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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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旬碧海望無垠,忽見青螺出水新。
童稚驚呼踏異土,琅玡探水測溪津。
伐薪補舶公輸手,採種存糧滄海珍。
篝火映潮歌一曲,明朝更向遠天巡。
第一回「連旬碧海望無垠,忽見青螺出水新」
離開大秦疆域最後一座島嶼後的第二十三天,海面上的顏色開始變了。
起初只是細微的變化——海水從深藍轉向靛青,從靛青轉向一種帶著綠調的藍綠色。瞭望手換了好幾班,有人困得靠在桅杆上打瞌睡,有人揉著眼睛說「看花眼了」。到正午時分,那道輪廓終於浮出了海平線——先是極小的一粒暗綠色,像有人用舊毛筆在藍紙上點了一滴淡墨,然後那滴墨慢慢變大、變深、變清晰。
鐵柱子第一個看見了。他正蹲在船舷邊修理那隻已經被他補過三次的水桶,水桶邊緣有一道裂縫正在向外滲水。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正準備繼續敲打,然後他抬起頭來,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逐漸展開的綠色輪廓上向他的方向移動。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放下錘子和水桶,站起來朝那個方向走了兩步。
「徐大人。」他的聲音不高,「你看看那邊。」
徐福正站在舵室門口核對物資清單。聽見鐵柱子的聲音,他抬起頭來,順著鐵柱子的目光看向前方的海面。他的目光在那道綠色輪廓上停了一下,然後他合上清單,走到船舷邊,扶著船舷又看了一會兒。
「是島。」他開口說,「有樹的島。」
鐵柱子站在他旁邊,干叼著那截煙杆:「樹挺多的。」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飛魚雨那晚還快。有人從底艙跑上甲板,有人放下手裡的工具,有人爬上桅杆中段的平台。各船的甲板上擠滿了人,童男女們從底艙湧出來,扶著欄杆,踮著腳尖往那個方向看。
阿芷站在「蓬萊」號後甲板的欄杆邊,懷裡抱著那隻陶罐。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倒映著那片正在變大的綠色。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爬上了纜繩堆,蹲在那裡,兩隻手攥著繩頭,嘴唇微微張著。
「阿芷姐,」他開口了,「那是地嗎?」
阿芷看著那片綠色輪廓,然後說了一句:「是地。長著樹的地。」
那男孩安靜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我們能上去嗎?」
阿芷低頭看了看他,又抬頭看了看前方那片綠色。她能看見樹冠的形狀了,有深綠的、淺綠的,還有一片正在被風吹動的棕褐色。她開口說了一句:「徐大人說能上,就能上。」
船隊正在向那片綠色靠近。船速慢慢放慢——槳手們收回槳葉,水手們調整帆角。各船之間的間距正在收窄。
當船隊駛入那片島嶼周圍的淺水區時,海水從藍綠色變成了清澈的淺碧色。船底離沙地越來越近,船身慢慢變穩。有人在船舷邊探身往下看,看見了水底白色的沙地和水草,看見了幾條正在緩慢遊動的銀色小魚。
最前面的那艘船靠岸時,船底擦過沙地的聲響在午後的日光中傳得很遠。那種聲響沉悶而持續。甲板上的人影正在重新調整自己的位置,有人低頭看向船底和沙地相接的位置。
然後船底徹底停住了。船身微微傾斜,船舷和沙地之間的水面正在變淺。有人從船舷邊翻了下去,他的雙腳落進淺水區,發出「嘩」的一聲悶響,水花濺起來,在日光下碎成一片散開的銀光。他站住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沙地,然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片正在他前方展開的綠色。
「是實地。」他開口說,「是石頭和泥和沙子和樹——是真的陸地。」
在他身後,更多的人正在翻下船舷。他們的腳落進淺水時濺起的水花聲連成一片。
第二回「童稚驚呼踏異土,琅玡探水測溪津」
第一批上島的人是童男女們。他們從船舷邊一個接一個地翻下來,腳落進淺水時有人被水底的沙地滑了一下,旁邊的人伸手扶住他。然後他們踩著淺水向岸邊走去,水從膝蓋到小腿再到腳踝,最後落在乾燥的沙地上。有人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沙子——白色的,細膩的,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有人用手觸碰旁邊的植物——葉子是深綠色的,邊緣帶著微微的鋸齒,摸上去有一種粗糙感。有人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樹冠——那些樹比他們想像中更高、更密,樹冠之間的空隙投下細碎的光點,落在沙地上,形成一層光斑。
一個小女孩蹲在沙灘上,用手掌捧起一把沙子,看著沙粒從指縫間漏下去,然後她又捧起一把,再漏下去。她旁邊一個男孩正在用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著什麼——一道彎彎曲曲的線,從自己腳下一直延伸到靠近樹根的位置。他畫完之後站起來,沿著那條線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留下的腳印。
阿芷是第二批上島的。她下了船之後沒有急著往前走。她站在淺水區的邊緣,水退到她的腳踝處,浪涌正在她腳邊進進出出。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沙地,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前方那片綠色。她懷裡那隻陶罐被她換了一個角度抱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琅玡是帶著測繪工具上島的。她背著一隻舊布袋,布袋裡裝著幾卷空白的草紙、一截炭筆、一把短尺,還有一隻用舊銅皮和竹片拼成的簡易測深儀。她上了岸之後沒有停步,沿著島南側的沙灘向前走了大約半里,在一處溪流旁邊蹲了下來。她用手掌探了探水流——涼而清澈,在日光下泛著透明的光澤,帶著一股泥土和草根的氣息——然後她站起來,沿著溪流向上游又走了大約半里,在溪流與山腳相接的位置停住了。
「淡水。」她開口說,「這島上有淡水。」
她蹲下身,在草紙上畫了幾道簡圖,標註了溪流的位置和走向。然後她站起來,沿著島的南側繼續走了一圈,用腳步和短尺測量了島的大致輪廓。她在手札上記下了幾組數據,然後回到登陸點,在徐福旁邊停住了。
「島不大,」她說,「從南到北約兩里,從東到西約一里半。島上有一處淡水溪流,水量不大,但足夠補充各船的淡水艙。南側和西側有沙灘可以停靠,北側和東側是岩石和密林,不適合靠岸。」
徐福看著她手札上那幾組數據,然後問了一句:「有能吃的植物嗎?」
琅玡想了想:「我認出了幾種。有一種樹結的果子是深紅色的,鳥在吃。如果能吃,那就能補充維生素。」
徐福點了點頭:「去確認一下。如果能吃,多采一些。」
琅玡轉身朝島內走去,阿芷跟在她後面。
田錚已經帶著人在島南側的沙灘上建立了一處簡易的臨時營地。他帶的人分成了三組,一組負責在營地周圍巡視,一組負責在沙灘和密林交界處設置警戒線。他向島的方向又走了一小段路,確認了那處密林邊緣的缺口和那道已經清理出來的小徑之間的位置。
在島的另一側,在徐福沒有看見的地方,趙五正在蹲在密林邊緣的位置,用手撥開一層落葉和雜草。他正在查看密林深處的動靜,然後他站起身來,沿著來時的路向韓終座艦的方向走去。他的動作不快不慢。他的手指在樹幹上留下了一道淺痕。
第三回「伐薪補舶公輸手,採種存糧滄海珍」
公輸凡是帶著工具箱上島的。他上了岸之後沒有往島內走,而是沿著沙灘向島的北側走了一段路,在那裡找到了一片被風吹倒的枯木。那些枯木已經幹了,表面泛著灰白色,在日光下保持著被反覆確認過的形狀。他用自己慣用的方式敲了敲其中一段,聽了聽那木頭在敲擊後發出的回聲,然後他放下工具箱,從裡面取出一柄短鋸,在那根枯木的末端開始切割。
「這木頭能用。」他說,像是在對站在旁邊幫忙的鐵柱子說話,「干透了,很輕,但不脆。做船板補片正好。」
鐵柱子蹲在旁邊,看著公輸凡手中那柄短鋸在枯木表面移動,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這島上的木頭能做龍骨嗎?」
公輸凡正在完成著自己正在進行的動作,然後他說了一句:「不夠長。但做修補足夠用了。主船有幾處甲板邊緣需要換板,正好用得上。」
鐵柱子站起來,沿著沙灘走回登陸點,招呼了幾個人扛著繩索和工具往島北側走。他的腳步聲在沙灘上留下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在島南側的溪流旁邊,琅玡和阿芷正在採集那種深紅色的野果。那種果實的枝蔓長在水邊的潮濕處,果實渾圓,大小像小拇指的指甲蓋,在溪水上方垂掛著,表面泛著一層光澤。琅玡用手指捏起一顆,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氣味帶著一種酸甜氣息。然後她把那顆果實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了下去,等了一會兒,然後對旁邊的阿芷說了一句:「可以吃。」
阿芷蹲在溪流旁邊,正在用雙手托著摘下來的果實。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深紅色的果實,然後她抬起頭來,喊了一聲:「這邊還有好多!」
在密林邊緣,徐福正蹲在地上,用手撥開一層落葉和雜草。他正在看著那些在地面以下生長的幼苗,其中一棵的高度大約一尺,葉片呈橢圓形,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在日光下保持著它剛剛被放回時的形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沿著幼苗根部外圍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切了一圈,然後用手輕輕晃動了一下那棵幼苗周圍的泥土,把它連同根部的土塊一起取了出來。
他用一塊舊麻布把那棵幼苗的根部裹好,然後又在旁邊找到了另外兩株相似的植物,用同樣的方法取了出來。他站起來,手裡捧著那幾株幼苗,沿著沙灘向登陸點走回去。
在島的另一側,趙五正在密林深處的一處空地上站定。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樹冠之間的空隙,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密林深處的空地,然後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了韓終座艦的方向。
韓終正在座艦的船尾站著,看著那片綠色。趙五從跳板上走過來,在他身後停住了。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先生,島上的情況我看過了。面積不算大,但南側有沙灘和淡水溪流,北側有密林,地勢平坦,可以種地。如果保留現在的糧食和淡水補給,在這個島上定居是可行的。而且那兩艘跟咱們一起脫隊的船上,有人已經在私下說了——與其繼續往東冒險,不如就在這兒停下。」
韓終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片綠色,然後說了一句:「先不急著說這個。繼續觀察。等他們靠岸補給完之後,看看他們下一步的打算。」
趙五應了一聲。韓終站在船尾,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綠色上。然後他說了一句:「走。也該看看。」
他轉身走下跳板,沿著趙五剛才走過的那道小徑,向島內走去。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趙五留下的腳印旁邊。
第四回「篝火映潮歌一曲,明朝更向遠天巡」
傍晚時分,沙灘上燃起了篝火。那是離開琅琊港以來船隊第一次在陸地上過夜,火光在夜風中跳動時把周圍的人影鍍上了一層暖色。有人圍坐在火堆旁邊,有人把已經烤好的魚分給旁邊的人,有人看著那道火光在沙地上投下的影子。
鐵柱子蹲在火堆旁邊,正在用一根削尖的木枝串著一條剛處理好的魚,架在火上慢慢轉動。他旁邊坐著那個最小的男孩,正在看著那根木枝在鐵柱子手中緩慢地轉動,然後他問了一句:「鐵爺爺,這魚好吃嗎?」
鐵柱子正在完成著自己正在進行的動作,然後他說了一句:「等你嘗了就知道了。這會兒問,我說好吃你也不信。」
童男童女們圍坐在火堆旁邊。有人把自己烤熟的魚用樹葉包好,有人用樹枝在沙地上畫著什麼圖案,有人看著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火星在夜風中升起又落下。
阿芷坐在火堆旁邊的位置,懷裡抱著那隻陶罐。那隻陶罐沒有被打開過——她一直帶著它。她正在看著那道火光在沙地上投下的影子。
琅玡坐在火堆另一側,面前攤著一卷已經被她反覆翻看過太多次的手札。她用炭筆在手札邊緣添了幾行新的數據,然後合上手札,抬起頭來看著那道火光。
在火堆的另一側,田錚正在和幾個護衛低聲交談。他們正在布置夜間警戒的路線和方位。田錚確認了每一處哨位的位置,然後他站起來,沿著沙灘走了一圈。
徐福不在火堆旁邊。他正站在沙灘的邊緣,面朝那片正在變暗的海面。在他身後,那道火光在夜風中跳動著。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站在他身後的琅玡說話:「這島太小了。容不下一座能自給自足的城。如果留在這裡,過不了幾年,木材會用完,淡水會變少,土地會退化——到時候再想走,就來不及了。」
琅玡站在他身後一步處,聽著,然後她問了一句:「韓終那邊如果提出要留下呢?」
徐福說:「告訴他,船隊只停三天。三天之後,必須全部上船。」
篝火在他身後燒了半宿。歌聲和說話聲在火堆旁邊持續了很長時間。有人唱了一首齊地的老調子,聲音不高,但海風把它送得很遠。有人跟著哼,有人只是聽著,還有人用樹枝在沙地上輕輕打著拍子。
那個最小的男孩吃完了烤魚,靠在鐵柱子的工具箱旁邊睡著了。鐵柱子低頭看了他一眼,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沒有點燃,只是捏在手裡。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面,月光正照在那片正在緩慢起伏的波浪上。
阿芷在火堆旁邊坐了很久。她把陶罐放在膝蓋上,手掌貼著罐壁,感受著裡面種子的重量。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落在火堆另一側那幾個正在低聲交談的方士身上——那是韓終那邊的人,他們也在烤魚,也在喝湯,但他們的位置比其他人離火堆更遠一些。她看了幾眼,然後收回目光,把陶罐重新抱好。
第二天清晨,徐福下令各船開始補給。淡水艙被重新灌滿,那些被公輸凡修補過的船板被逐一裝上主船,琅玡採集的野果被分到了各船伙房,阿芷和其他幾個童男女在島上挖來的幾株幼苗被小心翼翼地栽進了底艙的陶盆里。田錚加派了巡邏,確認沒有野獸或者土人靠近營地。
第三天傍晚,徐福把所有人召集到沙灘上。他站在火堆旁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沙地上。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明天天亮,船隊離島。各船今晚完成最後的補給和檢查。有人如果想留在這個島上——現在可以提出來。」
沙灘上安靜了片刻。韓終站在人群另一側,身邊站著趙五和幾個方士。他沒有開口,但他看著徐福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說更多。徐福沒有說更多。他把雙手從身前放下來,轉身朝「蓬萊」號的方向走去。
韓終在徐福走遠之後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趙五說:「他給三天,就三天。咱們上船。」
趙五應了一聲。他轉身朝自己座艦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第四天清晨,船隊離島。各船的帆布重新升起,錨鏈被收上船,船身正在向淺水區以外滑行。那些已經在上島前完成修整和補充的船影正在重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
那些仍然站在船舷邊回望那片正在變小的綠色的人影正在以各自的速度完成著自己的調整。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顆還沒吃掉的深紅色果實,有人重新繫著自己腰間那道已經被反覆確認過太多次的舊繩索。
徐福站在船頭,面朝前方正在展開的深藍色海面。他的手指在船舷的木板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揚帆。」
琅玡在測繪位上把那捲記錄著島上數據的草紙收進防水筒里,然後在封面上添了一行字:「綠洲島。淡水可用,野果可食,木材可用。北側密林深處有舊痕跡,疑似古人活動區域。建議後續船隊考察。」
她在寫最後那句話時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舊痕跡」三個字上按了一拍。她抬頭看了一眼正在走向船頭的徐福,然後把防水筒蓋好,繼續整理下一組數據。
在那片正在變小的綠色上,趙五留下的那道樹幹淺痕正在日光中緩慢乾涸,變得不那麼顯眼。而在船隊最前方,那道正在延伸的航跡正在向前推進,穿過那片正在變亮的海面。在那道航跡末端尚未被標記的空白區域,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著船隊靠近——不是綠洲,也不是風浪,而是另一樣比它們都更大的東西。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