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九年【645年】,李世民遣江夏王李道宗督眾築土山於城東南隅,晝夜輪班不停工,歷時60天,總計五十萬工(人次),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方才築成土山,隨後在山頂屯兵。
後來因為土山的地基不穩,發生大規模坍塌,崩塌的土石直接壓垮了安市城東南段的城牆,撕開巨大缺口。
如此機緣巧合下,唐軍期待已久的破城機會終於出現,可惜負責守山頂的主將傅伏愛擅自離開崗位,部隊無人統一指揮。
高句麗數百敢死隊立刻從城牆缺口衝出,搶占整座土山,就地挖壕、立盾把唐軍耗費 60天造的攻城制高點,直接改造成高句麗的前沿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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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震怒,斬殺傅伏愛示眾,連續三天調集精銳猛攻土山,但是高句麗已經穩固陣地,三日不能克。
李道宗赤腳到中軍請罪,太宗念其之前戰功,赦免死罪。
唐軍最終還是因為在安市城下耗時太久,氣候轉冷,無奈退軍。
薛訥以前讀到這段記載時,腦海中便有一個疑惑,按理說為了避免城上守軍射箭攻擊,這土山剛開始修建時應該距離城牆頗遠,那為何土山建成後坍塌能直接壓倒城牆?
此時,薛訥陪著高侃巡視修建土山的工地時,方才明白,原來這土山不是自己以為的垂直高台,而是大緩坡梯形台。
簡單來說,這土山是分段施工,先在遠離城牆的位置堆出寬大基座,保證整體穩定,防止垮塌,再從基座向前,一層土一層夯,每鋪一層黃土,用夯錘夯實,再鋪下一層。
朝向城牆的一側做成前向斜坡。
前沿最靠近城牆的部分,優先向前延伸,每向前推進數尺,就夯實加固坡面,釘木柵、插木樁固定土層,防止高句麗守軍拋石、火攻把新堆的土層破壞。
如此不斷重複著運土→鋪土→夯土→加固前沿,土山頂端高度同步抬升,高度和水平距離一起向城牆逼近。
故,此時,薛訥抬眼望去,施工場地上民夫肩扛土筐,彎腰前行,筐里裝滿從後方取土場挖來的黃土,混著碎石與荊條。
為了避免被城上的守軍射箭攻擊,民夫不敢久留,快步衝到土山前沿坡面,俯身傾倒,嘩啦一聲,黃褐色泥土傾瀉而下,在坡面上鋪開一層。
倒空土筐的民夫立刻轉身,彎腰低頭,沿著預留的通道退回後方取土點,換下一批人上來鋪土。
鋪土的人手握木耙,把剛倒下的泥土推勻,攤成半尺厚薄的土層,隨手撒入切碎的荊枝。
荊枝混在土裡如同筋骨,防止土層鬆散開裂,等這一片泥土攤勻,鋪土的人退下,夯手立刻上前。
幾名夯手合力拽著沉重的石夯,石夯是大塊圓石,四周綁著粗麻繩。
夯手喊著整齊短促的號子:「起——落!起——落!」眾人一齊發力,高高拽起石夯,重重砸在泥土上。
嘭的一聲悶響,土層被壓實下陷。
夯手一夯接著一夯,反覆捶打,把鬆軟的黃土夯成堅實的硬層。
就這樣一層鋪完、夯實,再往上鋪新土,一層一層堆疊,土山的坡面就這樣一寸寸向著安市城牆延伸。
當然如此大的動靜,高句麗的守軍自然也不瞎,他們不僅會往城下射箭攻擊民夫,更有甚者會遣兵出城,企圖搗毀唐軍修築的土山,阻攔唐軍推進。
鑑於此,唐軍這邊早有應對,在前沿數十架盾車橫列在前。
盾車是厚重木板裹著生牛皮的大車,一字排開,擋住城頭拋來的石塊與羽箭,盾車間隙,唐軍步兵舉著高大的盾,肩挨肩組成一道連續盾牆。
盾兵半蹲,盾牌斜向上舉,把飛向民夫的箭矢、碎石擋開。
偶爾有重石砸在牛皮盾車上,轟然震響,盾兵依舊穩住陣腳,絕不後退。
薛訥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心中清楚這不過是明面上的障眼法而已。
畢竟貞觀十九年那次土山塌陷壓垮城牆,薛訥他們是無法復現的。
因為首先一點他們的平叛大軍只有幾萬人,人數遠遠比不了貞觀十九年那次的五十萬人。
而且更不用說50萬人都花了60天,他們若真的指望著土山,那得硬抗半島的寒冬,那對於唐軍而言絕對是災難性的。
所幸,薛訥搞出了黑火藥,讓唐軍暗中有了殺手鐧。
「世叔,你說高句麗的叛軍,見我們在城下修築土山,會起疑嗎?」
薛訥收回看向民夫的視線,偏頭詢問身旁的高侃。
高侃自然知曉薛訥在顧慮什麼,聞言輕笑一聲:
「據我所知,如今這安市城中,守城的叛軍首領,一個是新羅人薛烏儒,其餘三人都是高句麗人,其中的安舜乃是高句麗王族旁支,當年唐滅高句麗,若不是他僥倖沒在平壤,現在早就隨著此前被內遷的高句麗貴族被安置到江淮一帶去了,至於高延武與劍牟岑既然沒有被內遷而是留在半島,那便意味著他們原來的身份本就不高,充其量是個城主,這些人沒有經歷過太宗皇帝圍困安市城那一戰,又因為出身的原因,能有多少見識,豈會知道我們修築這土山需耗費多久,再者便是真的有明白人,他也只會認為我們計窮,除了西面主攻,東南筑土山外已經別無他法了。」
高侃說完,一臉讚賞的看著薛訥,感慨道:「畢竟若不是你有黑火藥,我們的確也奈何不了這固若金湯的安市城。」
薛訥聞言這才放下心來,只要對面不對他們修築土山的行為起疑,那麼他們暗中修地道通過黑火藥爆破城牆的計劃便能繼續進行下去。
當城下薛訥與高侃巡查土山施工現場時,安市城東邊城頭上,高侃所言的那四位高句麗叛軍首領看著城下的唐軍,反應不一。
「我笑那唐軍統帥無謀且少智,如今已經八月,就憑這些唐軍短時間豈能修築成土山。」劍牟岑以手指向城下忙碌的唐軍,環視身側三人一臉笑意,「安市城堅固,糧食充足,我們定能守到冬日,到那時唐軍只能撤退回國,我高句麗復國有望。」
唐滅高句麗時,劍牟岑在大同江以南,沒有參與平壤之戰,故,未曾被唐軍所俘。
此後安東都護府設立,他先假意順服,暗中收攏高句麗遺民,待薛仁貴帶走大部分平壤守軍後,他便立刻起兵復國,隨後前往新羅迎立安舜為王。
此番薛烏儒與高延武丟失烏骨城,而他又久攻不下平壤,這才前來支援,最後倒是被困在安市城。
他在這四人中復國之心最盛,因為他權欲最大,想日後復國成功,效仿高句麗前權臣泉【淵】蓋蘇文,以安舜為傀儡,獨掌國政。
故,此時故意以調笑之語,想激發眾人堅守的信心。
「將軍所言極是!」薛烏儒開口附和,「我王定會繼續派遣援軍北上。」
薛烏儒乃是新羅人,受金法敏的命令支援高句麗人,存的便是讓高句麗人掣肘唐軍的心思,為新羅攻占百濟舊地爭取時間,自然希望劍牟岑能繼續堅守下去。
故,待劍牟岑剛說完,薛烏儒便連忙頷首附和。
安舜見薛烏儒與劍牟岑一唱一和,心中百般不願當這個所謂的傀儡高句麗王,但受制於人,一時又不敢出口反對,只是心中對劍牟岑的怨氣與恨意更盛。
他父親淵淨土,乃是泉蓋蘇文之弟,唐滅高句麗時,他不過二十出頭,平日裡鬥雞走狗,哪裡有什麼野心。
平壤城破時,他隨父領軍在大同江以南,便順勢南下獻二十城、三千五百餘口歸附新羅。
在新羅的日子雖然比不上高句麗富貴,但也是逍遙閒人。
誰知道劍牟岑舉兵復國,新羅國主金法敏為了自己的利益,便同意讓劍牟岑迎他北上抵抗唐軍,如今被唐軍困在城中,生死難料,他心中豈能不恨?
安舜看向對面的高延武,兩人快速地對視一眼,各自都沒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