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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最後的陸地辭別

  開篇詩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

  孤島遙浮海色間,千帆緩過淚潸潸。

  一抔故土沉波底,萬里新程向日邊。

  拜罷西天辭舊脈,唱徹東溟續殘篇。

  從今只做滄溟客,不向人間問舊年。

  第一回「孤島遙浮海色間,千帆緩過淚潸潸」

  那天的天色有些沉。海面上沒有風,帆布軟塌塌地垂著,船隊不得不依靠槳手緩慢推進。槳葉入水的聲響在寂靜的海面上傳得很遠,一下接一下。

  瞭望手的聲音從「蓬萊」號桅杆中段傳下來,帶著一絲不確定:「前方……有島。」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海圖上大秦疆域最後一個島。」

  徐福站在船頭,聽見那聲呼喊時,手指正搭在船舷的木板上。他目光越過前方的水面,看見了那座島的輪廓——灰綠色的,像一塊被海水打磨了太久的舊石頭。島的邊緣有一圈淺色的沙帶。

  他伸手入懷,取出那捲已經被他貼身放了太久的海圖。展開來,指尖落在那道已經反覆看過太多次的虛線的末端——那裡標註著一座島嶼的形狀,旁邊用細小的字寫著「望鄉島」。出了這座島,所有的標註都斷了,只剩下大片空白。

  田錚從船樓方向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按現在的航速,大約一個時辰後從島南側通過。要不要靠岸?」

  徐福搖了搖頭:「不靠岸。從島南側緩行通過。讓各船減速,編隊收攏。我要在通過的時候舉行一個簡短的儀式。」

  田錚沒有追問,轉身走向船樓頂部,開始用旗語傳達命令。各船陸續收到了命令,槳手們調整了節奏,船隊開始緩慢地收攏編隊。

  鐵柱子從船舷邊站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他望著前方那座正在緩慢變大的島嶼:「最後一個了。過了這個,海圖上就啥都沒有了。」

  旁邊一個年輕水手正在整理纜繩,聽見這句話,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沒有接話,但目光也跟著鐵柱子落在前方那座島上。

  琅玡從測繪位上站起來,走到船舷邊。她沒有看那座島,她在看徐福的方向——他仍然站在船頭,手指搭在船舷上。他轉過身來,面向甲板上正在等待的人影,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所有人到甲板上來。面向西。」

  命令被逐船傳了下去。各船甲板上開始有人影移動——水手放下槳葉,工匠放下工具,童男女從底艙走上甲板。那些人陸續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面朝西方。

  那座島正在緩慢地從船隊的左側通過。徐福站在船頭,沒有回頭看那座島。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今日之別,不告天地,告祖宗。我們從此往東,不再回頭。任何人,無論過去有什麼放不下的,今日之後,都留在身後了。」

  他撩起衣擺,面西跪下,額頭觸地。他的額頭在木板上停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又拜了一次。第三次時,他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祖宗在上,徐福攜一千餘士民,自此東去,不復西顧。若有朝一日,能於海上立新土、建新邦,必年年向西祭祀,永不忘本。」

  他站起來。身後甲板上,更多人正在跪下——田錚單膝跪地,刀橫在膝前,額頭低垂;琅玡跪在測繪位旁邊,手札合攏放在膝上;公輸凡蹲在工具箱旁,沒有跪,但他低著頭,手指按在工具箱蓋面上;鐵柱子把煙杆放在甲板上,雙膝落地,額頭碰了碰木板,然後站起來,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

  那些童男女們跟著大人的動作跪了下去。阿芷抱著那隻陶罐,跪在甲板上,額頭貼在陶罐的蓋面上,嘴唇動了動。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學著她的樣子跪了下來,額頭碰在甲板上,碰得有點重,但他沒有揉。

  各船的甲板上,人影正在完成著相同的動作。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用油布裹著的泥土,解開油布,把土撒進海里。那土入水時在波浪表面散開成一圈褐色的痕跡,然後被下一道浪涌接住、稀釋、散入更深的藍色中。又有人從衣領內側取出一枚繫著紅繩的舊銅錢,看了看,也投入海中。銅錢落水時翻了個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沉了下去。

  第二回「一抔故土沉波底,萬里新程向日邊」

  更多人從懷裡取出了東西。那些東西大多很小——一枚被反覆摩挲過太多次的舊玉墜,一小塊用紅繩繫著的干艾草,一片折了兩折的舊帛書。那些人陸續把它們投入海中,每一件落水時都在陽光下閃一下,然後被波浪接住、帶走。

  鐵柱子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小塊巴掌大的鐵片——鐵片上刻著一個字,筆畫粗糲,像是用錘子和鑿子敲出來的。他看了看那塊鐵片,然後把它投入海中。鐵片入水時「咚」的一聲悶響,比別人的東西落水時都重一些。

  張湛站在人群邊緣,從懷裡取出一卷用舊線繩繫著的竹簡,解開了繫繩,展開來看了一眼。竹簡上寫著幾行字,是他出發前抄錄的家書,一直貼身放著。他看了看那幾行字,然後把它合上,投入海中。竹捲入水時翻了個身,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沉了下去。

  一個年輕水手從懷裡取出一小把曬乾的槐花——已經幹得發脆了,邊緣捲曲,顏色暗褐——他把那把槐花撒進海里。乾花在水面上浮了一會兒,被波浪推著緩慢地散開,然後被海水吞沒了。

  阿芷從懷裡取出了她離開會稽時帶的那一小包泥土。那土已經幹了,在油布里裹著,打開時有一股乾燥的、混著草根的舊氣息。她低頭看了看那包土,然後把它倒在掌心裡,攥了一下,鬆開手,讓土從指縫間漏進海里。土入水時在波浪表面浮了一瞬,然後被下一個浪頭接住,散開了。

  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隻草蚱蜢——那是他自己編的,用琅琊港碼頭邊的草莖編的,已經被他攥了太久,有些地方已經散了。他把草蚱蜢從腰間解下來,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把它放進海里。草蚱蜢在水面上浮著,隨著波浪一起一伏,慢慢地被推遠了。

  韓終站在自己座艦的船尾,看著那些正在投物入海的人影。一個方士湊近他耳邊低聲說:「韓先生,他們這是在自絕於華夏。把故土信物投入海中,是大忌。」

  韓終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蓬萊」號甲板上那些正在跪拜的人影,沒有移開目光,但也沒有做任何事情。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離經叛道,自絕於華夏——他們自己選的。」

  他沒有說下去。他身後幾個方士互相看了看,但沒有人開口接話。

  在「蓬萊」號甲板上,投物入海的動作逐漸稀疏了。那些人陸續站起來,有人重新繫緊腰間的工具袋,有人把被海風吹亂的衣服理好。然後有人開口了,是一個七八歲的童男,他的聲音不高,但甲板上很安靜,所以傳得很遠:「我娘說……過了這座島,就是外國了。」

  沒有人回答他。但他的那句話在甲板上停留了一會兒,被海風接住了,然後又放下來,落在那些正在重新站起來的人影之間。

  徐福走到船頭最高的位置。他扶著桅杆底座,讓聲音能夠傳得更遠一些:「今日之別,非為遺忘。是為將來能以更光輝的姿態回饋母邦。我們帶走的不只是自己的命,還有書、種子、手藝、文字——這些東西,不會因為離開了中原就失去意義。它們會在新的土地上長成新的東西。將來有一天,我們或我們的後人,會帶著長成的東西回來。」

  鐵柱子站起來,撿起放在甲板上的煙杆,重新叼回嘴角。他沒有點,那煙杆從他離開琅琊港那天起就沒再點過了。他叼著那截干煙杆,走到船舷邊,望著前方正在變開闊的海面,隨口說了一句:「那啥時候回來?」他說完停了一下,然後自己接了一句,「算了,想那幹啥。先把新地方找著再說吧。」

  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其實沒有什麼灰了,只是一個他已經重複了太多次的動作——然後重新叼回嘴角。

  第三回「拜罷西天辭舊脈,唱徹東溟續殘篇」

  船隊正在緩慢地通過那座島的南側。島嶼的輪廓正在從船隊的左側向後移動。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船隊某處升了起來。那是一個童女的聲音,不高,但在海面上安靜的時候傳得很遠。她在唱一首歌——調子很老,像是被傳唱過太多代之後已經磨掉了所有的稜角,只剩下最樸素的旋律輪廓。阿芷先認出那調子——那是一首她母親哄她睡覺時經常哼的童謠,歌詞含混,只剩下幾個重複的短句:「南山有竹兮,北山有松。松風吹我衣兮,竹影照我容……」

  那是她離開會稽時在琅琊港的營房裡唱過的那首。她的聲音剛開始時有些猶豫,像是在試探。然後她繼續唱下去,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更多聲音加入了進來。有人跟著哼調子,有人輕聲唱出了詞,還有人只是用氣音跟隨著那段旋律的起伏。那些聲音從不同方向的船舷邊匯聚過來,有的近、有的遠、有的高、有的低,慢慢匯成一片合鳴。

  那首歌的歌詞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從不同的舊口中一句一句地拼湊起來的。但旋律很穩——像一根被拉得很長的細線,把所有人串在同一個調子上。

  徐福站在船頭,他沒有跟著唱。他正在聽。那道旋律落在甲板上的方式,和他在琅琊港營房裡聽見的那一次,是同一個調子,同一個走向。他的手指在船舷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了下來,走到桅杆底座的繫繩樁旁邊,開始動手解繩。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圈都落在自己的位置上。

  田錚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也開始幫忙解繩。兩個人在桅杆底座旁邊蹲了一會兒,各自的動作保持著各自的節奏,然後田錚開口了,聲音不高:「這歌……叫啥名?」

  徐福說:「不知道。它沒名字。」

  鐵柱子從船舷邊站起來,走到桅杆旁邊,開始拉另一根纜繩。三個人在桅杆底座周圍各自做著各自的事,那道歌聲正在他們頭頂的海面上緩慢地飄散著。

  韓終站在自己座艦的船尾,聽著那道正在海面上緩慢飄散的旋律。他的目光在那些正在投物入海的人影之間移動著,沒有做任何事,也沒有說任何話。但他身後有幾個方士正在不自覺地抬頭望向歌聲傳來的方向。

  「韓先生,」趙五低聲說,「他們這是在用歌給自己壯膽。」

  韓終說:「那你還站著做什麼?」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過身,沿著甲板向艙室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保持著他慣用的節奏。

  那道歌聲在他身後繼續飄散著。

  第四回「從今只做滄溟客,不向人間問舊年」

  船隊正在從那座島嶼的南側完全通過。島的輪廓正在緩慢地變薄——先是那些歪斜的樹木變成了模糊的色塊,然後是淺灘的白沙被海水和距離溶成了一道細長的灰線,最後連那道灰線也隱沒在了水天相接的地方。

  徐福站在船頭,面朝著前方正在鋪展開來的深藍色海面。那道歌聲已經停了,海面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海水氣息的安靜。各船正在重新恢復巡航編隊的狀態,槳手們重新開始划槳,帆布正在緩慢地鼓起來。

  鐵柱子站在桅杆旁邊,那根主桅的繩索已經全部解開了,帆布正在緩慢地向上升起。鐵柱子的手還搭在繩子上,他鬆開手,退了一步,站在桅杆底座旁邊,望著前方正在鋪展開來的海面。

  那座島的輪廓已經徹底看不見了。水天相接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線,向西移動。海面上只剩下了船隊自身和它正在劃出的白沫痕跡,向前延伸,又被身後的海水抹平。

  徐福沒有回頭看那道正在緩慢消失的線。他站在船頭,面朝前方,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揚滿帆。」

  鐵柱子聽見了,他已經搭在繩上的手重新開始動作,用力拉緊,將帆布升到最高位置。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帆布在風中鼓滿時發出沉悶而飽滿的「噗」的一聲響。船身開始加速。那道正在延伸的航跡向前推進,槳手們停止了划槳,開始收槳入艙。整支船隊正在重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和間距,從收攏狀態重新展開成巡航編隊,船舷兩側的水花變得更高、更密。

  徐福站在船頭,海風吹動他的衣擺,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正在鋪展開來的深藍色海面上——海圖上的舊標記已經被翻過了最後一頁,剩下的全是空白。在那些尚未被標記的空白區域,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等待著他。

  阿芷站在後甲板的欄杆邊,懷裡仍然抱著那隻陶罐。她望著前方正在鋪展開來的海面,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緩慢消失的陸地的方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海面上只剩下了正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光和正在緩慢起伏的波浪。

  她旁邊那個最小的男孩爬上了欄杆旁邊的纜繩堆,蹲在那裡,望著前方正在鋪展開來的深藍色海面。他的手指正在輕輕摩挲著腰間那根草莖——他編第五隻蚱蜢用的那根——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阿芷姐,那邊……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阿芷低頭看了看他,又抬頭看了看前方正在緩慢變暗的海面,那些正在向前推進的船影。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有。只是我們還沒走到。」

  船隊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著。帆布正在風中鼓滿,發出持續而飽滿的聲響。船頭破開的水花向後翻卷,留下一道正在緩慢變寬的白沫痕跡——那道痕跡向前延伸著,又被身後合攏的海水抹平。

  那座島已經徹底看不見了。海面上只剩下了正在變暗的天光和正在向前推進的船隊。那道正在緩慢向西移動的光線沉入了海平線以下。在那些尚未被標記的空白區域,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著他們靠近——也許是風浪,也許是陸地,也許只是另一片更大更深的藍色海面。但此刻,他們正在向那片空白靠近著。而那些已經被翻過去的頁面正在他們身後逐漸合攏,把所有已經看過的字行和標記重新壓回原處。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