韓終在『啟明』號上至少有三個人。值夜、物資艙、舵室,這三個位置要換人。」他正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排列著那些已經在他心中存放了太久的舊痕跡,「理由我已經想好了,就以應對海上突發威脅為由,重新調配各船護衛力量。」

  徐福放下炭筆,目光在案角停了一下:「去做。」

  田錚轉身走了出去。

  當天下午,調動令下到了各船。涉及的總人數不到十人,但調動的方向很精準。那幾個被調離崗位的人,大多被移到了編隊後方的備用船上,那裡既不是核心決策區,也接觸不到物資和武器。填補他們位置的人,是田錚從琅琊港就開始帶的那批老兵。他們不顯眼,也不多話,但他們站在船舷邊的時候,目光覆蓋的範圍比其他人更廣。

  在「啟明」號上,物資艙管理員接到通知後沉默了一會兒,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回到自己的艙位收拾行李。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觸碰到工具箱邊緣時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頓很短,短到沒有人注意到,除了一個正在不遠處整理纜繩的年輕水手。那個年輕水手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只是看了一眼物資艙管理員的方向,然後繼續低頭編纜繩。

  當天傍晚,田錚在「蓬萊」號底艙的過道里找到了鐵柱子。鐵柱子正蹲在自己的工具箱旁邊,用一塊舊布擦拭那柄百鍊水刃。田錚在他旁邊蹲了下來,開口說了一句:「你那把刀,多久沒用了?」

  鐵柱子停下手裡的動作:「從離開琅琊港那天起就沒用過。天天擦。」

  田錚看著那柄刀在鐵柱子手中泛著的暗沉光澤,然後站起來:「很快就能用上了。」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鐵柱子在他身後蹲了一會兒,然後把刀重新插回鞘中,放回工具箱底層,站起來,干叼著那截舊煙杆,朝甲板方向走去。

  第二回「調將換防刀在手,鎖倉分鑰令銜霜」

  第二天清晨,旗語系統換了。

  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專門負責旗語的人,幾乎不會注意到。原本各船之間的旗語信號只用顏色和圖案來編碼,換班之後在原有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個新的校驗環節——每三組信號之後插入一組校驗碼,只有對應校驗碼的船才能確認前一組信號沒有被篡改或誤解。

  張湛站在「蓬萊」號船樓頂部,把新的規則逐條講給各船的旗手聽。那些旗手們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捲新抄錄的規則,有人在點頭,有人正在用手指順著紙面上的字跡移動。一個旗手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如果校驗碼對不上,怎麼辦?」

  張湛正在看著那個提問的旗手:「對不上,就說明有人改了信號。不用再問為什麼,直接報告田將軍。」

  與此同時,物資倉庫門口的鎖已經換了。原來由一個人看管的鎖具被換成了雙鎖,兩把鎖並排扣在門閂上,鑰匙分別由兩個人保管。其中一把鑰匙在田錚的人手裡,另一把由公輸凡保管。領物資的程序也變了,比以前多了一道核驗步驟。任何物資的出庫都需要兩個人在場,同時開鎖,同時記錄。新規則在當天上午張貼在各船伙房門口的白板上,字跡是張湛寫的,工整清晰。

  在物資倉庫門口,公輸凡正在檢查那兩把新鎖的安裝情況。他蹲在門邊,伸手拉了一下鎖扣,確認它已經固定好了。然後他站起來,把其中一把鑰匙系在自己腰間的皮繩上,系好之後又拉了拉繩結的末端。旁邊一個工匠正在看著他完成自己的動作,他正在蹲下,開口問了一句:「公輸先生,以後取東西都得兩個人一起?」

  公輸凡正在系好那把鑰匙,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以後取東西,都得兩個人一起。一人一把鑰匙,少一把開不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糧倉和淡水艙也一樣,全部換雙鎖。」

  當天下午,田錚開始與中下層軍官談話。他找的人不多,每一次談話的時間也不長,有時甚至只有幾句話。在「方丈」號的值夜室里,田錚蹲在一個年輕軍官旁邊:「這段時間可能會有人試圖煽動恐慌。你只要記住一件事,有人在上面罩著。如果有人來找你說不該說的話,你先聽著,然後來告訴我。不要當場翻臉,也不要被拉進去。」

  那年輕軍官正在看著田錚:「田將軍,是韓終的人要鬧事嗎?」

  田錚看著那年輕軍官的眼睛:「正在防著。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別的不用管。」他站起來,拍了拍那年輕軍官的肩膀,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那兩下拍擊不重不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已經中斷的舊痕完成最後的確認和歸位。

  在「長庚」號的船頭,田錚遇到了第二個正在值勤的工匠。那工匠正在低頭修補帆布,看見田錚走近,正在放下手裡的針線,開口說了一句:「田將軍,最近夜裡說話的人少了。」他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田錚,「以前值夜的時候大家還會聊幾句,現在誰也不說話了。像是有人不想讓我們互相知道各自在想什麼。」

  田錚正在看著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在帆布邊緣和自己之間的位置和間距:「他們不想讓你們知道。但你們可以知道,想知道什麼,直接來問我。不要通過別人的口。」他說完之後,轉身朝下一艘船走去。

  傍晚時分,田錚在一艘船的值夜室里找到了他的副手。他開口時聲音不高:「情報網絡已經搭好了。童男女那邊有阿芷幫忙,會有人把聽到的異常動向帶回來。百工這邊也放了幾個人,他們會知道什麼事情應該被聽見。」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開口,「從明天開始,各船增加一輪夜間演練。先是防火攻,然後是防跳幫。表面上是訓練,實際上是讓所有人習慣在緊急情況下聽從指令、保持控制。習慣成自然,就沒人能在慌亂中混水摸魚了。」

  他的副手正在看著他:「田將軍,你覺得韓終會選在什麼時候動手?」

  田錚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他會在我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動手。但我們也會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候準備好。」

  第三回「童言百工皆耳目,火攻跳幫演練忙」

  第二天入夜之後,各船開始了第一輪夜間演練。

  演練開始得很突然,沒有預先通知,只在「蓬萊」號船樓頂部亮起了一盞紅燈,那是緊急集合的信號。各船的瞭望手看見紅燈之後,立刻敲響了銅鑼。鑼聲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被海風接住又散開。

  甲板上的人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向各自的位置移動,有人在跑向船舷邊,有人在跑向水桶和沙桶的存放處,有人在跑向桅杆底座旁邊的繩索和鉤竿。那些動作雖然不如白天演練時熟練,但方向和位置是對的。有人在跑動中低聲重複著演練的口訣,有人在到達自己的位置之後蹲下,有人在確認自己身邊的裝備是否已經就位。

  田錚站在「蓬萊」號船樓頂部,正在看著那些正在各船甲板上移動的人影。那些動作中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在移動時有片刻的猶豫,但絕大部分人在猶豫之後仍然落到了自己應該在的位置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還行。明天同一時間繼續。」

  第二輪演練的內容是防跳幫和奪船。田錚讓人把一艘備用船作為假想的「敵船」,停在編隊外圍,然後讓其他船的護衛隊員練習如何在對方試圖登船時守住船舷。演練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結束時有人正在喘氣,有人正在解開纏在船舷上的安全繩,有人正蹲在甲板上揉著剛才在演練中被撞到的小腿。

  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正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已經在他心中存放了太久的舊痕跡逐一翻開和重新排列:「以前在琅琊港的時候,只練過站樁。現在練的這個,是真的會用到的手法。」他正在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下要是真刀真槍,對面那個人已經沒法站著了。只是演習,所以收住了。」

  田錚正在看著那道在夜色和演練之間保持著位置和方向的舊痕正在均勻地移動著,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收得住就對了。收得住,說明你有分寸。以後真的用上了,收不住的時候就真的收不住了。」

  在「瀛洲」號的甲板上,幾個正在收拾演練工具的人影各自完成著自己的動作。一個人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散落的鉤竿重新捆好,他捆完之後站起來,開口說了一句:「不知道韓終那邊的人有沒有看出來,咱們練的是防跳幫,其實也是在防他們。」

  另一個人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繩索繞好:「看不看得出來都一樣。他們如果聰明,就該知道別再往下走。如果不聰明,那演練的時候練到的東西,正好可以用上。」

  田錚在巡完最後一艘船之後,沿著甲板朝「蓬萊」號方向走回去。在他身後,正在緩慢合攏的舊痕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延伸著,穿過正在緩慢變暗的天光和正在重新排列的船影之間的空隙。

  第四回「表面風平潮自涌,寒星一點照危檣」

  天亮之後,船隊恢復了日常的航行節奏。那些在夜間完成演練的人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吃著早飯,有人在低頭喝粥,有人正在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演練時的細節,有人在昨天演練時被同伴的繩索蹭破了手肘,正在低頭給自己換藥布。船隊的表面看起來和往常一樣。

  田錚在清晨的巡查中走過了所有船隻。韓終座艦上那面旗幟正在晨光中保持著自己的位置和方向,甲板上的人影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著自己的工作,有人在擦拭欄杆,有人在整理纜繩,有人在船舷邊站著。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那面旗幟正在晨光中保持著它剛剛升起時的形狀,不偏不倚,不緩不急。

  但田錚注意到了一些細小的事情。今天清晨沒有人站在船舷邊往「蓬萊」號方向看,沒有人放慢腳步,沒有人低頭多停頓一息。太正常了。像是所有人都收到了同一個指令:今天一切如常。而這種如常,恰恰比任何異常都更值得被看見。

  當天夜裡,田錚再次出現在甲板上。他沿著船舷慢慢地走著,在那道在夜色和船板之間保持著位置和方向的舊痕正在均勻地移動著,穿過正在緩慢變暗的天光和正在重新排列的船影之間的空隙。他走到「蓬萊」號的船尾,在船舷邊站定,望著編隊後方偏左的位置。

  韓終座艦的燈火在夜色中亮著,那道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田錚的副手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

  田錚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對著夜色說話:「但願他們莫要自誤。」

  他的副手沒有接話。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了一會兒。

  田錚忽然又問了一句:「大牛,你說——如果我們現在就把韓終抓了,會怎麼樣?」

  大牛正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會有人說徐大人容不下人。會有人說韓終是對的。以後到了新地方,那些跟著韓終簽過名的人,心裡會有一根刺。」

  田錚沒有接話。他望著那盞燈火,那盞燈火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所以得讓他自己動手。等他動手了,那根刺就扎在他自己手裡。」

  大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田錚轉過身,沿著甲板朝舵室方向走去,那道在他身後保持著位置和方向的舊痕正在均勻地移動著。在他身後,韓終座艦的燈火仍然亮著

  而在「蓬萊」號底艙最深處的暗格里,那捲已經被韓終反覆翻看過太多次的舊帛書仍然躺在那裡,帛書上最上方那行字仍然清晰可辨——「三神山不在東方。在你們來的地方。」

  那道在夜色和等待之間保持著自己位置和方向的舊痕沒有消失。它只是被重新放置和調整了,像是被放進了一個新的位置和方向,以新的方式等待著下一步的到來。而田錚的網,已經在那片正在緩慢變暗的天光中悄然張開了。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