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北,平湖城外,義軍大營中,一個義軍首領高居主座,身後站了兩個粗壯的侍衛。
那首領靠著椅子眯著眼,一聲不吭,聽著下面的清廷使者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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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道:「陳頭領名震兩廣,何必屈居趙修身之下,做一個小小的營官。王制台此番派我前來,面見頭領,願以副將之職相授,必保頭領此後榮華富貴,前途不可限量。」
這義軍首領是廣東天地會的陳金釭,在廣東的江湖地位幾乎與陳開齊平,江湖外號「南天王」,想想洪秀全的稱號就知道含金量了。
不過他年紀稍大,是1820年的人,今年已經34歲了,在一眾少壯派里屬於年紀大的了。
所以奔赴蘇州以後,不僅地位在李文茂之下,甚至還在楊星郎之下,只給分了一個新軍的營官,就管了幾百人,還是舍了半輩子的臉面才混到的。其實他內心深處是相當不滿的,畢竟楊星郎,李文茂,甚至劉麗川這些人,都不過是他的晚輩罷了。
這次南線義軍在嘉興城分兵以後,他作為東路軍里資格最老的一個天地會首領,被推為東路軍主帥,領了三個營的新軍。
其實這種分配方式才是對的,清軍就喜歡把部隊分成左翼,右翼,然後各自設立主帥,他們甚至有翼長這個專門的官職。
其實歐美軍隊也是如此,八里橋之戰中的英法軍隊便是如此排兵布陣,僧格林沁也是如此。
包括曾國藩的湘軍,雖然是以營為單位,但是現在塔齊布就節制了14個營,並給塔齊布每月額外加了二百兩白銀的軍餉。說明曾國藩已經放棄了把軍隊碎片化,畢竟營級單位真的不適合大兵團作戰。
但是趙二狗不願意軍隊裡有大的軍頭,為了確保沒人能在軍事上挑戰他,所以硬生生把新軍分成了十個步兵營和十個後勤營。
陳金釭東去攻打平湖城,一路上招兵買馬,到平湖城的時候已經擁兵近萬人了。
於是浙閩總督王懿德派人來,試圖招降陳金釭,其實劉麗川那邊也派了使者的。
陳金釭沒有說話,他身後的一個侍衛罵道:「大膽,居然敢挑撥我家頭領和大帥的關係!」
使者忙分辯道:「這位壯士息怒,我聞陳頭領之名久矣,江湖上皆知陳頭領義薄雲天,重諾守信,乃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我怎會鼓動頭領做背信棄義之事?然大丈夫在世,豈可屈居於人下?王制台不要陳頭領攻殺趙修身,也不要陳頭領背叛往日弟兄,只需接受朝廷招安,領兵南下,前往福州,從此便可坐鎮一方。福州富庶,頭領與下屬弟兄從此可安享生活,既不傷兄弟情誼,又能享有榮華富貴,何樂而不為?願頭領三思。」
那侍衛罵道:「一個副將罷了?談什麼坐鎮一方?談什麼榮華富貴?我家頭領難道不應該是總兵麼?」
使者被這個轉換嗆了個跟頭,不過還是很快答道:「如若陳頭領嫌副將官小,總兵亦無不可,此時浙閩兩地,總兵之職多有空缺,頭領願坐鎮何處,皆可商量。。。」
「好了。」陳金釭輕聲打斷了對方,「無論總兵,亦或是副將,王制憲都無權私相授受,使者又何必騙我?福州雖然富庶,但那裡亦有義軍起事,我又豈能不知?福建清軍已有數千人被當地義軍消滅,自顧不暇,廣東綠營都不得已千里馳援,使者欺我乎?我若率軍去福州,難道不是和往日弟兄刀兵相見?」
雖然清廷封鎖了消息,但陳金釭什麼人,他外號南天王,怎麼可能對南方不知情?
現在浙江清軍一敗塗地,正是義軍高速發展的時候,放棄在蘇州義軍里的大好前程,接受招安?壞了自己半輩子的名聲,然後去當一個不知所謂的達子副將?
陳金釭年紀大了,銳氣不足,比不得潘起亮,楊星郎等少壯派。但是他卻更會沉下心去思考,以他的江湖地位,只要抱緊大帥的大腿,不出大的差錯,最多十年,就有可能封侯拜相。
他一個箍桶匠,最底層的窮苦老百姓出身,能混到那個地步,足以光宗耀祖了。
何必接受招安?
而且,東路軍是三個營,他只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營長可是少壯派,萬一他提出招安,被那倆混小子火併了怎麼辦?
他已經過了與人拼刀的年紀了。
再說了,真要接受了招安,生殺予取都在清廷一念之間,又怎麼可能不去與反清義士作戰?
歷史上,陳金釭遭遇滿清的殘酷鎮壓,無數次威逼利誘,最後還有義軍內部的背叛,但他依然抵抗到了最後,並慷慨就義。
使者幾番試圖辯解,都被打斷。
陳金釭失去耐心,吩咐身邊侍衛:「綁了。送去嘉興府,將此事告知劉麗川。」
「是!」
使者被綁走以後,四下無人,陳金釭心道:最重要的是,我踏馬打不過大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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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二狗抵達湖州的時候,整個湖州堪稱是一地雞毛。
他甚至都找不到劉麗川在哪裡,而且南面的消息完全中斷,他是從蘇州得到的消息。
於是他只能率領三個營的新軍向南攻擊。
到了長興縣城,一邊休整,一邊安排打造攻城梯,然後通知長興縣出來人談判。
長興知縣陳繩武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他還在向南方的湖州府協調運送物資呢,怎麼叛軍就已經兵臨城下了,北邊的夾浦都沒有一點預警啊,於是派出縣丞出來交涉。
「你說夾浦?哪個地方?哦,剛打了的那個鎮子啊?那邊有兩三百個衙役吧,還是清兵,我分不太清楚,順手就滅了。」面對使者的疑問,趙二狗一時之間都沒想起是哪支清軍,直到一邊的潘起亮提醒。
他玩遊戲的時候,從來都是直接撞上去,三倍敵人都是直接撞,難道還要分析一下敵人將領是誰麼?
長興縣丞相當無語。
趙二狗恍然:「哦,你不是出來談判投降的啊?你是來拖延時間的?」
縣丞忙分辯道:「不不不,回稟趙將軍,下官確實是來商議投降事宜的,將軍有何要求,但講無妨。」
趙二狗看了看對方,然後問道:「潘大哥,你覺得他說的是真是假?」
潘起亮都懶得看那官員一眼,聽到這話斬釘截鐵道:「假的。這狗官一眼假。」
趙二狗擺手:「綁了。準備攻城。」
長興縣城的城池是明代耿炳文修建的,後來經歷多次修補。
最近的一次大修在道光十一年(1831),知縣劉禮章到任後倡議捐修,前後近一年,範圍「周城之六里悉為修復」,新建城樓二座,費白金五千數百兩,全其一人捐。
距今已經二十多年了,城牆老化得很嚴重,只要用火炮轟擊,很容易就能轟開一道口子,可惜趙二狗沒有帶火炮,他嫌太沉,影響行軍速度。
長興城牆「周城六里」,大概3.5公里,城高一丈七尺(5.44米),女牆高五尺(1.6米),總共7米高。
完全稱得上是一座堅城了,唯一的弱點就在於城中只有六百多守軍。
長興城有六座陸門和兩座水門,也就是說,城牆上即便一個人不站,每個城門也只有幾十個士兵防守。
這也太簡單了。
趙二狗把部隊散開,於是城中守軍也只能散開防守,然後他就帶了一個連的突擊隊,找了一處薄弱點,只用了十分鐘就登上了城牆。
然後就是他在城外發呆,等待無聊的清剿時間,講真的,他恨不得找一下快進鍵。
整場攻城戰鬥,新軍就傷亡了二十幾個人。
長興知縣陳繩武完全沒有勇氣自殺,甚至連痛斥義軍的勇氣都沒有。
他其實知道的,趙二狗到現在為止對所有的俘虜,無論是士兵還是官員,都表現得很體面,但是他就是沒有勇氣。
經過這簡單粗暴的攻城以後,長興縣丞帶頭投降。
趙二狗甄別以後,說道:「我留下一個連,幫你們守衛長興縣城,你們給我安定民心。另外,因為長興縣的抵抗,新軍傷亡了二十五個士兵,撫恤金需要長興縣衙補上,彈藥損耗也如此,還有就是,長興守軍的善後,這是你們招的本地人,你們惹的禍,他們的傷亡撫恤你們自己處理,也要給我處理乾淨了,後面我要查的。」
處理完長興縣,趙二狗領兵繼續南下,到了鴻橋的時候,終於聯繫上了南線義軍,是十營的騎兵,只有十幾個人。
「李文輝呢?」
李文輝是李文茂的弟弟,同時也是十營的營長。
騎兵:「回大帥,我們營長在圍困大錢湖口。」
趙二狗相當無語:「詳細說來。」
原來是劉麗川西進以來,先是攻打桐鄉不克,於是留下一個營圍困,然後率領兩個營的新軍和近衛營,加上新招募的民壯,共計六千餘人準備斬首湖州。
然後就一頭撞石頭上了。
湖州知府是瑞春,鄂濟氏,蒙古正藍旗。
他是由最基層的筆帖式升到軍機章京,然後提拔為湖州知府的,和兩江總督怡良是同樣的經歷。
小刀會崛起以後,他和副將鄂爾霍巴被緊急調往湖州,話說清庭也算是反應神速了,這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這裡才想起來,此時王有齡不是浙江鹽大使,而是湖州知府,搞岔劈了。抱歉)
現在湖州守軍的抵抗意志非常堅決,同時還有團練大臣趙景賢協助,他也是與曾國藩一樣,接了咸豐的聖旨在湖州訓練團練,招募了數千練勇,參與進湖州城防。
趙二狗搖搖頭:「這樣,你們留下幾個人,給我帶路,去找劉麗川。剩下的回去告訴李文輝,不要浪戰消耗士兵性命,看住大錢湖口即可,等我打完湖州就去找他。」
等趙二狗找到劉麗川,才發現形勢遠比想像的還要嚴重。
湖州府全境,原本的額定綠營兵力是1202人,由一個副將統領,另有都司一人,守備四人,千總六人,把總二十多人。
湖州府城的駐兵為476人。
本來這點兵力也就維持治安,前不久還被抽調了不少精銳參與吳江之戰,可謂是空虛到了極點。
但是南線義軍在嘉興耽誤了太久時間,湖州城得以從容招募壯丁,現在城中有三百綠營,一千餘壯丁,還有兩千餘名練勇。
而且浙閩總督接到消息之後,迅速調派援軍而來,現在光是探明的清軍援兵就有:衢州總兵李定泰約千餘人,參將周天孚、林保、李培基等人兩三千人,廣東南雄協都司劉仁福潮勇千人。
「你等一下。」聽到這裡趙二狗打斷了話,「廣東兵?潮勇是哪裡的兵?」
劉麗川支吾了一下:「回大帥,是廣東的潮州練勇。他們是奉命前往福州鎮壓義軍的,聽到湖州戰事,就直接坐船到了杭州,現在已經到達武康縣。」
「好吧,你繼續。」
除去之前的各路援軍,還有地方上的團練數千人,以及太湖水師曾秉忠部。
趙二狗攤開地圖:「大錢湖口有太湖水師的曾秉忠部一千人?」
「不止,加上團練,還有太湖水匪,水陸兵馬估計有四五千,所以我派了十營去打大錢湖口。」
趙二狗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繼續道:「四安鎮是參將周天孚一千餘人,梅溪鎮是參將林保數百人,遞鋪鎮是參將李培基數百人,就是說浙西有三股敵人,兩三千人。武康縣是廣東的劉仁福潮勇一千人,德清縣是總兵李定泰一千餘人。」
「不止,武康縣和德清縣也各有團練數百人。」
扣除團練和水匪,北面一千太湖水師,西邊兩三千人,南面一千多浙兵和一千廣東兵,這就已經六千清軍了,對了,湖州城裡還有三四千人,加上團練和水賊,妥妥的上萬人,可能一萬五都不止。
這也算迷你版的鐵壁合圍了吧?
「你現在有多少兵?」
「屬下這裡有七千兵。」
其實七千是虛的。
南線義軍一共七個營,加上近衛營,再算上炮兵營。
現在留了一個殘廢的營駐防嘉興府。
陳金釭的東路軍是三個新軍營加半個炮兵營。
劉麗川的西路軍是三個新軍營加半個炮兵營,額外加上近衛營的三百人,算上後勤有三千五百人,這都是領四兩二錢銀子的主力。
一路上招兵買馬上萬都有可能了,但是問題在於,義軍在浙北並沒有戰場優勢,五斗米是能招到人,可是老百姓左右搖擺,領了米見勢不妙可能就跑了,實際現在扣掉軍隊的傷亡,可能也就五六千人,還是分兵三處。
趙二狗很好奇:「劉大哥,你為什麼不撤兵啊?」
劉麗川等人張口結舌說不出幾句囫圇話。
很多話不好說出來。
擺在明面上的話,就是起初優勢很大,而且他們誇下海口了,要占據浙北二府給趙二狗看,所以就圍了過來。
到湖州城下的時候,聽本地人說城內就三百綠營加上幾百民壯,而他手下卻有兩個新軍營加近衛營,算上民壯超過六千人了,六千對一千多烏合之眾,自然是要打到底的。
打了幾天,發現北面太湖的清軍威脅太大,於是劉麗川派了一個營頂了過去,結果打到大錢湖口打不動了,清軍水陸聯合,威脅很大的。
現在十幾天過去了,不僅桐鄉沒打下來,無法過來支援,大錢湖口也沒打下來,還被清軍牽制住了一個營,城下只剩餘一個新軍營和近衛營,還有半個炮營,而且一個不留神,又讓趙景賢的兩千團練溜了進去。
反而清軍調動非常果斷,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四方援軍不斷趕來,福州的廣東清軍都調過來了。
當然了,劉麗川他們也猶豫過,商議要不要撤兵,但是這段時間除了攻城,野外交戰義軍的優勢還是很大的,總想著沒準打一打,拖上幾天,戰場就會有轉機。
還有就是,萬一撤退要遺棄許多物資,糧食,軍械,包括那五十門火炮,都是帶不走的。
趙二狗都快被這幫子反賊逗樂了。
他開著外掛都不敢這麼浪,加入義軍到現在為止,他從來沒有以少打多過,起碼也是兵力上勢均力敵的時候發起決戰。
你覺得優勢很大?
英軍還覺得優勢很大呢,英軍在中國照樣打敗仗,面對三元里的農民伯伯一樣屁滾尿流。
不僅在中國,在非洲還會打敗仗呢。
或者有沒有想過,這局面可能是敵人在養豬?
人不死光你們誓不罷休是吧,他算是知道小刀會在上海是怎麼被清庭剿滅的了。
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大概率就是捨不得上海的花花世界,死守在那裡,最後被磨死的。
什麼叫果斷?
炮沉掉,所有沒用的東西全部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