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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鮫人夜歌破迷障

  開篇詩曰:

  月滿滄溟夜氣清,忽聞海上裊裊聲。

  惑心欲向波中去,傳舌紛言鮫淚成。

  徐福敲鑼驚幻響,琅玡揮筆記潮鳴。

  一宵怪事尋常解,星下千帆復遠行。

  第一回「月滿滄溟夜氣清,忽聞海上裊裊聲」

  離開最後一座島嶼後的第八個夜晚,海面平靜得連細碎的波紋都看不見了。月亮升起來時,銀白色的光鋪滿了整片海面,像是有人從天上倒了一整罐碎銀。

  徐福值完最後一班崗,正要回艙室躺一會兒。他剛走到舵室門口,忽然停住了。

  聲音是從海面上傳過來的。起初很輕,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音高忽高忽低,像是一首正在被緩慢哼唱的曲子,但哼唱的人似乎離得很遠,遠到無法判斷距離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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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福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音不是從某一處傳過來的——它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的,像是整片海面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發出某種低沉而持續的共鳴。他轉頭看了一眼舵室里的老舵手,那老舵手正在擦拭舵輪,也停住了手裡的動作,側著頭聽著什麼。

  「你聽見了?」徐福問。

  老舵手點了點頭,放下抹布走到艙門口,探出頭聽了一會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叫。以前在近海聽過類似的,但沒這麼清楚。」

  徐福走出舵室,沿著船舷向船頭方向走了幾步。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一首正在被反覆演唱的歌,調子簡單但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分辨了好一會兒,發現自己無法用已知的任何樂器或人聲來對應它的音色——既不像笛子,也不像人聲,更像是某種正在被緩慢拉長又放回的細線正在穿過水層和空氣之間的間隙。

  田錚從船樓方向走過來,手裡握著刀鞘,眉頭鎖著:「你聽見了?」

  「聽見了。」

  「是從水裡傳上來的?」

  徐福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船舷邊,探身朝水面下看了看。月光照不透深處的黑暗,水面上只有自己的倒影被緩慢的波浪揉碎又拼起。那聲音在他探身的時候變得更清楚了,像是在他靠近水面的那一刻調整了自己的音量。

  「讓各船注意,」徐福直起身來,「不要讓人靠近船舷。」

  田錚應了一聲,轉身朝船樓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徐福預想的更快。那歌聲在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里傳遍了整支船隊,所有船上的值夜人員都聽見了。有人正在停下手裡的活計側耳傾聽,有人正在從底艙走上甲板,有人正站在船舷邊望著漆黑的水面。然後謠言開始了。

  一個從齊地來的老水手蹲在「長庚」號的纜繩堆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旁邊的人都在聽:「這是鮫人的歌。我在老家聽過一個跑海的說過——鮫人在月圓之夜唱歌,誰要是聽了入了迷,就會跟著聲音走到海里,然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鮫人是啥?」旁邊一個年輕工匠問。

  「海里的東西。半人半魚。眼淚能變成珠子。」老水手說,「它們唱歌是為了找人替它們守著海底的窩。」

  那年輕工匠的喉嚨動了一下:「那咱們現在聽見的……」

  老水手沒有說話,但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攥在手心裡。

  同樣的話正在不同船隻的甲板上以不同的方式被重複著。有人正在壓低聲音講述某個遠房親戚在海上失蹤的舊事,有人正在用自己習慣的方式把它重新排列、再次放置到另一批等待的耳朵里。

  在「蓬萊」號底艙的過道里,幾個年紀小的童男女正在擠在一起。一個女孩正在輕輕抽泣,嘴裡含混地說著什麼,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正在拍她的後背,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阿芷從角落裡站起來,走過去蹲在那個正在抽泣的女孩面前。

  「你聽見什麼了?」

  那女孩抬起頭來,臉上掛著淚痕:「有個聲音在叫我……像是我娘的聲音……」她說著又往阿芷那邊靠了靠,「她說讓我過去……」

  阿芷伸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又涼又濕,指尖在微微發顫。阿芷握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那不是你娘。那是海里的聲音。徐大人說了,海里的聲音有時候會讓人認錯。你娘不在海里,她在家裡。」

  那女孩的手在阿芷掌心裡停了一下,然後她的呼吸逐漸變穩了一些。

  在「方丈」號的甲板上,一個年輕水手已經走過了船舷的內側。他的步態比平時更輕、更飄,像是正在被某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嘴唇微微張著。旁邊一個老水手看見了他的動作,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帶。

  「你幹啥!」

  那年輕水手被拽得往後踉蹌了兩步,但他的目光仍然沒有離開水面:「她……在叫我……」

  老水手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夜風中傳得很遠。那年輕水手被打得腦袋偏到了一邊,然後他眨了眨眼睛,目光重新聚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邁過船舷的腳,又抬頭看了看老水手那張漲紅的臉。

  「我……我剛才……」

  「你剛才差點下去了。」老水手把他從船舷邊拽回來,鬆開他的腰帶,朝著月亮的方向啐了一口,「鬼扯的鮫人。我跑船三十年,啥時候見過鮫人。別聽他們瞎說。」

  他的聲音雖然粗糲,但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手也沒有離開船舷上的纜繩。

  第二回「惑心欲向波中去,傳舌紛言鮫淚成」

  那歌聲在午夜前後變得更加清晰了。它不再是從遠處傳來的飄忽聲音,而是正在向船隊中心靠攏,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緩慢地把那些散落的音符一個個重新排列成它們曾經屬於的順序。

  在「啟明」號上,一個上了年紀的工匠正在蹲在船舷內側的陰影里。他的嘴唇正在微微動著,像是在低聲念誦著什麼,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在他與水面之間的位置和間距。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沒有反應,繼續蹲著。

  在「長庚」號的船尾,兩個水手已經走到了船舷邊緣。他們的動作很輕,像是正在完成一道已經被反覆排練過太多次的動作序列。然後他們被旁邊的人發現了——三個人衝過來,兩個人拽一個,把他們從船舷邊拉回來。其中一個人被拉回來的時候還在掙扎,嘴裡含混地說著「放開我,她在叫我」,聲音不高,但那種正在被反覆壓平後重新定型的厚度讓拽他的人都覺得自己的手正在發麻。

  田錚站在「蓬萊」號甲板中央,他的聲音穿過夜風和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歌聲,落在各船的值夜人員耳朵里:「所有人系安全繩!每十步一個人!任何人靠近船舷都要被兩個人同時看著!」

  他的命令被逐船傳達和執行。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自己腰間的繩索,有人正在用自己習慣的方式打著結,有人在確認著自己與船舷之間的位置和間距,確保自己不會在重新調整時被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牽動和拉偏。

  那歌聲在那一刻變得更加清晰了。它不再是一段斷續的旋律,而是正在形成一段可以被辨認的走向和形狀——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緩慢地把那些散落的音符一個個重新排列成它們曾經屬於的順序。那旋律的走向變得比之前更加明顯。

  一個蹲在桅杆底座旁邊的年輕水手正在抬起頭,他的嘴唇正在微微動著。他旁邊一個老水手正在把自己的安全繩系在他的腰帶上,系完之後又用力拉了一下,確認那根繩子的結保持著它自己的形狀。然後他拍了拍那年輕水手的肩膀,那年輕水手重新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沒事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那歌聲正在那片月光和海面之間持續著。它沒有變強,也沒有變弱,只是正在以均勻的速度保持著它自己的走向和形狀,像是在為某個正在靠近的時機做著自己的準備。

  徐福站在船頭,面向著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傳來的方向,海風吹動他的衣擺和額前的碎發。他側著頭,把那些已經在他記憶中存放了太久的舊痕跡與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的走向逐一對照。

  然後他轉過身,朝鐵柱子的方向喊了一聲:「把那面銅鑼拿出來。」

  鐵柱子的聲音從船尾方向傳回來:「哪面?大的還是小的?」

  「大的。」

  鐵柱子的腳步聲在甲板上響了一陣,然後消失了。

  那些正在重新排列著位置和間距的人影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完成著自己的調整。有人在重新繫緊了自己的安全繩,有人在重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姿勢,有人在確認著自己與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之間的位置和間距,確保自己不會在接下來的瞬間被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重新拉向它正在移動的方向。

  那道歌聲仍然在海面上持續著,以均勻的速度保持著自己的走向和形狀。

  第三回「徐福敲鑼驚幻響,琅玡揮筆記潮鳴」

  鐵柱子扛著那面大銅鑼從船尾走回來時,他的腳步比平時重了一些。那面銅鑼是出發前從琅琊港帶的,鑼面直徑超過四尺,邊緣包著銅皮,平時掛在底艙的橫樑上,幾乎沒人動過。鐵柱子在徐福身邊放下銅鑼時發出「哐」的一聲悶響,那響聲在夜風中傳了一小段距離。

  徐福從腰間抽出一根短木槌,遞給鐵柱子:「等我開口。然後你敲。」

  鐵柱子接過木槌,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站到了銅鑼旁邊。他的煙杆從嘴角換到了另一側叼著。

  徐福走到船舷邊,朝著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傳來的方向,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那片安靜的海面上保持著它自己的走向和形狀:「所有人捂住耳朵——不要鬆手!」

  田錚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在各船之間傳遞著。各船甲板上的人影正在重新排列著位置和間距,有人正在用雙手捂住耳朵,有人正在用胳膊擋住耳廓,有人正在蹲下。

  徐福轉頭看了鐵柱子一眼,點了點頭。

  鐵柱子掄起木槌。第一下落在鑼面上時,發出一聲極長的悶響,那聲音低沉而綿長,持續了將近兩次呼吸的長度才逐漸消散。然後是第二下——比第一下更快、更重,像是一塊正在飛行的鐵片撞進了水面,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正在緩慢散開的餘響。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鑼聲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持續著,把海面上的空氣重新排列,把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從它自己的位置上推開。

  那歌聲在鑼聲響起的時候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停頓。像是正在被人按住了暫停,停住了自己的走向和形狀,然後它重新恢復了原來的節奏和方向,但這一次,它正在向後退去。

  徐福站在船舷邊,側耳聽著。他聽見那歌聲正在以均勻的速度變遠、變輕,像是正在被某隻看不見的手緩慢地拉回它自己的起點。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對鐵柱子說了一句:「繼續敲。不要停。」

  鐵柱子繼續敲。銅鑼聲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持續著,一下接一下,落在海面上,落在各船甲板上,落在那道正在緩慢退去的歌聲留下的間隙里。那歌聲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後退去,從清晰變成模糊,從模糊變成斷斷續續的餘響,最後徹底消失在月光和海面之間的交界處。

  鐵柱子敲完第十二下,放下了木槌。他的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但他重新調整了一下呼吸和姿勢,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沒了。」

  徐福點了點頭。他走到船舷邊,探身朝水面下看了一眼。月光下,海面恢復了平靜,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舊痕已經徹底消失了。他直起身來,轉過身,面向那些正在從甲板各處站起來的人影。

  「都聽見了?」他的聲音在那片正在重新排列著位置和間距的空氣中保持著它自己的走向和形狀,「那聲音不是鮫人。是一種海里的東西,在用聲音找東西。我們敲鑼,聲音比它大,它就走了。就這麼簡單。」

  他從船舷邊走回來,在甲板中央站定:「這世上有很多事,我們暫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暫時不明白,不代表它就是鬼神在作怪。先弄清楚,再下結論。連弄清楚都沒弄清楚,就先說自己見鬼了——那不是膽小,那是懶。」

  他的聲音落在甲板上。那些正在重新排列著位置和間距的人影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完成著自己的調整。有人正在鬆開捂耳朵的手,有人正在重新繫緊鬆開的腰帶,有人正在確認著自己與那道已經消失的舊痕之間的位置和間距,確保它已經徹底離開了自己能夠感知的範圍。

  那面銅鑼安靜地坐在甲板上,鑼面的邊緣還在夜風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琅玡蹲在測繪位上,面前攤著她那捲已經快被翻爛的手札,炭筆夾在指間,正在往上寫字。她在那頁紙上記錄著:「亥時三刻至丑時初,海面出現持續低頻歌聲,非人聲,非樂器聲,疑為大型海洋生物發出的共鳴。銅鑼巨響可致其退避,說明該聲音對外界干擾有反應。初步推測是一種依靠聲音定位的生物,可能正在遷徙或求偶。」

  她寫完這幾行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值得後續觀察。若再次出現,應記錄其出現的時間、月相和海流方向。」

  她合上手札,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月亮,然後把炭筆重新夾回耳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已經蹲麻了的腿,走到船舷邊站了一會兒。

  第四回「一宵怪事尋常解,星下千帆復遠行」

  那歌聲沒有再次出現。它退去之後,海面重新恢復了那種近乎奢侈的平靜。月亮正在緩慢地西移,銀白色的光從海面的一端移向另一端。

  鐵柱子正蹲在銅鑼旁邊,用一塊舊布擦拭鑼面。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擦完了鑼面,又檢查了一下鑼邊的銅皮包覆,然後站起來,把銅鑼靠在了桅杆底座旁邊。

  「這鑼明天還掛回去?」他問。

  「掛回去。」徐福說,「但別掛太深。以後用得著的時候不能現翻。」

  鐵柱子應了一聲,蹲回他自己的位置,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然後他重新叼回嘴角,靠著桅杆底座,望著前方正在緩慢變亮的天際線。

  在「蓬萊」號底艙,阿芷正在把那個睡著的女孩放回她的鋪位上。那女孩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阿芷替她把被角掖好,然後自己也躺了下來,望著頭頂正在緩慢搖晃的艙板。那歌聲沒有再出現,但她知道它曾經來過,並且以它自己的方式在每個人的意識中留下了某種痕跡——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難以用語言表達的確認。

  海風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從東南方向吹來。帆布正在夜風中微微鼓動著,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聲響。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在徐福旁邊停住:「今晚的事,韓終那邊有什麼動靜?」

  徐福沒有轉頭看他:「周虎報了嗎?」

  「報了。韓終一直沒出艙。但那幾個方士在歌聲響起的時候都上了甲板。他們站在船尾聽了一會兒,然後回去了。周虎說他們回去的時候表情不太自然。」

  「什麼表情?」

  「周虎的原話是——『像是偷了東西沒被人發現,但又怕被人發現。』」

  徐福沉默了片刻:「讓周虎繼續盯著。不用動他們。」

  田錚點了點頭,轉身朝船尾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補了一句:「今晚這歌,你覺得是什麼?」

  「不知道。」徐福的聲音很平,「但不管是什麼,它走了。下次再來,我還敲鑼。」

  田錚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了。

  徐福在船舷邊又站了一會兒。月光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西移動著,他的影子正在緩慢地變化著角度和長度。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舵室走去。走了兩步,在即將走到舵室門口時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船底的水正在以均勻的速度流動著,那聲音平穩而持續。然後他推開門,走進了舵室。

  在他身後,海面正在重新排列著那些已經完成定位的舊痕跡在水面上的位置和間距。那道已經消失的歌聲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蹤的痕跡。船隊正在繼續向前推進。帆布正在風中鼓滿,發出持續而飽滿的聲響。月光正在向西移動,影子正在緩慢地拉長又縮短。

  而在「蓬萊」號底艙最深處,韓終坐在黑暗中。他的面前攤著那捲寫了一半的帛書,帛書上最上方那行字仍然清晰可辨——「三神山不在東方。在你們來的地方。」他手裡攥著一截已經磨得發亮的舊繩頭,手指在那截繩頭上反覆摩挲著。今晚他聽見了那道歌聲,也聽見了銅鑼聲。他沒有出艙,但他知道那道歌聲已經在他想要的位置上留下了某種東西——不是被說服的人,而是一道正在等待被重新激活的縫隙。

  他把那截繩頭繞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然後他重新拿起炭筆,在那捲帛書的末尾添了一行字。那行字很短,短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下次,他們會先問,再敲鑼。」

  他寫完這行字之後把炭筆擱下,靠在艙壁上閉上了眼睛。船身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前推進著。他手指上那截舊繩頭在黑暗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