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軍晝夜不息地修築土山是為了掩護地道的挖掘,而這地道挖掘的入口也是十分考究。
首先並非人們往常認為的那樣,為了私密性,地道直接從土山主體正下方穿過。
這樣做之所以不妥,是因為土山是新堆的夯土,不是原生地基,土層鬆散、沉降大,還在持續加高、堆載。
上方不斷堆土夯擊,震動會造成地道頂板開裂,而且,土山重量持續壓下來,地道極易被壓垮,導致民夫、工匠直接被埋在裡面。
一旦塌方,土山前沿直接塌陷,既毀掉攻城的土山,地道也會報廢,如此只會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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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更好的選擇是在土山的側翼,地道和土山邊坡之間保留足夠的隔離帶,防止一邊塌方連帶影響了另一邊的工事。
最後薛訥與高侃考察後,將地道作業點選在了側翼的盾車、木柵之後。
土山剛好擋住城頭上守軍的視線,掩護坑道兵進出、搬運土,挖出來的渣土,又可以直接運去土山當填料,一舉兩得,不用額外找地方丟棄渣土,減少暴露的風險。
為了儘可能地避免唐軍挖掘地道時被安市城的守軍發現,薛訥下令唐軍輪班錯開高峰。
地道挖掘主力放在夜間,而修築土山的民夫是日夜不歇,這樣一來,城上的守軍因為修築土山的噪音聽不到,因為夜色也看不到,能最大程度掩蓋唐軍挖掘地道的事實。
選好了地道的作業點後,接下來便可實操了。
地道的入口先向下挖豎井,挖到距離地面一丈五左右,土層變得堅實穩定,再轉向水平朝城牆方向掘進。
豎井邊立著簡易木架,繩索吊著柳條筐,用來把地下挖出來的土提上去,挖出來的黃土讓不遠處的民夫接手,直接運去填充土山,不會在外堆起顯眼的土堆,避免被守軍察覺異樣。
水平地道不寬,高約四尺,寬三尺,僅夠一人彎腰躬身向前。
走在最前頭的是掘手,手持鐵钁、短鑿,一點點刨挖原生的黃土,在這個過程中動作不能猛掘,不然震動太大,容易被城內的守軍貼著地面聽出地下的異響。
刨下足量的黃土後,身後的人就用草袋、木簸箕接力向後傳遞,一直送到豎井,再吊出地面。
每向前掘進幾尺,隨行的工匠立刻跟上作業。
用準備好的粗木做立柱,橫向架上木枋,構成簡易木框,緊緊頂住地道頂部與兩側洞壁。
地道的土層雖結實,但一旦震動、滲水就容易塌,木框必須緊跟挖掘進度,絕不留空頂,且,木枋縫隙最好塞些乾草,阻擋碎土掉落。
而且,地道不是筆直一條,特意做兩處平緩折角,這樣做的目的是,一來削弱爆炸衝擊波,二來防止守軍挖反地道後直接看到洞口。
地道內空間狹小,轉身都難,人只能半蹲著勞作,且坑道內空氣渾濁,悶熱窒息,所幸能動用的掘手很多,薛訥便讓他們多分些班,以此減少每一個班在地道中作業的時間。
在此過程中,還有一點需要特別注意的便是,由於土山前,唐軍有盾車,設了木柵欄等防禦工事,城頭上的守軍若無法阻攔唐軍修築土山,他們也會尋思著從城內挖地道,偷偷出城,以這種突襲的方式打斷唐軍修築土山的節奏。
故,在挖掘地道的過程中,除了這些掘手、工匠外,還需負責警戒的士兵守在地道中段側室,耳朵貼在地道壁上靜聽地下動靜,提防城內的高句麗人挖掘反地道。
一旦聽見對面傳來鑿土聲,立刻通報,準備堵截或是用煙、濕柴熏煙阻擋對方的掘洞兵。
經過唐兵半個月的作業後,薛訥終於聽手下回報,地道已經接近牆基丈余,成功在即,薛訥便決定今夜親自走一趟地道,巡查地道是否可堪一用。
「郎君,地道里狹小難行,你身份貴重,身系薛家榮辱,若你實在不放心,我替你走一趟便是。」
薛定見薛訥正在卸甲,換上輕便的衣服,不由低聲勸說。
薛訥知曉薛定是好心,但還是擺手拒絕。
薛訥自然不是非要沒苦硬吃,而是對於黑火藥這個劃時代的產物,唐軍中沒人比他懂得更多,若是讓薛定代勞,他進入地道後,不一定能發現問題。
再者,薛訥堅持親自巡查一遍,也不是他小題大做,而是黑火藥地道爆破如今是唐軍能否取勝、攻下安市城的關鍵,他不親自走一趟,實在不放心。
薛訥卸完甲冑後,便躬身進入了地道,地道里實在逼仄,薛訥前行百步後,便感覺腰背與脖頸酸疼。
而且地道內只能用松脂油燈照明,隨著薛訥不斷深入,空氣仿佛愈發地稀薄,薛訥方才深刻地感受到這半月來這些挖掘地道的唐兵是多麼不易。
薛訥心中暗自決定,此番若是安市城能被攻破,他一定要稟明高侃,將這些參與地道挖掘的唐軍定為一等戰功。
隨著不斷的前行,在薛訥快撐不住時,他終於看到了正在挖掘的唐軍。
因為此時,已經接近牆基丈余,需要更加地謹慎小心,掘手便放緩速度,改用木楔慢慢撬土,避免鐵鑿撞擊石基發出過大的聲響。
薛訥等了盞茶功夫,便見掘手終於掘進到安市城牆基的正下方,薛訥不由雙眼一亮,周圍的唐兵也壓著聲音,低聲歡呼。
這地道原本是豎向的通道,此時已經抵達了目標地,自然開始向橫向拓寬,挖出一間扁闊的藥室。
掘手挖出藥室的大致輪廓後,先清理與修壁。
具體而言,拿短鎬敲掉洞頂、洞壁所有鬆動的碎石、浮土;洞壁上的裂縫、凹坑,用濕黏土填塞抹平,防止碎土持續掉落。
再拿木槌反覆夯擊藥室的底部泥土,把地基打實,防止爆炸時先塌洞底,泄掉火藥衝擊力。
待地基夯實後,接下來便是對藥室進行加固。
先立柱,選粗約 20厘米的圓木,沿著藥室左右洞壁,每隔 70~80厘米立一根,垂直立在夯實的洞底,底部墊一塊扁平的木墊板,用來分散壓力,防止立柱壓進泥土傾斜。
再裝橫樑(頂梁),選用直徑 20~25cm的粗木,橫向搭在兩側立柱頂端,橫跨藥室頂部,托住藥室上方的土層。橫樑與立柱接觸的地方,打入木楔敲緊,消除縫隙,不讓木架晃動。
最後添加襯板(護板),選用薄木板或者粗荊笆,釘在立柱內側、橫樑下方,遮擋洞壁與洞頂的碎土,防止小石塊掉落到藥包上,影響爆破的效果。
確認藥室加固完成後,接下來便是開鑿引線槽。
引線槽寬 3~4厘米,深 2~3厘米,順著地道地面開鑿,不是深溝,只是一道凹槽。
槽底鋪墊薄木片或者干葦草,用來隔開泥土,防止泥土裡的潮氣侵蝕引線。
槽的兩側保留矮土棱,引線放進去之後,上方可以蓋薄木片/荊條當作蓋板,不壓實,只是遮蓋保護。
槽體走向儘量平緩,不能急轉彎、直角彎折,引線彎折過度容易斷裂或者燃燒中斷。
這些凹槽從藥室一路開鑿到距離藥室20唐步的點火位置。
待藥室與引線槽完工後,薛訥便讓掘手退下,吩咐隨他下來的人將攜帶的黑火藥包遞給他,他要親手將黑火藥包放進藥室。
薛訥將黑火藥包整齊堆疊在藥室中心(正對城牆根基),碼緊壓實,藥包之間貼合,不要留過大空隙,然後將一塊氈布蓋在藥包外層做好防潮。
藥包放入藥室後,接下來便是鋪設引線。
引線的一端埋入藥堆中心,薛訥為了效果更好,特意將中間藥包戳開小口,把引線頭塞進去,再用麻布裹緊。
引線順著預先挖好的引線槽向後鋪,一路延伸到預設的點火位置,預留一小段盤繞(盤一個小圈),方便點火。
鋪設好引線後,薛訥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整條引線無破損、無銳角彎折,能夠正常點燃火藥包。
因為黑火藥爆破的關鍵條件是密閉鎖氣,利用爆炸的瞬間,把高壓高溫火藥氣體封在藥室內,迫使衝擊力向上、向前衝擊城牆地基,達到摧毀城牆的目的。
故,需要在距離藥室5唐步的距離修築封堵牆,達成密閉鎖氣的條件,若沒有封堵牆,黑火藥爆炸後氣體會順著地道向後跑,爆破威力直接廢掉大半。
薛訥退了回去,讓唐兵上前,就地取干黃土、碎石混合,分層夯築,最後用濕黏土來填縫隙,使得密封性更好。
施工時,地道左右壁可以簡單鑿淺凹槽,封堵牆嵌入槽內,增強牆體和地道側壁的咬合,這樣一來不容易被高壓氣推開。
值得注意的是封堵牆要留引線小孔,剛好能穿過引線,但孔徑不能大,且,引線穿過之後,孔的四周用軟濕黏土輕輕塞緊,堵住縫隙,防止氣體從孔外泄。
待一切準備完成後,留下點火兵,點火兵穿戴厚氈衣物,防止被飛濺的火星灼傷,點火兵手中用來引火的火種是緩慢燃燒的火繩。
薛訥叮囑點火兵在點火位置待命後,便下令其餘人有序撤出地道。
在這個過程中,薛訥下令讓人把通道里散落的碎石、泥土全部清走,這樣做是避免點火兵在撤離時因為心急沒時間注意腳下的道路,被這些碎石絆倒,從而耽誤了撤離,誤了性命。
「呼!」
薛訥從地道里出來,首先便吐出口濁氣,隨後緩慢呼吸,隨著清新的空氣重新進入身體,薛訥整個人才舒坦起來。
「賢侄,此番你辛苦了,待此戰勝後,我定會在軍報中為你請功。」
早就候在地道口的高侃瞧見薛訥渾身沾滿黃泥,大口呼吸,不由上前拍了拍薛訥的肩膀,一臉笑意。
薛訥待氣息平穩後,方謙讓道:「安市城中被圍的四人乃是高句麗叛軍的主要首領,若安市城破後,能擒拿彼輩,此次平叛將能更快結束,全軍都在拼命,我只不過受些累,不值得世叔如此誇讚。」
「好!」高侃瞧著薛訥一臉誠懇,知曉他不是虛言,心中更加滿意,「務實而不自矜其功,如此秉性,日後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薛訥拱手謝過高侃的誇讚,隨即想起地道的惡劣環境,肅然道:
「小侄親自走這一趟,方知修建地道的不易,若此番能成功爆破城牆,還請世叔為此番修築地道的士兵請功。」
「我曉得了!「高侃重重頷首,隨即笑著說道,「馬上我就準備發起總攻了,你速速清洗一番,穿好甲冑準備戰鬥。」
「喏!」薛訥先應承下來,隨即提議,「世叔,我想了一下,安市城四門中,唯有北門守衛最弱,一旦東門城牆被爆破,定然會讓城中守軍喪膽,為了避免劍牟岑等人從北門出逃,我請求領部下前往北門鎮守。」
高侃聞言思忖片刻,笑道:「如此也好,正面戰場便交給我,你便替我查漏補缺,北門的防務我便交給你。」
薛訥得了高侃應允,心中暗喜,因為他前世便知,正是在安市城之敗後,安舜與劍牟岑的矛盾徹底爆發,隨後安舜弒殺了劍牟岑,自己逃回了新羅。
既如此,薛訥斷定一旦安市城猝然被破,這兩人斷不會合力守城,而是會分道揚鑣,各自逃命,如此良機,薛訥便準備守株待兔了。
薛訥下定決心,便加快腳步匆匆回營,快速清洗一番後,穿好甲冑,環視身側的薛定、大祚榮、孫萬榮三人,肅然道:
「此番我軍負責北門,一定要注意出逃的守軍,不能放跑了劍牟岑等叛軍首領。」
「喏!」
薛定依舊面無表情,恭敬領命,至於大祚榮、孫萬榮都是聰明人,自然知曉擒拿叛軍首領乃是大功一件。
他們倆隨薛訥東征,除了為了取信大唐外,自然也存了建功的心思,現在有如此好的機會擺在他們倆面前,大祚榮、孫萬榮自然一臉喜色,激動不已。
「轟隆!」
一聲巨響,驚動了薛訥等人。
他們趕緊快步跑出營帳,薛訥便見到土石噴濺,整段石牆向外傾倒,大塊的牆體轟然滾落,砸在地面揚起漫天黃土與灰白色石粉,煙塵滾滾沖天而起,遮蔽城頭高句麗守軍的視線。
正守在這一段女牆後的幾名高句麗士兵還沒反應過來,腳下的石面已經懸空。
有人驚叫著抓不住任何依託,跟著崩落的條石一同摔向下方亂石,一聲慘叫後,便沒了生息。
旁邊幾段城頭的守軍被劇烈搖晃震得撲倒在地,碎石從垛口嘩嘩往下滾落,眾人慌忙向後奔逃,不敢靠近斷裂的牆沿。
高句麗守軍何曾見過如此情景,一時不知所措,紛紛奔逃,喊叫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高侃雖然已經見過薛訥的演示,但那次火藥的量不多,完全無法與此次仿若天罰一般的情景相比,但他這人素來穩重,心中震驚,面上卻絲毫不顯,淡淡下令進攻。
隨著高侃令下,號角聲長鳴,告知全軍,突破口已出現,突擊部隊準備發起衝鋒。
隨後急促連續的擂鼓接踵而至,唐軍見城牆被摧毀,信心大增,口中高喊著「登城!破賊!」,直衝城牆的缺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