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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海市蜃樓惑人心

  開篇詩曰:

  碧海蒼茫現蜃樓,金階玉闕幻中浮。

  千帆競逐煙波去,一夢空回雲水流。

  韓終暗涌推波助,琅玡明察指幻由。

  莫道仙蹤無覓處,人心幻象更須憂。

  第一回碧「海蒼茫現蜃樓,金階玉闕幻中浮」

  離開最後一座島嶼後的第五天清晨,海面上起了薄霧。那層霧貼著水面鋪開,像有人把一層舊紗布蓋在了波浪之間。船隊在霧中航行了大約半個時辰,陽光從東邊升起來,把霧氣從頂端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底下正在變亮的海面。

  然後有人看見了那座山。

  最先發現的是一個站在「長庚」號桅杆中段瞭望台上的年輕水手。他正揉著眼睛準備換班,手忽然停在了半空,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桅杆上。他張著嘴,手指緩緩抬起,指向東方的海面——那裡出現了一道輪廓。先是淡青色的山脊線,然後是一片正在緩慢成形的樓閣。飛檐翹角,瓦面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澤,像是剛剛被澆鑄過一樣新鮮。樓閣之間還有移動的身影,衣袂飄飄,姿態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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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山!有山!」他喊了一聲,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樓!金色的樓!」

  這一聲喊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甲板上的人瞬間動了起來——工匠放下手裡的工具,水手從船舷邊站起來,童男女從底艙跑上甲板。有人正在揉自己的眼睛,有人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有人只是站在原地張著嘴,一動不動。

  「蓬萊!」一個年輕方士先喊了出來。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猛地擠出來的,「是蓬萊仙山!徐大人說的三神山!」他轉過身,對著周圍的人揮舞著雙臂,「我們到了!真的到了!」

  他的喊聲像一簇火星落進了乾草堆,瞬間點燃了整艘船。有人跟著喊了起來,有人開始往船舷邊跑,有人蹲在地上磕頭,還有人已經沖向了槳位——不是去划槳的,是想把那艘船往前推得更快一些。

  徐福站在「蓬萊」號船頭,看著前方那片正在緩慢展開的畫面。他的目光在那道正在成形的輪廓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琅玡。琅玡已經站在測繪位上了,手裡握著那盞銅製測風儀,但她沒有在看測風儀。她也在看那片正在展開的畫面。

  「你看見了?」徐福問。

  琅玡點了點頭,把測風儀放下來:「看見了。」

  「你覺得像什麼?」

  琅玡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船舷邊,用手掌擋了一下從側面照過來的陽光,重新看了一會兒那片正在展開的畫面,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像琅琊港的海市。那次我們在碼頭上看見的。但這次的規模比那次大得多,也清楚得多。如果這是同一類東西——那它不是真的。」

  韓終的座艦已經偏離了編隊。那艘船正在以比其他船更快的速度向那片正在展開的畫面方向駛去,船舷兩側的水花比平時高出將近一倍。韓終本人站在船頭,衣袍在海風中翻卷著,手裡握著一面小旗——旗面上畫著他自己抄錄的那幅「蓬萊草圖」,筆畫雖然潦草但輪廓清晰可辨。

  他身邊站著幾個方士,有人正在手舞足蹈,有人正在低頭念誦著什麼,有人蹲在船舷邊用手蘸著海水在船板上畫符。一個年紀較大的方士正仰著頭,對著那片正在展開的畫面張開雙臂。

  「天意指引!」韓終的聲音從他那艘船的船頭傳過來,穿過正在變寬的水面,落在相鄰幾艘船的甲板上,「看見了沒有?!仙山!就是在等我們的!徐福說他沒有仙山——是假的!仙山一直在那裡!是他自己走錯了路!」

  他的聲音在晨光中傳得很遠。他身後有幾個方士正在把這句話往更遠的船上重複,有人正在重複著「走錯了路」那四個字,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句話擦亮成新的形狀。

  「方丈」號上,幾個年輕工匠正在往船舷邊擠。有人正在脫外衣,像是準備跳下水游過去,被旁邊的老工匠一把拽了回來。那老工匠蹲在地上,手指按著年輕工匠的肩膀,沒有說話,但保持著那個姿態沒有鬆開。

  「瀛洲」號上的童男女們站在船舷邊,仰著頭望著那片正在展開的畫面。有人小聲問「那是不是仙人住的房子」,沒有人回答她——因為回答她的人也在看著那片正在展開的畫面。

  那道金光正在變亮。樓閣的輪廓正在變得更加清晰,瓦面上的光澤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增強。而那片正在展開的輪廓仍然保持著它剛剛出現時的角度和位置,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船隊的方向靠近著。

  第二回「千帆競逐煙波去,一夢空回雲水流」

  船隊正在失去控制。那些正在向那片畫面方向移動的船影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脫離編隊。有人正在奮力划槳,有人正在調整帆角,有人正在船舷邊站著,看著那道正在緩慢展開的畫面。

  田錚站在「蓬萊」號船樓頂部,手裡握著信號旗。他已經揮了三組旗語,但只有不到一半的船做出了回應。那些正在向前移動的船影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重新排列,向那片正在展開的輪廓方向收攏。他低聲罵了一句,轉頭看向船頭方向。

  徐福仍然站在船頭。他的目光在那片畫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來,落在那艘正在快速脫離編隊的座艦上。韓終正站在那艘船的船頭,手裡那面小旗正在向前方那片輪廓方向揮動著,正在向其他船上的觀望者傳遞著某種不需要被說出口的確認。

  琅玡從船舷邊轉過身來,走到徐福旁邊,伸手向前方那片畫面指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那道金光邊緣的位置停住了:「你看那座山的底部。」

  徐福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座山的底部和海面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縫隙。那縫隙被金光和霧氣遮了大半,如果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在特定的光線角度下,它確實是存在的——像是一頁正在被翻動的舊書頁底部與桌面之間的那道間隙。

  「山不連著海,」琅玡說,「那座山是浮在海面上的。真的山不會這樣。只有海市才會。」

  徐福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船舷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轉身走到舵室門口,推開門,對裡面的老舵手說了一句:「保持航向。不動。」

  然後他走到船樓底部,從工具箱旁邊拿起一面大號銅鑼——那面鑼是鐵柱子掛在那裡的,原本是用來在霧中傳遞信號的。徐福提起那面銅鑼,用力敲了一下。鑼聲沉悶而綿長,在海面上傳得很遠。

  「所有船!」他的聲音穿過正在擴散的鑼聲,落在正在以各自速度和方向移動的船影之間,「停船!保持原位!」

  有些船慢了下來,那些正在向前移動的槳手們逐漸收回了槳葉,那些正在調整帆角的水手們重新繫緊了繩索。但仍有幾艘船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和方向——韓終的座艦,以及跟隨在它後面的兩艘輔船,正在以更快的速度脫離編隊。

  韓終座艦的船頭方向已經偏轉了大約兩掌寬的角度。那艘船正在向那片畫面的左側邊緣移動。他轉身對身後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那艘船上的槳手們以更快的速度開始划槳。

  徐福看見了那個偏轉的角度。他沒有下令追擊,也沒有再敲銅鑼。他只是在船頭站著,目光落在韓終座艦的方向,然後他把銅鑼放回工具箱旁邊,走到船舷邊對鐵柱子說了一句:「預備一條備用船。」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應了一聲,轉身朝船尾方向走去。他的腳步聲在甲板上沒有停頓。

  那片畫面在這段時間裡沒有發生變化。樓閣的輪廓仍然清晰可辨,瓦面上的金光仍然在以均勻的速度增強。太陽正在升高,晨光正在從側面切過那道輪廓,在它的邊緣投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影子。那道影子正在以均勻的速度變長——先是從山腳向海面延伸,然後沿著海面緩慢地移動著。

  韓終座艦正在靠近那片畫面。船上的人已經能看見更清晰的細節了——樓閣的窗格,瓦片上的紋理,那些正在樓閣之間移動的身影的動作。琅玡站在船舷邊,手裡握著那盞銅製測風儀,正在測量著那道輪廓在風中保持自己形狀的方式。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風在吹。那座山沒有動。它應該被風吹散的。」

  她的聲音落在甲板上,落在那些正在等待的人影之間。

  第三回「韓終暗涌推波助,琅玡明察指幻由」

  一個時辰過去了。韓終座艦已經駛出了大約兩里。船上的方士們有人正在念誦著什麼,有人正在整理自己的衣冠,像是在為一扇即將打開的門做著最後的準備。

  但那道門始終沒有打開。

  那片畫面仍然保持著它出現時的位置和形狀,但它沒有變近。無論韓終座艦以多快的速度向前推進,那道輪廓仍然保持著相同的距離和大小,像是一扇正在以均勻速度向後移動的門——無論前面的人走多快,它都在以自己的速度重新調整著與那道正在靠近的航跡之間的距離。

  韓終站在船頭,他的目光在那道輪廓上停留著。他手裡那面小旗已經放下來了,他的手正在船舷上輕輕叩擊著。然後他開口了:「再近一些。繼續劃。」

  槳手們繼續劃著名。他們的動作正在變得越來越快。但他們的力氣正在被那道看不見的線均勻地消耗著。有些人開始喘氣,有些人正在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節奏。

  在那些正在成形的樓閣之間,那些移動的身影忽然變了方向。它們不再是以原來那種從容的節奏行走著,而是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重新排列著。一個正在窗口站立的身影忽然向側面移動了大約兩步的距離,像是在避開一道正在靠近的線。那道金光也變暗了一些,像是一盞正在被擰熄的燈。

  琅玡放下測風儀,開口時聲音不高:「那座山的底部和頂部在同時變暗。真正的海市蜃樓不會這樣變——它應該從邊緣開始模糊,或者從頂部開始消散。這種同時變暗,說明投影它的光源正在減弱。光源一旦消失,整個畫面會一起消失。」

  她話音剛落,那道正在成形的輪廓在他說出那兩句話的同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像是有人正在從內部緩慢地抽走那道正在成形的輪廓的底層填充物。樓閣的瓦面正在失去光澤,飛檐的邊緣開始模糊,那些身影的動作開始變得僵硬——然後整幅畫面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內收縮,像是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慢地拉回一個正在合攏的縫隙里。

  韓終看著那道正在收攏的痕跡在他視野中的位置和形狀。他正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著他正在進行的事情,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被聽清了:「……沒有山。」

  他的聲音落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沒有人回應他。那些方士們有人正在蹲下,有人正在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甲板,有人正在重新繫著自己腰間的繩索——那根繩索他剛才解開過,現在又重新繫上了,打了一個和原來一模一樣的結。

  那艘船停了下來。槳手們已經停止了划槳,槳葉從水中提出,水珠從槳面上滑落回海面。船身正在隨著波浪緩慢地起伏著。

  那道金光已經徹底消失了。那片曾經成形的樓閣和山脊線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內收縮。最後只剩下正在變亮的天光和平靜的海面——那座曾經占據了一片位置的山,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曠的天空。

  韓終站在船頭,那些方士們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完成著自己的調整。有人正在重新繫緊自己的衣領,有人正在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甲板。沒有人說話。那些曾經被反覆喊出的「蓬萊」二字此刻像被自己的重量壓回了各自的位置,沒有留下任何可被追溯的痕跡。

  田錚在「蓬萊」號船樓頂部把信號旗收了起來。他轉身對旁邊的大牛說了一句:「記下來——今日巳時三刻,海市蜃樓現於船隊東南方向,持續約一個時辰。韓終座艦脫離編隊約兩里,返回後未報告任何異常。」

  大牛從懷裡摸出一塊小木牌和一根炭筆,把田錚說的內容記在了木牌上。他寫完之後把木牌翻了個面看了看,確認字跡清晰,然後收回了懷裡。

  第四回「莫道仙蹤無覓處,人心幻象更須憂」

  船隊重新收攏編隊用了大約半個時辰。那些曾經脫離編隊的船隻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和順序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槳手們正在重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節奏,水手們正在重新繫緊被鬆開過的繩索,那些曾經在甲板上奔跑和歡呼的人正在重新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上。

  韓終座艦是最後一個歸隊的。它回到編隊中原本的位置時,徐福沒有下令質問,也沒有派人去盤問。他站在船頭看著那艘船緩緩切入編隊後方的空位,看著韓終的身影從船頭消失,沉入底艙的暗處。

  當天傍晚,徐福在「蓬萊」號的舵室里召集了核心成員。田錚靠在艙壁邊,公輸凡坐在工具箱蓋上,琅玡站在測繪位旁邊,鐵柱子蹲在門口。船艙里很安靜,油燈的火苗被壓得很低。

  徐福開口了:「今天的事,你們都看見了。那座山不是真的,但它在一些人心裡是真的。」

  田錚說:「韓終的人已經開始傳話了——說徐福錯過仙緣,說要是早點聽韓終的轉向,說不定就能碰上真的。」他停了一下,「已經有好幾個工匠來問我了。問我們是不是真的走錯了路。」

  鐵柱子蹲在門口,煙杆沒點,干叼著:「那他們怎麼說的?」

  「他們沒說什麼。」田錚說,「他們問的是『是不是走錯了』。這種問題不需要回答,它只需要被問出來,就已經在開始起作用了。」

  公輸凡在工具箱蓋子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座山的問題不在它是不是真的。在於它會讓人自己去想——『如果徐福看錯了那座山,那他還看錯了什麼?』」

  鐵柱子正在以自己能夠感知的速度調整著自己的位置,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那銅鑼呢?你說的那面銅鑼,還要用嗎?」

  「留著。」徐福說,「以後還會用得上。但最好別再用了。它響一次,說明已經晚了。」

  他把目光從油燈上收回來,掃過艙室內正在以各自的方式重新排列著自己位置和姿態的人影,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人心的幻象,比海上的更需警惕。海上的幻象會散。人心裡的不會。它會留在那裡,等待下一次被重新激活的機會。」

  琅玡從測繪位旁邊走過來,把手裡那捲測風儀放在了案面上。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今天的事說明一個問題——韓終他在船上有自己的人。那些跟著他的方士,那些聽他話的水手,那些在甲板上跟著喊『蓬萊』的人。他們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之前就有的。今天的事只是讓他們露出來了。」

  田錚點了點頭:「我明天開始清理。每個組裡有多少人是韓終那邊的人,一個個摸清楚。」

  徐福搖了搖頭:「不急著清。今天露出來的這些人,讓他們繼續待著。清得太急,他們會藏得更深。讓他們以為今天的事已經過去了。等他們下一次再露出來的時候,再清。」

  田錚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收了回來:「行。聽你的。」

  鐵柱子從門口站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那我今晚回去把銅鑼掛回原位。明天早上照常巡邏。」

  徐福點了點頭。鐵柱子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甲板上響了幾下就融進了夜色里。田錚也跟著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步,側過頭來說了一句:「韓終那邊,我會讓周虎多看著點。今天的事,周虎在補給船上也看見了。他給我傳了旗語——『一切正常,韓終未出艙。』」

  「韓終沒出艙,但他的人出了。」徐福的聲音很平,「讓周虎盯緊那幾個人。韓終自己不用盯,盯他手底下的人。」

  田錚應了一聲走了出去。琅玡收起測風儀和手札,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座山消失之後,有幾個童男女在底艙哭了。阿芷在哄他們。」

  徐福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琅玡等了兩息,沒有等到回應,繼續走出了艙門。

  舵室里只剩下徐福一個人。他把案面上那幅海圖重新展開,手指點在船隊當前的位置上。那道從歸墟外側延伸向東南的虛線還剩下最後一段沒有走完——從當前位置到辰韓之間,大約還有七天的航程。他把海圖重新卷好,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推開門,走到甲板上。夜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越來越濃的深海的鹹味。船隊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從前向後延伸,像一排正在向東方緩慢移動的星星。他走到船尾,在船舷邊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船舷上那些刻著的名字。在夜色中那些字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他把手按在那些名字上面,指腹從第一個慢慢滑到最後一個。

  而在底艙深處,那枚被壓進舊孔眼的舊楔子正在暗處保持著它自己的位置和姿態。今天它沒有被取出來,但它已經露過一次面了。那道從金光里被種進人心裡去的舊痕跡,正在那些人的呼吸和腳步之間緩慢地擴散著,等待著下一次被重新激活的時機。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但他知道它一定會來。因為那道已經沉入底艙暗處的人影正在那片正在合攏的暮色中保持著它自己的位置和形態,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壓入舊孔眼的舊楔子正在完成它自己的定位,等待著下一次被重新取出。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