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曰:
連月腥羹菜斷根,牙齦滲血目昏昏。
孫郎捧出青芽碗,端木煎成苦葉樽。
海藻撈來添碧色,醫方驗罷定乾坤。
童蒙自此傳薪火,一飯猶銘再造恩。
第一回「連月腥羹菜斷根,牙齦滲血目昏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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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島後的第十三天,孫郎中發現了第一個症狀明顯的病人。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工匠,姓周,從琅琊港就開始跟著船隊走。他平時話不多,幹活利索,是鐵柱子手下最穩當的幾個人之一。那天早上他蹲在船舷邊修一隻破水桶,修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用舌頭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齦,然後吐了一口唾沫到海里去。鐵柱子正好從旁邊經過,看見他吐出來的那口唾沫帶著淡紅色。
「老周,你牙出血了?」鐵柱子蹲下來問。
老周沒有說話。他用舌頭又舔了一下牙齦,把那口新的帶血的唾沫吐進海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沒事。牙酸了。好幾天了。」
鐵柱子沒有接話。他站起來,在「蓬萊」號甲板上走了幾步,找到了孫郎中的藥箱。他蹲下來,看著藥箱旁邊那些被翻動過的痕跡,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老周牙齦出血。他說好幾天了。不止他一個,我剛才走過來的時候看見兩個人蹲在船舷邊,也在往海里吐口水。顏色不對。」
孫郎中正在整理一批藥材包。他沒有說話,但他正在把那些已經在鋪位上躺了太久的人影和症狀逐個放入自己腦海中那些已經存放了太久的舊痕跡中。然後他放下手裡的藥材包,站起來,朝老周的方向走去。
端木蓉正蹲在底艙的角落裡,面對著一排已經發了芽的豆子。那些豆子是她五天前泡下去的,用木盆盛著,蓋著濕布,放在底艙溫度最高的位置,靠近伙房煙囪管道的地方。她正在一個一個地翻看那些正在緩慢成長的新芽,有些已經長了將近一指長,顏色青白,根須細密。她站起來,端著一隻木盆走上甲板,在孫郎中旁邊停住了。
「師父,最後一批豆芽了。」她把那盆豆芽放在孫郎中腳邊的木箱上,「大概夠二十個人吃一頓的。泡的時間再長,就老了。」
孫郎中伸手捏起一根豆芽看了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夠二十個人吃一頓,那不夠。至少要夠三百人吃三天,才能補回來。」
端木蓉沒有接話。她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著自己正在進行的動作和確認,然後她開口問了一句:「海藻呢?」
孫郎中正在重新排列著那些已經在他心中存放了太久的舊藥方和用法:「海藻裡頭的有些東西,也能補。但不是所有的海藻都能吃。有些吃了會拉肚子,有些會讓人發燒。得先試出來。」
他蹲下身,從藥箱裡翻出幾片曬乾的舊海藻,那是之前飛魚雨期間一個水手順手撈上來的,晾乾了掛在船舷邊,一直沒人動。他拿了一片放在嘴裡嚼了嚼,然後吐出來,在手札上記了一筆。又拿起第二片,嚼了嚼,又吐出來,又記了一筆。然後他站起來,對端木蓉說了一句:「把那盆豆芽分成三份,一份給牙齦出血最嚴重的,一份給腿上有斑點的,一份留著備用。然後你去告訴我那些海藻里,哪幾種能吃。」
在底艙的過道里,幾個童男女正在蹲在角落裡擠在一起。一個男孩正在看著自己手腕內側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皮下斑點,他的嘴唇正在微微顫抖著。他旁邊一個女孩正在用自己的手掌覆蓋住他的手腕,然後她低頭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了一小半遞給他。
「吃吧。」她說,「我早上吃過東西了。」
那個男孩看著那半塊干餅,然後他搖了搖頭:「我不餓。」
那女孩沒有收回手,她開口說了一句:「那你吃,吃完了就更有力氣。有力氣了,病就能好得快。我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我娘跟我說過,吃東西的時候想著它在幫你長力氣,它就真的會變成力氣。」
那男孩接過來了,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些正在緩慢成形的症狀仍然在船隊中蔓延著。牙齦出血、皮下斑點、四肢乏力,那些症狀沒有聲音,但它們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影響著每一道正在被重新翻開的舊痕。
孫郎中站在船舷邊,看著遠處那道正在緩慢變暗的海面,然後他轉身走回底艙,重新攤開那捲已經被他反覆翻看過太多次的舊藥方。
第二回「孫郎捧出青芽碗,端木煎成苦葉樽」
當天傍晚,端木蓉端著一隻粗陶碗走進了「蓬萊」號底艙。那碗裡盛的是剛煮好的豆芽湯,用那盆已經發了五天的豆芽煮的,加了少許鹽和幾片乾薑,湯色清亮,上面浮著幾根微微蜷曲的嫩芽,散發著一種清苦香氣。
老周正靠在一根艙柱上坐著,低頭看著自己手腕內側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皮下斑點。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端木蓉端著那隻碗走到他面前蹲下。
「周伯,喝湯。」端木蓉說,「豆芽煮的。專門給你的。」
老周看著那隻碗,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個……能管用?」
端木蓉把那隻碗往前推了推:「先喝了再說。」
老周接過那隻碗,端到嘴邊,慢慢地喝了一口。湯入口時帶著一種清苦,然後回甘。他又喝了一口。這一次比剛才慢一些。他喝完了整碗湯,把空碗還給端木蓉,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心裡熱乎。」
在底艙的另一頭,孫郎中正在給另一個牙齦出血的工匠分發乾茶葉。他用一塊舊麻布包著幾小撮茶葉,逐個遞給那些正在重新排列著位置和間距的人影,並教他們怎麼用溫水泡開喝下去。他的聲音在底艙的過道中保持著一種厚度和節奏:「嚼幹了也能管用。但泡水更好。一天喝兩碗。沒那麼多茶葉了,別浪費。」
韓終座艦上也在分發物資。趙五端著幾隻粗陶碗從伙房走出來,碗裡盛的也是豆芽湯,比「蓬萊」號上的稀一些,但仍然是熱的。他把那些粗陶碗逐個遞到那些正在重新排列著位置和間距的人影手中。有人接過來喝了一口之後,抬起頭看著他,想要問他什麼,但又低頭繼續喝湯了。
韓終站在船尾,看著那些正在端著碗喝著湯的人影,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豆芽和茶葉,都是出發前就帶上船的。徐福出發的時候就準備好這些東西了。那個時候,他就知道我們會走到缺菜的時候。他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趙五蹲在船舷邊,看著韓終的背影,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先生,咱們要跟著他走到底?」
韓終沒有回答。他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著自己正在進行的確認和調整。
入夜之後,孫郎中在測繪位旁邊找到琅玕,把自己剛才記錄的幾組數據遞給她。那是一份關於壞血病症狀和豆芽、茶葉、海藻治療效果的簡略記錄。琅玡接過來看了一遍,然後她翻開了自己那捲已經快被翻爛的手札,把那些數據抄錄到了新的一頁上。她的炭筆在紙面上移動著。
「你打算寫一本書?」孫郎中問。
琅玡繼續寫著,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如果有人以後再走這條航線,他們不會再犯我們犯過的錯。知道怎麼治,也知道怎麼防。這比什麼都值錢。」
孫郎中點了點頭,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老周說明天想下船幹活。」
琅玡停筆,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讓他再歇一天。明天那批豆芽再發一輪,每個人都能分到一碗,到時候再幹活也不遲。」
底艙過道盡頭那盞油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了一下。在它照不到的地方,那盆正在緩慢成長的新芽正在木盆中保持著它的位置和方向。
第三回「海藻撈來添碧色,醫方驗罷定乾坤」
第二天清晨,鐵柱子帶著幾個人劃著名小艇出去了。他們在島周圍淺水區撈了幾種海藻回來,每一種都單獨裝在一隻木桶里。孫郎中蹲在碼頭邊,把那些海藻逐一辨認和確認。他拿起其中一種,顏色偏褐,葉片細長,邊緣捲曲,放進嘴裡嚼了嚼,等了片刻,然後對鐵柱子說:「這個能吃。再多撈一些。」
鐵柱子從他的干煙杆上把一小塊已經干透的舊痕跡挪開,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知道了。下午再去一趟。」
那批海藻在當天中午就被洗乾淨切碎煮成了湯。這次不再是分配製的,每艘船的伙房都分到了一大筐,煮成了一大鍋,每個人都能分到一碗。湯色暗綠,帶著一種海腥味,但熱氣騰騰的,在午後的日光中飄散著一種清苦香氣。
老周端著碗蹲在甲板上喝湯。他的牙齦仍然在滲血,但比昨天少了。他的嘴唇仍然乾裂,但已經能張開說話而不疼了。他喝完了那碗湯,然後放下碗,開口說了一句:「以前在老家種地,春天菜不夠吃的時候,也喝過野菜湯。那味道……跟這個差不多。」
徐福從旁邊經過,蹲了下來,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那以後咱們到了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種菜。不用等野菜。自己種。」
老周沒有接話。他看著碗底那層正在緩慢冷卻的暗綠色海藻殘渣,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徐大人,你早就知道會缺菜?」
徐福開口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做了準備。帶了乾菜、茶葉、豆種、藥方。如果沒用到,那是最好。用到了,也不至於沒辦法。」
那道在碗沿與甲板之間保持著位置和方向的舊痕正在均勻地移動著。
傍晚時分,孫郎中把最後一批晾好的干海藻分裝進幾隻布袋裡,在布袋口用麻繩紮緊,掛在了底艙的橫樑上。端木蓉正在旁邊用一塊濕布擦拭那盆已經發完的豆芽,豆芽已經吃完了,盆底只剩下一些碎根和清水。她把那盆清水倒掉,把木盆翻過來扣在角落裡,等著下一次再用。
「師父,」端木蓉直起腰來,然後她開口問了一句,「那些豆種還剩多少?」
孫郎中清點著藥材包的數量,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還剩兩袋。夠再發兩輪的。省著用,能撐到辰韓。」
他沒有說「如果到不了辰韓怎麼辦」,但端木蓉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她什麼也沒說。
在「蓬萊」號底艙的另一個角落裡,張湛蹲在鋪位旁邊,用一塊舊木板寫著什麼。他記下老周的牙齦出血情況,然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豆芽、茶葉、干海藻,三類物資均已在實戰中驗證有效。建議列入常備物資清單,作為長期儲備。」
他寫完那幾行字,吹了吹墨跡,把它夾進了名冊的末頁。
在韓終座艦的甲板上,一個年輕的工匠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湯。他看著碗底那層正在緩慢冷卻的暗綠色海藻殘渣,然後他放下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正在緩慢恢復的四肢。他旁邊另一個工匠看著他的動作,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你好了?」
那年輕工匠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脊背,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還差一點。但比昨天強多了。能站起來走路了。」
韓終站在船尾,看著那些正在重新排列著位置和間距的人影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著自己的調整和確認。然後他轉身走進了艙室。
第四回「童蒙自此傳薪火,一飯猶銘再造恩」
第三天早晨,第一批跟隨醫家學習的童男女們端坐在底艙的過道里。他們面前擺著幾隻粗陶碗和一小包幹藥材。那些藥材是孫郎中從自己的儲備里勻出來的,一小把干艾葉、幾片乾薑、一小塊舊陳皮。孫郎中蹲在他們面前,聲音在底艙過道中帶著一種厚度和節奏:「今天先教你們認艾葉。以後船上有人發熱,有人拉肚子,有人被蚊蟲咬了,你們要知道用什麼治、怎麼治。」
端木蓉坐在旁邊,看著那些童男女面前擺著的干艾葉和粗陶碗。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認清楚了再問,認不清楚的等會兒再問。先把葉子記住,再記用法。」
那些童男女看著自己面前的干艾葉。有人用手指捏起一片邊緣已經微微捲曲的艾葉,感受它的重量和氣味;有人把它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放下,又拿起另一片聞了聞;有人把它放回原位,然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著自己正在進行的動作和確認。
一個女孩舉起手來。孫郎中看著她:「你叫什麼?」
「阿芷。」
「阿芷,你說。」
阿芷手裡捏著那片艾葉,開口問了一句:「師父,艾葉能治發熱,那要是沒有艾葉呢?」
孫郎中看著她,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就找別的。這海上還有很多東西我們沒認全。等到了新地方,會有更多能用的草藥。你學會了認艾葉,以後看見別的葉子,也能認出來。認出來的東西多了,能治的病就多了。」
阿芷點了點頭,把那片艾葉放回碗裡,然後低頭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著自己正在進行的確認和調整。
中午過後,徐福在船舷邊遇到了老周。老周靠在自己那根舊船槳上,他的牙齦已經不出血了,嘴唇上的裂口正在結痂,皮下斑點正在變淡。他看見徐福走過來,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徐大人,我昨天說的那句話,你記得嗎?」
徐福停下腳步:「哪句?」
老周說:「我說『你早就知道會缺菜?』昨天我問的是這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被海風和勞作磨出厚繭的手上,正在恢復著力量和靈活。然後他繼續開口說下去,「我今天想說的不是這個。我今天想說的是,你不僅救了我們的命。你還救了我們的手藝。」
他抬起頭來,看著徐福:「你帶了豆種、乾菜、藥方、醫書。你還讓孫郎中教那些小孩認藥。這些東西,比一船魚都值錢。魚吃完了就沒了,但學會了認藥,以後走到哪裡都能用。你救的不只是這口氣,是這口氣學會了怎麼活下去。」
徐福站在船舷邊,看著他。他沒有接話,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等到了新地方,這些東西會更有用。學認藥的人,到了新地方就是郎中。學認路的人,到了新地方就是嚮導。學認星的人,到了新地方就是領航員,不會白學的。」
老周看著那道在他與徐福之間保持著位置和方向的舊痕,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那你得活著到新地方。活著到了,才算數。」
徐福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時,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舊痕在他與甲板之間的位置和間距正在以均勻的速度變化著。
當天夜裡,琅玕在手札上寫完最後一組數據後,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壞血病防治方案已驗證。豆芽、茶葉、海藻三類物資均有效。建議後續船隊將豆種和茶種列為必備物資,並在船上建立簡易豆芽培育區。另建議培訓隨船醫者,確保每艘船至少有一人掌握基本防治方法。」
她寫完這行字,合上手札,放在案上最顯眼的位置。底艙過道里那盞油燈還在亮著,光線落在她手札封面上那幾個被反覆翻動後留下的摺痕上。在它照不到的地方,那盆正在緩慢成長的新芽正在木盆中保持著它的位置和方向,像一頁正在被重新翻開的舊書頁,在等待天亮後繼續生長。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