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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攻城

  湖州府衙,長興知縣陳繩武哆哆嗦嗦地匯報著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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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賊說了,他允許府尊投降,不過有幾個條件:一是他手下死傷的將士,撫恤金要湖州府出,他們在湖州傷亡了四百多人,撫恤金是三萬多兩。還有死傷的民壯,他許諾了每個湖州民壯撫恤二十兩白銀,這個錢也要我們出。另外他們打出的槍炮藥子,有十幾萬發,他說他向洋商買的是八十發二十兩白銀,也要我們出。還有就是,湖州城的損壞,軍民傷亡,城池修繕,安定民心,這些錢也必須湖州府出錢。說是要懲戒湖州的抵抗。」

  趙二狗說這些話的時候很認真,因為他真的把湖州當成了自己的地盤,為了能不破壞湖州城,他甚至無視了劉麗川等人的不滿,準備特赦湖州官員的。

  結果湖州府衙的人笑倒一片。

  湖州知府瑞春靠在主座上,笑得直跺腳:「老夫未曾想,趙修身竟然如此滑稽。」

  湖州府城不是平常的土木結構,而是典型「水城加磚石羅城」。

  唐代李孝恭武德四年築羅城,周長達到了二十四里,元末潘原明以「舊城寬而不固」縮建,改石砌、鑿濠通湖,周長十三里一百三十八步。

  清庭重修後是十四里(八公里),高約二丈六尺(8.2米),

  湖州不是防禦型城池,因為身處內地,所以炮台不多,主要靠大錢湖口的水師過來炮火支援。

  但是城中依然有箭台七,單敵台四十一處,這些地方都是可以放置小炮的。

  而且在趙景賢率領團練入駐以後,提出了許多建議:重甃垛牆,把城牆分為三十五鋪,各營按鋪守段,防止叛軍突襲城牆。各門(六城門加一水陸門)增設抬炮、百子、抬槍,副將鄂爾霍巴率綠營本標守城巡垛,瑞春率文員督鋪,趙景賢團練補空隙,夜出斫營。

  而這些還只是湖州城牆的外圍,湖州城還有瓮城。是的,湖州城還有瓮城,羅城本意就是外郭城,而且還不是一道瓮城,西清源(辛位)就有「兩重瓮城門」。

  而且趙景賢還建議,等到義軍攻勢稍緩,就出城挖壕溝,進一步遲滯敵人的進攻。

  現在湖州城內民心基本安定下來,經過多日招募,城中綠營加上團練,就有三千人了,算上民壯超過五千人,在他們看來,湖州城可謂是穩如泰山。

  本來副將鄂爾霍巴都準備出城迎戰的,只是被瑞春叫停了,現在援軍即將到來,不出十日就能把叛軍圍困聚殲,何必出城打野戰。

  瑞春穩坐釣魚台,就在府衙自吹自擂,自比「許遠」,而把趙景賢比做「張巡」,準備取勝以後上書朝廷,大大的露一下臉。

  卻不想遇上了趙修身親自趕來,給大家找了一個大樂子。

  瑞春笑罷,說道:「陳知縣,趙修身只是說如何處罰於我,卻沒條件麼?紅口白牙的就想要我投降,太說不過去了吧?」

  長興知縣陳繩武道:「趙賊說了,他不追究府尊抵抗之罪,前事一筆勾銷。」

  瑞春哈哈大笑,然後抓起手邊的茶杯摔在地上,怒斥道:「狂妄!他打我用的藥子,也要我花錢買?趙修身竟如此狂妄,藐視於我!」

  副將鄂爾霍巴起身:「府尊,末將願領兵出戰,生擒趙賊獻於府尊,掃滅他一生英名。」

  團練大臣趙景賢忙起身勸阻:「將軍不可,趙修身勇武過人,叛軍士卒亦兇悍異常,不可輕視,如今我軍以逸待勞,不出旬月,援軍便可抵達,那時賊寇不戰自潰。」

  與蘇州叛軍交戰的這一個多月,浙江從軍隊到官員,除了對趙二狗這個人感覺可怕以外,更大的震撼卻是新軍帶來的。

  吳江之戰前,大家都以為新軍是新兵,一群剛放下鋤頭的農夫而已。

  而在吳江之戰後,浙兵聞新軍之名膽寒。

  新軍入浙北以後,雖然表現遠不及吳江之戰,但是幾次與清軍野外正面作戰,依舊保持著全勝戰績,也就是在攻城時才吃了大虧。

  他們對這些蘇州籍的年輕士兵,普遍的印象就是「質樸剛毅,悍不畏死」,妥妥的「六郡良家子」從書里走了出來。

  他們不是不知道什麼叫良家子,只是兩百多年了,我大清沒有那個環境,大家都已經忘記了。

  而且新軍是全體火器化,7750人的新軍有6400條長槍,達到了82%。

  這個火器普及率早就超過了幾年後的洋槍隊了,洋槍隊頂峰6500人,長短槍枝約4000餘支,火炮37門。

  新軍甚至比二鴉時候英法聯軍的步槍比例還要高。

  現在新軍不僅身體素質上已經超過了吸大煙的清軍,士氣,勇氣,紀律性和武器也全面超越了清軍。

  新軍從戰鬥力上講,先不和歐美軍隊比,但是肯定不比洋槍隊差了,不然清軍早就把劉麗川擊潰了。

  講真的,趙二狗也就一個人,無論是談判,收買,暗殺,有的是辦法。

  但是面對蘇州新軍這樣一支軍隊,他們竟然有種束手無策的感覺。

  瑞春點頭:「趙大人所言甚是。汝專心帶兵,不可輕舉妄動,生擒趙修身之日,必有你的一份功勞。至於你,陳知縣,本府暫不追究你的失地之責,你且把長興縣城如何丟失的,原原本本講來。」

  。。。

  咸豐四年,農曆十一月初九清晨。

  湖州城下,西北迎禧門(乾戌),蘇州義軍打出趙字大旗,半個炮營的五十門火炮在最前面一字排開,潘起亮率三個營的新軍居後排列整齊,劉麗川的一營新兵和近衛營在更後排列,數千民壯在最後排列。

  其實按湖州當前的形勢,義軍的最優解應該是先掃清周圍的清軍,然後把湖州府圍起來攻打,李秀成就是這麼打的,不然義軍很有可能被清軍內外夾擊發生潰敗。

  但是趙二狗沒那個時間,從四安鎮打過去,圍著湖州城打上一圈,可能半個月都過去了,然後清庭的第二批援軍又來了,沒完沒了.

  直接拿下湖州城,才能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劉麗川在一邊建議道:「大帥,不如分兵各處城門,以迷惑清軍,多設大帥的旗幟虛張聲勢,分散敵之守軍。這樣也可以減少傷亡。」

  正常打仗,兩邊都要進行偵查,試探,發起小規模進攻,確定當前敵人的數量,然後再進行針對性進攻。

  但趙二狗完全不需要,他有系統,開了全圖的,所以能一眼看清面前的敵人數量,省去了決戰前的所有準備工序。

  這個情況義軍首領經過多次戰鬥,他們雖然不知道什麼叫系統外掛,但是也大概能猜到了。所以劉麗川希望能像以前戰鬥一樣,由趙二狗找個薄弱環節,然後義軍爬上去。

  趙二狗站在一處土堆高台上,身後是明字大旗和趙字大旗,他只是看了劉麗川一眼,淡淡說道:「不用。」

  他對劉麗川有些不滿,倒不是這些義軍爭權奪利,這毛病是個人都會有,楊秀清為了權力命都搭進去了,這種權力爭鬥在歷史上更是比比皆是,骨肉相殘的都多了去了。

  也不是他們剛一進蘇州就置辦家業,買豪宅,娶嬌妻,男人艾慕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你們知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

  你們是反賊,打仗是你們的本職工作,首要問題應該是保證自己的戰鬥力吧。

  或者說,你們可以菜,但是總要有個下限吧。

  在蘇州搞多少民政都是次要的,當前最主要的問題就是軍事。打不贏仗,大家全被清兵綁了凌遲處死麼?把蘇州建設的再好,等著被清軍擄掠麼?

  講真的,趙二狗突然羨慕起洪秀全了。

  人家老洪在王宮裡養了一萬多個美女,天天都不露面,不管軍事,不管政務,不問世事。

  石達開打得曾國藩跳河自殺,李秀成七天拿下江南,陳玉成打破鎮江,打破三河城,湘軍悍將李續賓絕望自殺,連馮子材都被他打得亡命而逃。

  我為什麼就遇不上這種部下啊!

  你別說起義失敗會被千刀萬剮,人家老洪是死在王宮裡的,被凌遲的是洪仁玕,石達開,李秀成,陳玉成,與他老洪何干?他一個落榜秀才,做到這個程度,還有什麼遺憾的。

  他趙二狗呢?

  從嘉定起兵到現在,三個多月了,他一直都在奔波打仗,處理政事,見人都是賠笑,夜裡還失眠睡不著覺,回家了老婆給他搞冷戰,家裡的狗都不認識他了。

  是真的累啊。

  有時他就想,跟著曾國藩或許就沒這麼多破事了。

  而且現在義軍露了馬腳,以後再打仗,清軍會底氣更足,抵抗會更加頑強。

  難道要他滿世界打仗去?

  他就是真項羽也打不過來啊。

  他招降湖州知府瑞春的時候,不僅被其斷然拒絕,對方居然還放出大話,建議他投降,說什麼願意幫忙上奏咸豐,幫他免除死罪。

  於是他直接下令攻城。

  他自造反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樣裝腔作勢對他說話。

  活膩歪了吧你。

  不把湖州打下來,以後豈不是但凡來個貓貓狗狗,都敢對他呲牙?

  今天就是要牛刀殺猴子給雞看,讓以後的清軍在守城以前掂量掂量。

  而且還有一個很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劉麗川的部隊,快沒彈藥了,人均不到一個基數。

  你敢信麼?

  沒彈藥了還在這裡猶豫什麼。

  如果不攻城,那就可以撤兵了。

  現在已經農曆十一月初九,吳江之戰都打完一個多月了,蘇州秋收都結束了,再過五天就冬至了。

  他把浙北二府打一遍怕是又要一個月,那就要十二月了,要準備過年了好吧。

  所以他把騎兵撒了出去,監視其餘城門,所有的步兵集結在西北迎禧門。

  因為這裡是陸門,不通大水門。

  當然,正因為迎禧門不通大水門,所以這裡兵力最多,防禦力量也最強。

  但是這都不是問題。

  「潘起亮,一營主攻。」

  潘起亮抱拳大喝道:「是!大帥!」

  劉麗川徘徊在湖州城下十幾天,好消息是他修建了許多攻城器械,並清除了所有的竹籤,鐵釘,柵欄等外圍防禦,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這還是趙二狗獨立領兵以來,第一次攜帶全套的攻城器械攻城呢。

  清軍看到義軍把所有兵力集結在迎禧門,擺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樣子,尤其看到趙字大旗,士氣極其低落。

  「向賊扔一塊石頭的,賞銀十兩,殺賊一人賞銀一百兩,傷賊一人賞銀五十兩。」

  湖州府衙近乎瘋狂,搬了大箱銀子上城牆鼓舞士氣,而副將鄂爾霍巴則帶著自己的二十個親兵直接上了城牆督戰。

  迎禧門密密麻麻全是人,站滿了清軍和團練,清軍知道這裡是攻擊點,所以幾乎把全城的兵力都調集了過來,足足有三千多人防守迎禧門。

  而且城內清軍怕民壯士氣低落影響整體士氣,甚至都不敢放民壯上城牆去。

  瑞春這時心中也有些後悔,後悔口不擇言激怒了趙二狗,為了表態,也親自在迎禧門後不遠處坐鎮。

  潘起亮對著炮營大吼:「把炮彈都給我打出去!」

  隆隆炮聲中,民壯推著兩百輛楯車向前行進,車上有四百名新軍拿著火槍對城頭壓制。

  然後數千民壯扛著土袋去填護城河。

  與此同時,城頭清軍也開始開槍開炮還擊。

  今天為了激勵民壯,義軍也開出了天價賞賜,運一個土袋到護城河五錢銀子,推呂公車一兩,扛雲梯和推楯車的二兩,受傷的五到十兩,死掉的撫恤二十兩。

  趙二狗今天準備拿出十萬兩銀子打下湖州城。

  只一個小時,數千民壯已經填平了一大段的護城河,足以支撐攻城器械通過了。

  城頭清軍死傷了七十多人,民壯死傷五十餘人,開槍對射的新軍則死傷二十餘人。

  照這個戰損比打下去,用不了一天,城中的清軍就會崩潰。

  可惜,炮彈快打完了。

  而城中清軍依舊在拼死抵抗,鄂爾霍巴帶著親兵在城牆上連續砍殺了幾個退縮的清兵。

  趙二狗站在土台上,心中輕輕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躲不過去。

  「全面攻城。」

  一聲令下,民壯推著兩架臨沖呂公車向前慢慢推進。

  一營的新軍在每架呂公車裡塞了三十個火槍兵,還有十幾名拋棄火槍、身披重甲的刀盾手,準備首登城牆,也就是說每一架呂公車裡就塞了近五十個士兵。

  城中清軍看到這樣的攻城巨獸一陣大嘩。

  守軍軍官命令所有的火炮轉向,對著呂公車開火,可惜呂公車外面全是厚厚的動物皮,皮上還抹了泥土防止被點燃,防禦力非常強,而且為了保護推車的民壯,在民壯身前也加了木板防護。

  當然了,這個呂公車的重量也很可觀,幾十個民壯推著向前走都走得慢悠悠的。

  太平軍在咸豐二年打桂林的時候,就用過竹木呂公車攻城,劉麗川也算是有樣學樣了。

  義軍通過瞭望孔和射擊孔對著城頭開火,城頭上的清軍傷亡慘重,幾乎被壓得抬不起頭。

  等到兩架臨沖呂公車快接近到城牆的時候,火炮此時已經打空了炮彈,趙二狗算了下時間,向潘起亮點頭。

  潘起亮再下命令,湖州民壯抬起幾十個扶梯向前奔去,同時近千名新軍拿著火槍跟隨。

  喊殺聲響徹四野。

  扶梯和兩架臨沖呂公車幾乎同時靠上城牆,新軍蜂擁爬上梯子向城頭攻去,臨沖呂公車的天橋一聲巨響搭在城頭,十幾個重甲士兵持刀盾沖了出來,殺向城頭。

  城牆上的守軍表現得也很英勇,冒著槍林彈雨向下攻擊。

  滾木礌石,開水,弓箭,槍炮,不要錢一樣往下扔。

  一支支火槍對著城下打去,槍彈打進密集的人群,無論是新軍還是民壯在槍口下都沒有區別,非死即傷,但是後面的人無視傷亡,繼續向上攀爬。

  守軍不斷地向下開槍開炮射箭,甚至還拿出了大桶的糞便,火油和炸藥包向下投擲,造成了大量的傷亡,一部分義軍甚至陷入混亂,然後遭到更大的殺傷。

  城下的士兵有一些靠不上梯子,就和楯車後的火槍兵一起開槍壓制城頭守軍。

  一門抬炮打向天橋,沖在最前面的重甲士兵盾牌被打裂,散彈雖然沒有打到身上,可巨大的衝擊力還是把他直接打翻,一頭栽了下去。後面的一個重甲勇士視若無睹,一個箭步跳上城牆,切菜一樣開始砍殺四周的清軍。

  義軍的賞錢對標的清軍,首登府城第一人的賞錢是三百兩,敢於接受這個賞錢的人絕對勇武過人。

  只是僵持很短時間,城頭已經登上了兩百多名新軍,雙方陷入殘酷絞殺。

  一個守城的軍官不顧安危,直接抱起一門一百多斤的劈山炮,硬生生把炮口移動到對準城牆,一炮打了過去,只一下,幾十顆散彈就放倒了混戰中的十幾個義軍和清軍。

  然後他也被呂公車上的義軍開槍打死。

  此時,湖州守軍已經傷亡超過三百人了,而且全都是主力的綠營和團練。

  一名清軍軍官眼看城頭義軍越來越多,絕望之下拿起炸藥包直接點燃引爆,把自己身邊不分敵我的所有人清空。

  隨著這一聲巨響,清軍徹底崩潰。

  鄂爾霍巴帶著親兵瘋狂砍殺潰兵都無濟於事,反而有幾個親兵或被撞倒踩死,或者被潰兵殺死,他自己也被洶湧的潰兵擠向後方。

  團練大臣趙景賢聲嘶力竭地大喊:「退守瓮城!退守瓮城!」然而根本沒人聽他在說什麼,也聽不見他說的什麼。

  趙二狗看了下戰場,新軍已經傷亡兩百人了,湖州民壯則傷亡了一百多人。

  「繼續進攻!不要怕傷亡!堅決向城裡穿插!不許給清軍喘息的時間!」

  經過一個上午的戰鬥,新軍完全占領了湖州城。

  湖州通判戰死在城頭。

  副將鄂爾霍巴在巷戰中被亂槍打死。

  千總熊德勝打開東門,向義軍投降,其餘將領或死或被俘。

  烏程知縣上吊自殺。

  歸安知縣吞金自殺。

  團練大臣趙景賢拔刀自殺時被義軍按倒在地。

  湖州知府瑞春身穿朝服,在府衙大堂上對著義軍破口大罵,被士兵一槍托打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