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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飛魚之雨解糧危

  開篇詩曰:

  連旬不見菜根香,唇裂膚枯眼帶黃。

  月下忽聞銀浪涌,舷前驚見玉鱗翔。

  千條自投炊釜里,一網能充百肚腸。

  韓生噤口神兵論,笑指滄溟是稻粱。

  第一回「連旬不見菜根香,唇裂膚枯眼帶黃」

  離開最後一座島嶼後的第十二天,船隊的新鮮食物已經消耗殆盡。那些在琅琊港裝上船的蔬菜乾和醃菜見了底,最後一批豆芽也在三天前分完了。伙房的人把乾菜量壓縮到了每人每頓一小撮,混在粟米粥里煮,勉強維持著,但遠遠不夠。

  孫郎中在第十天開始注意到症狀。最先出問題的是一個年紀較大的工匠,牙齦開始滲血,刷牙時吐出的水帶著淡紅色。然後是幾個童男女,嘴角開裂,皮膚粗糙得一碰就破。最嚴重的是一個年輕水手,腿上出現大片暗紅色斑點,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硬撐著幹活,直到被孫郎中攔住。

  孫郎中蹲在底艙角落裡,把最後一批干藥材分類。端木蓉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泡著幾片發黃的乾菜葉。她端著那碗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尋找一種新的用法。

  「師父,豆芽已經發完了。最後一批豆子昨天泡下去,今天還沒出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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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郎中接過碗看了看,又放回她手裡:「不夠。這些葉子泡出來的水,能給十幾個人用就不錯了。還有三百多人等著。」

  端木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那碗乾菜水喝了一小口,嘗了嘗味道,放下碗問了一句:「師父,如果一直找不到新鮮菜,咱們能撐多久?」

  孫郎中整理藥包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說:「現在這樣,還能撐十天。十天之後,會有更多人出現症狀。到那時候,光靠藥材就不夠了。需要新鮮的東西,不管是菜還是魚——得讓所有人吃上一頓帶血的東西。」

  端木蓉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把碗收進木箱裡,走到另一頭去檢查那些發芽失敗的豆子,看有沒有還能搶救的。

  甲板上,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手裡攥著一根釣線。那根線是他用舊纜繩拆出的細絲搓成的,末端繫著一根彎好的銅針,掛著一小塊干肉。他已經蹲了大半個時辰,海面一直沒有任何動靜。

  「有魚嗎?」張湛從旁邊經過,問了一句。

  鐵柱子搖了搖頭,把釣線從水裡提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連個咬鉤的都沒有。」

  張湛蹲在他旁邊,看著那片平靜得近乎無聊的海面。海水顏色均勻,沒有魚群翻湧的跡象,連海鳥都看不見一隻。

  「你有沒有覺得……這片海太安靜了?」張湛說。

  鐵柱子把釣線又提起來換了個位置,重新放回去:「太安靜了,不是好兆頭。連海鳥都沒有,說明附近沒有魚群。沒有魚群,說明這片水域養不了東西。咱們現在待的地方,可能是一大片不長東西的水域。」

  張湛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那咱們得儘快穿過這片區域。」

  「嗯。」鐵柱子應了一聲,繼續攥著那根釣線蹲在船舷邊。

  當天傍晚,徐福在舵室門口遇到了琅玡。她剛從測繪位回來,嘴唇比平時幹了一些,臉側有一道被海風吹出的細皴紋。

  「新菜的問題,你那邊有沒有什麼進展?」徐福問。

  琅玡搖了搖頭:「沒有。按照海圖標註,這片海域應該是漁場。但咱們走了三天,一條魚都沒見著。可能是季節不對,也可能是這片水域確實有問題。」

  徐福沉默了片刻:「那如果一直這樣,還能撐幾天?」

  琅玡想了想:「樂觀的話,十天。不樂觀的話,七天。超過七天還沒補上,就會出現更多壞血病症狀——到時候不是靠藥材能壓住的,是要靠吃新鮮食物才能恢復的。」

  徐福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越過琅玡的肩膀,落在那片正在緩慢變暗的海面上。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明天再沒有動靜,我就把那些種在艙底的豆子翻出來發了當菜吃。」

  琅玡看了他一眼:「那是留到辰韓用的。吃了就沒種子了。」

  「現在不吃,人都到不了辰韓,要種子有什麼用。」徐福說,「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他轉身朝船頭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海面上——那裡有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影。那道暗影比周圍的海水顏色深一些,像是一層正在被緩慢推開的薄紗。然後那層暗影又消失了,像是被某種正在緩慢合攏的東西重新覆蓋了。

  徐福又站了一會兒,但海面上沒有再出現任何異常。他收回目光,繼續朝船頭走去。

  入夜之後,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海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動靜。先是一個值夜的水手看見船舷邊有銀光閃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月光被波浪折了一下。但他剛放下手,第二道銀光又從同一片水面上閃了一下。然後他看見那道銀光旁邊出現了第三道、第四道——那些銀白色的光點正在以緩慢的速度向前移動著。

  「喂!」他朝旁邊的人喊了一聲,「你看那是什麼?」

  旁邊的人跑過來,趴在船舷邊往下看。水面上那些銀光變得越來越多,像是有人把一整條銀河拆碎了鋪在水面以下。那些光點在月光下翻湧著,時而貼近水面,時而潛入深處。

  「是魚。」那個跑過來的水手說,「好大一群魚。」

  消息從一艘船傳到另一艘船。有人跑向船舷,有人爬上更高的位置——桅杆底座的繫繩樁、船樓的欄杆、堆疊的木箱——為了能看得更遠。然後他們看見它了。

  那片銀白色的光帶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穿過海面。那些魚體型修長,胸鰭展開時像兩片透明的翅膀,在月光下泛著碎銀一樣的光澤。它們正在向前遊動,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穩。

  鐵柱子從船舷邊站起來,把那根釣線從水裡提起來,重新繞好,掛回腰間。他看了一會兒那片正在靠近的銀白色光帶,然後轉頭朝著徐福的方向喊了一聲:「徐大人!來活了!」

  第二回「月下忽聞銀浪涌,舷前驚見玉鱗翔」

  鐵柱子的喊聲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各船的甲板上都站滿了人。有人揉著眼睛,有人披著外衣跑出來,有人爬上更高的位置。那些銀白色的光點在月光下翻湧著,時而有魚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重新落入水中,濺起細碎的水花。它們跳起來的時候,胸鰭完全展開,像兩片被月光浸透的薄翼。

  一個年輕童男趴在船舷邊,嘴巴張得很大。他旁邊一個年長些的童女拉了拉他的衣角:「那是什麼魚?」

  「不知道。」那童男說,「但好多啊。」

  阿芷從底艙走上甲板時,懷裡沒有抱那隻陶罐。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銀白色光帶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第一條魚躍上了甲板。

  那是一條長約兩尺的魚,胸鰭展開時有半個手臂那麼寬。它從水裡騰空而起,在空中滑翔了大約兩丈的距離,然後落在「蓬萊」號甲板中央,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它在甲板上彈跳了兩下,銀白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胸鰭還在微微顫動著。

  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那些銀色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向甲板方向靠近。有人被落下來的魚砸中肩膀,有人低頭躲避那些飛過自己頭頂的銀色身影,有人伸手去抓那些正在甲板上彈跳的魚。甲板上充滿了喊聲和笑聲,那聲音在夜風中來回彈跳。

  張湛蹲在船舷邊,伸手去抓一條落在他腳邊的魚。那魚還在彈跳,他第一下沒抓住,第二下才穩穩按住魚身,提起來打量了一下:「這魚怎麼長這樣——翅膀?」鐵柱子從他身後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張湛手裡的魚:「文鰩魚。老鯊魚跟我說過,這種魚的胸鰭特別長,能滑翔很遠。它們晚上看見船上的燈光就會受驚,然後拼命跳起來——正好跳進咱們的船上。」

  張湛把那條魚舉高了些,月光照在魚身上,鱗片邊緣泛著一層淡藍色的光澤。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意外的興奮:「那它們現在跳上來,是因為船上的燈?」

  鐵柱子點了點頭:「對。所以咱們現在就在『接魚』。」他說著,彎腰撿起另一條落在腳邊的文鰩魚,隨手扔進旁邊一隻空木桶里。那魚在桶底彈跳了兩下,然後安靜下來。

  更多的魚正在湧上來。那些銀色身影以更密集的頻率落在甲板上,落在船舷邊,落在桅杆底座旁邊。有人被一條魚砸中後背,「哎喲」一聲蹲了下去,然後他蹲著的地方又有第二條魚落下來,正好砸在他肩膀上——他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這也太多了吧!」

  旁邊的人正在笑。那笑聲剛開始只是零星幾聲,然後更多笑聲加入進來。有人說了一聲「你被魚砸了」,第二個人說了一句「誰讓你蹲在那兒的」,第三個人笑得彎了腰,扶著船舷才沒摔倒。那些笑聲在甲板上散開,落在那些正在彈跳的銀色魚群之間,落在那些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住從天而降的意外之禮的人影之間。

  在「方丈」號的甲板上,一群童男女正在追著一條在甲板上彈跳的文鰩魚跑。那魚跳一下,他們跑兩步,再跳一下,再跑兩步。最後那條魚跳進了牆角的一隻水桶里,那群孩子圍在水桶旁邊低頭看,有人伸手去碰了一下魚尾巴,然後縮回來,又伸出去碰了一下。

  在「瀛洲」號的甲板上,一個年長的工匠正蹲在地上撿魚。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撿起一條放進身邊的木桶里,撿起另一條,放進另一隻木桶里。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一直在動,把那些正在甲板上彈跳的銀色魚身一條一條收進桶里。

  那片銀白色的光帶仍然在船隊周圍翻湧著。那些魚還在跳——但跳得比剛才少了。那些還在甲板上彈跳的魚也逐漸安靜下來,像是跑累了,終於肯停下來歇一歇。

  第三回「千條自投炊釜里,一網能充百肚腸」

  鐵柱子找了三個空木桶,把散落在甲板上的魚撿起來扔進去。每扔一條就數一下,數到第三十幾條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從腰間解下那隻被他叼了太久的干煙杆,在船舷上磕了磕。

  「夠了。夠吃三天的了。再多就放壞了。」

  徐福從他身後走過來,看了一眼那三隻木桶。桶里的魚還在微微動彈著,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不止三隻。」徐福說,「各船都在撿。今晚吃不完的,刮鱗去內臟,晾起來風乾。能存更久。」

  鐵柱子點了點頭,彎腰把那三隻木桶拎起來,朝伙房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不快,但穩。

  伙房的煙囪在半個時辰後就冒起了煙。廚工們清洗那些文鰩魚,刮鱗、去內臟、沖洗、切段。有人用刀刮鱗片,細碎的銀色鱗片落在案板上,在油燈光下閃著碎光。有人用清水沖洗魚身,紅色的血水順著案板邊緣流進下方的木桶里,發出細碎的聲響。

  魚湯的香氣從伙房的窗口飄出來,穿過甲板,穿過船舷,落在相鄰的船上。那些正在甲板上整理漁獲的人影聞到了那股香氣,有人放下手裡的魚,直起身來,朝著伙房的方向吸了一口。

  徐福端著那碗魚湯蹲在船頭時,湯碗的熱氣在夜風中緩慢升騰。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湯色——乳白色的,浮著幾片姜和一小撮鹽,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入喉時暖融融地滑進胃裡。那口湯落進胃裡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從裡到外的暖意,像是身體裡某個正在變冷的角落被重新點燃了。

  田錚從旁邊走過來,手裡也端著一隻粗陶碗,在他旁邊蹲下,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這魚比我爹當年在黃河邊上釣的鯉魚還好吃。」

  徐福笑了一下:「黃河裡的鯉魚和這不一樣。這魚不吃泥,吃的是海里的東西。」

  田錚又喝了一口,然後問了一句:「韓終那邊怎麼樣了?」

  徐福沒有立刻回答。他喝完了碗裡最後一口湯,然後放下空碗:「據說他那邊也撈了不少魚。比他預想的多。他之前宣揚『海神怨怒,食物斷絕』的論調,現在有點站不住了。」他停了一下,「他手下的人正在撈魚。撈完了,總得吃。吃了,就不好再說『海神生氣了』。總不能一邊吃著海神給的魚,一邊說海神在罰我們。」

  田錚嘴角往上翹了翹,沒有說話。他看著自己手裡的碗,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那讓他多吃點。吃撐了最好。」

  徐福放下空碗,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正在夜色中緩慢移動的船影上。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明天讓伙房多熬一些,給那些牙齦出血的人多分兩碗。湯能補的東西,比乾菜多得多。」

  伙房的煙囪還在冒著煙。魚湯的香氣穿過夜風,穿過各船的甲板,穿過那些正在從魚桶邊站起來的人影,落在那些正在緩慢向前推進的船隊之間。

  第四回「韓生噤口神兵論,笑指滄溟是稻粱」

  第二天天亮之後,各船的甲板上鋪滿了正在晾曬的魚。有人用細麻繩把魚一條條穿起來,掛在桅杆之間的橫索上。那些魚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魚身已經被剖開、洗淨,在陽光下緩慢地脫水、收縮。一排排銀白色的魚身掛在橫索上,被海風吹得輕輕擺動。

  伙房的鍋里還在煮著新一批魚湯。香氣在晨光中緩慢升騰,穿過甲板,穿過船舷,落在那些正在從艙室里走出來的人影之間。有人端著碗蹲在船舷邊喝湯,有人把已經晾好的魚收進倉庫,有人用魚骨在船板上刮著什麼圖案。

  在「蓬萊」號的測繪位上,琅玡正在往手札上記錄著什麼。她寫下了文鰩魚的出現時間、數量估算、方向和走向,然後在那段文字下方畫了一幅簡略的素描,勾勒出魚身和胸鰭的比例關係。她放下炭筆,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橫索上晾曬的銀白色魚身,然後低頭繼續寫:「文鰩魚,胸鰭長約等於身長的三分之一,夜間受燈光驚擾會躍出水面滑翔。可食用,肉質細嫩,脂肪含量適中。適合風乾儲存。」

  在韓終的座艦上,氣氛有些微妙。那些船員正在晾曬著魚身,有人低頭處理手中的魚,有人把已經處理好的魚掛在橫索上。沒有人提起那些被反覆傳唱了太多遍的舊論調,但那些正在被晾曬的銀色魚身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韓終站在船尾,望著那些正在橫索上晾曬的魚身。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身邊的人陳述一道已經被反覆驗證過太多次的舊題:「一些魚而已。不代表什麼。」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那些正在橫索上晾曬的魚身緩慢地收縮著,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徐福從船頭走回伙房時,鐵柱子正蹲在伙房門口啃一條烤魚。那條魚被竹籤從嘴穿到尾,魚身被烤得微微焦黃,邊緣泛著一層油光。鐵柱子咀嚼著,嘴角那截干煙杆被換到了另一側叼著。

  「徐大人,」他含混地喊了一聲,「來一條?」

  徐福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現在不餓。你那魚留到晚上吃也行。」

  鐵柱子搖了搖頭:「晚上再說晚上的。這條是早上剛烤的,涼了就不香了。」他把那條烤魚從嘴裡拿下來,遞給徐福,「嘗一口。真的好吃。」

  徐福接過那條烤魚,低頭看了看竹籤上微微焦黃的魚身,然後咬了一口。魚肉緊實而細嫩,外層烤得微脆,裡面還保留著汁水,帶著一種被海風吹過之後重新安放的香氣。他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把烤魚還給鐵柱子:「確實好吃。讓伙房多烤一些,分到各船去。」

  鐵柱子接過烤魚,重新叼回嘴裡,應了一聲。他繼續蹲在那裡,啃著那條魚。

  徐福沿著船舷走了幾步,在靠近船頭的位置停下了。他的目光越過船舷,落在那片正在晨光中緩慢變亮的海面上。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在跟站在他身後的琅玡說話:「你看——大海並不是只有風浪和危險。它也有它的富足和規律。只要找到對的位置和時機,它也會用自己的方式給我們想要的東西。」

  他從衣領內側取出那捲已經被他貼身放了太久的舊海圖,展開來,找到文鰩魚出現的那片海域的標註位置,然後用炭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他重新卷好海圖,放回衣領內側。

  琅玡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他的背影。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海面上,然後低頭在自己的手札末尾添了一行字:「文鰩魚群出現位置,與此前記錄的海流交匯區高度吻合。下次可提前在同類海域布設燈光,主動吸引魚群。」

  她合上手札,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橫索上晾曬的銀白色魚身,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甲板上端著碗喝湯的人影。那些人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邊不再像之前那樣乾裂得發白,蹲在船舷邊喝湯的動作也比前幾天穩當了許多。

  田錚從船樓方向走過來,在徐福旁邊停住。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晾曬的魚,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今天的魚湯,比昨天的多熬了一鍋。孫郎中說,連喝三天,牙齦出血的症狀就能好轉。」

  「那就連喝三天。」徐福說。

  田錚點了點頭,轉身朝船尾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補了一句:「韓終那邊,今天沒派人來領魚湯。」

  徐福沒有轉頭,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他不領,他手下的人會自己來領。餓著肚子講道理,講不了三天。」

  田錚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了。

  徐福在船舷邊又站了一會兒。那些正在橫索上晾曬的魚身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澤,被海風吹得輕輕擺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船舷內側那排刻著遇難者名字的位置,手指按在船舷邊緣,沒有去碰那些字。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朝舵室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伙房的煙囪還在冒著煙。那些晾曬在橫索上的魚身在晨光中一排排掛著,銀白色的鱗片反射著陽光,在海面上投下細碎的光點。而在那道正在緩慢向前延伸的航線末端,在那片尚未被標記的空白區域,有什麼東西正在以均勻的速度等待著船隊靠近。那些銀白色的魚群已經退去了,但它們留下的魚湯和晾曬的魚身正在以另一種方式為那些尚未被標記的位置完成最後的確認和歸位。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