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5章 霜

  霜是夜裡下的。

  有根早上推開門,台階上白了一層。他踩上去,鞋底發出一聲細響,像踩碎了一張薄紙。操場上的草也白了,草尖上掛著霜,風一吹,霜不掉,只是輕輕晃。馬成跟在後面,縮著脖子,說「這回真該發棉衣了。」有根說「發了也是公家的,穿著別往鐵上蹭,蹭破了扣津貼。」馬成說「你連這都算。」有根說「不算不行。棉衣就這一身。」

  發棉衣是在早飯後。司務長站在庫房門口,按個子喊人。有根的號偏大,袖子長出一指。他沒換。袖子長了可以挽,短了就沒法子。棉衣是新的,領口還有漿,一股子倉庫味。他穿上走了兩步,肩膀發沉。沉是棉花的沉,不是鐵的沉。

  馬成的棉衣更肥。他在鏡子前轉了半圈,說「我這像裹了床被子。」有根說「裹著暖和。」馬成說「暖和是暖和,爬車不方便。」有根說「爬車把扣解開,下來再扣上。」馬成看了他一眼,說「你倒是什麼都有章程。」

  上午是想定作業。教室里生了爐子,煤煙味嗆人。劉教員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河,河這邊三輛車,河那邊畫了幾個圈,說是火力點。他說「你們自己排。誰當尖兵,誰掩護,過河走哪條路,寫在紙上。」有根低頭寫。他寫尖兵不能停在河中間,停了就是靶子。寫過河以前先看對岸的土色,土色新的地方別走,新土底下可能有東西。寫炮手探頭以前先聽,聽對面有沒有機槍的聲音。寫完他看了看,字還是歪的,意思是齊的。

  劉教員收了卷子,當場念了兩份。一份是馬成的,隊形畫得整齊,口令按教範,一條不漏。教員說「這個能用。」另一份是有根的。教員念到「別停在河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說「這條教範上沒有。」有根站起來,說「停了就是靶子。」教員看著他,說「你從哪學的。」有根說「車長教的。」教員點點頭,說「教範教的是一般,你寫的是要命的那一下。兩樣都要。只有一般,上了戰場會愣。只有要命的那一下,平日裡帶不出隊伍。」有根坐下,手心有點潮。他沒想到老趙那句話會寫進卷子裡,更沒想到教員會認。

  下課娃子追上來,問「你那條是真的?」有根說「真的。」娃子說「那我抄上。」有根說「抄上沒用。你得知道為什麼不能停。路窄,兩邊有人,你一停,人家就有時間瞄準。瞄準了,紙殼子擋不住。」娃子聽完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沒上過,我想不出來。」有根說「想不出來就記著。記著比想出來管用。」

  兩人在教室門口站了一會兒。娃子問「紙殼子是什麼。」有根說「我們那車。看著是鐵,一打就穿。老兵都這麼叫。」娃子說「那你們還坐進去。」有根說「不坐進去,炮就沒人開。開了,步兵才有路。」娃子低下頭,用腳碾地上的霜。霜碎了,露出黑土。他說「我要是坐進去,手會抖。」有根說「抖就抖。上車以前抖完,上車以後手就有活干。手有活干,抖就少了。」娃子把這句話也記住了。他記性好,就是沒上過,記下來的東西還是紙上的。紙上的東西得到了車上,才會變成自己的。

  有根沒再多說。多說像上課。娃子不是他的兵,是同班的學員。可同班的人問到了,他也不能裝沒聽見。老趙以前也是這樣。有人問,就答兩句。兩句夠用。三句就囉嗦,囉嗦了人記不住。

  中午食堂的菜是白菜燉粉條。有根吃了兩碗,棉衣捂出一身汗,領口濕了一圈。他回宿舍把棉衣脫了搭在床頭,坐下給志遠寫信。信不長。他寫霜下了,棉衣發了。他寫想定作業里他把老趙的話寫進去了,教員認了。他寫「你要走了,走之前再摸一遍008號。摸完了告訴我,哪塊漆掉了,哪根銷子鬆了。我在這邊摸不著,只能聽你說。」

  【記住本站域名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

  寫到一半,通信員在門口喊他的名字。有根跑出去,接過一封信。信是小滿的。字大,歪,有兩處塗黑了重寫。小滿說新連隊的人嘴不甜,他剛去那陣沒人跟他說話。後來他幫一個炮長修了高射機槍的供彈,人這才肯跟他搭話。他說耳朵還是嗡,夜裡安靜的時候更響,像有隻蟲子在腦袋裡爬。他說「有根哥你別擔心,嗡歸嗡,手不嗡。裝填我還是最快的。」信的末尾畫了個圈,圈旁邊寫「這是我新車的號,不好看,沒有008好看。」

  有根把信看了兩遍。小滿的字還是那個樣子,像說話,一句接一句,不打彎。他想起小滿第一次搬炮彈,搬不動,晚上偷偷練。大劉看見了沒聲張,陪著他練。現在小滿到了新地方,還是靠手吃飯。手不嗡,人就還在。

  他給小滿回信,寫得很慢。他寫耳朵嗡就少探頭,探頭那一下風大,震得更厲害。他寫新車號不好看不要緊,號是刷上去的,人是坐進去的。他寫「你要是夜裡睡不著,就起來擦槍。擦著擦著就困了。我在軍校也這樣。」寫完他覺得還少一句,又加了「辣椒醬別斷。斷了你就不是你了。」

  下午有實車。霜化了,土路返潮,又黏又滑。有根把棉衣扣解開,爬進駕駛位。艙蓋一關,棉衣的倉庫味跟柴油味攪在一起。他發動車,聽聲音。聲音勻,沒有雜音。教員在電台里說「今天練倒車入庫。進庫不許磕牆,磕一下重來。」

  有根把車倒進庫。第一次偏了,履帶蹭到門垛,發出一聲悶響。教員說「出來,重來。」他出來,又倒。第二次還是偏,偏得少一點。第三次他沒看後視鏡,聽履帶壓地的聲音,左邊沉右邊輕,他就把左邊的操縱杆鬆了半寸。車身正了,慢慢退進去,履帶停在該停的地方。教員說「這回對了。你怎麼對的。」有根說「聽的。」教員說「聽什麼。」有根說「聽哪邊吃土深。吃土深的那邊沉,沉了就偏。」教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說「行。鏡子是給人看的,耳朵是給自己用的。」

  馬成在旁邊看完,下車以後說「你這招教範上沒有。」有根說「大劉教的。他說開坦克跟開花轎一樣,穩不穩,屁股知道。」馬成笑了,說「花轎我沒開過。回頭你教我聽。」有根說「聽不了幾天就會。你把耳朵貼在鐵上,鐵會告訴你。」

  收車以後有根沒馬上回宿舍。他在車庫裡多待了一會兒,把負重輪上的泥剔乾淨。泥是霜化了以後沾上的,黑,黏,摳起來一塊一塊的。他摳著摳著,想起家裡的地。三月里地也是這樣,化了凍,泥沾在鞋上,越走越沉。他爹說這種泥能下種。能下種的泥,也最容易把人絆住。

  隔壁車位有人在罵車。早晨打了三次火,發動機哼了兩聲又滅了。有根走過去,沒上車,只聽。聲音發澀,像嗓子裡卡了痰。他說「你別連著打。打一下,停一下,讓電瓶緩口氣。連著打,電瓶先沒勁,車更著不了。」那人看他一眼,照著試了一回。車著了。排氣管吐出一股白煙,白煙在冷空氣里散得很慢。那人沒道謝,只點了下頭。有根也不要謝。車著了就行。

  他回到自己那輛車旁邊,把這件事記下。不是為了當教員。是為了提醒自己,舊車上摸出來的東西,新車上還能用。用對了,新車就少遭一點罪。

  車場上的霜化得不均勻。陽面的裝甲已經幹了,陰面還掛著一層白。有根繞到陰面,用手背貼了貼鋼板。涼意從骨頭縫裡鑽上來,跟冬天摸井沿一個感覺。他在老家摸過井沿。井沿是青石,冬天結一層薄冰,他娘洗菜以前先用熱水澆開。澆開了,冰就成水,順著石縫往下淌。坦克上的霜不用澆。太陽一照,它自己走。可在太陽照到以前,鐵就是鐵,冷著,不商量。

  他蹲在履帶旁邊,把鏈節縫裡的霜渣摳出來。霜渣混著細土,捏在手裡又硬又散。他想起三月里爹讓他捏的那種土,一捏成團,一搓就散,能下種。這裡的土不能下種。這裡的土是給履帶吃的。吃進去,再吐出來,吐在路上,變成兩道黑印。黑印幹了,就成了下一輛車的路。

  一個新學員從旁邊經過,看了他一眼,說「你摳這麼細,教員又不檢查鏈節縫。」有根說「教員不檢查,泥檢查。泥進去了,銷子就咬死。咬死了,你在半道上趴著,後面的車超不過去。」新學員哦了一聲,走了。有根沒叫他回來學。學不學是他自己的事。他只把該做的做完。做完了站起來,膝蓋上兩塊濕印。濕印在棉褲上顏色深一圈,看著像跪過。他拍了拍,拍不干。隨它去。幹了就淺了。

  從車場出來,他看見司務長在庫房門口點棉帽。棉帽是新的,一頂一頂碼在桌上,帽檐還硬。司務長喊到他的名字,他上前拿了一頂。帽子也大,戴上以後耳朵被罩住,外面的聲音頓時遠了。他摘下來又戴上,試了兩次,才找到一個不壓眉骨的位置。司務長說「別弄丟,丟了不補。」有根說「知道。」他把帽子拿在手裡,沒戴。天還沒冷到非戴不可的地步,可他知道再過幾天就得到那地步。到了那地步再找帽子,庫房裡就沒有他這一號了。

  馬成已經領了帽子,戴著進門,帽檐壓到眉毛上,只好仰著臉說話。他說「你怎麼不戴。」有根說「留著。現在戴,出汗,汗濕了棉花,晚上更冷。」馬成想了想,把帽子摘了,說「你連帽子都算汗。」有根說「不算汗,晚上就睡不熱。」他把兩頂帽子並排放在床頭,帽檐朝外。放好了,他才去忙別的。信可以晚一點寫,帽子得先有個地方。東西沒地方,人的心裡就多一塊石頭。

  他回到宿舍,馬成已經把爐子生上了。爐子是宿舍中間那隻鐵桶改的,燒的是煤球。煤球一點著,屋子裡就有了熱氣,也有了煙。有根把濕鞋脫了放在爐邊,鞋上的泥慢慢干,裂開,掉在地上。他坐在床沿上,把小滿的信又看了一遍。圈還在。號不好看。人還在。

  晚上點名以後,劉教員把有根叫到教室。教室里只剩一盞燈。教員把白天那份卷子放在桌上,說「你寫的那幾條,我想收進教案里。不寫你的名字,只寫做法。你願意不願意。」有根愣了一下。他說「那是車長的話,不是我的。」教員說「話是他的,你把它寫成了能教的東西。能教,就有用。」有根想了想,說「可以。別寫我。寫了像我在賣他的話。」教員看了他一會兒,說「你這人軸。」有根說「大家都這麼說。」

  回到宿舍,他把這件事寫給老趙。信比給志遠的短。他寫「你那句別停在路中間,教員要收進教案。我沒讓他寫我的名字。話是你的。」他又寫霜下了,白菜你收了沒有。寫完他把信和給小滿的信放在一起,壓在書底下。

  他坐了一會兒,又把小滿的信抽出來。圈還在紙上,畫得不圓。他用鉛筆把那個圈描了一遍。描完覺得多餘,把鉛筆放下。號不好看不要緊。人在號里,號就有用。他想起008。008也是分下來的號,趕上了就是它。趕上了,就再也換不掉。

  晚飯他吃得慢。白菜燉粉條涼了,粉條坨在一起。他一根一根挑開,挑進嘴裡。馬成說「你今天話少。」有根說「信多。」馬成說「信多就該高興。」有根說「高興。高興完了還得回。回完了才算完。」馬成搖頭,說「你把過日子過成了保養。一項一項,漏一項都不行。」有根說「漏一項,車就響。人也不響,可人會空。」

  吃到一半,娃子端著碗坐過來。他說「我把你那條抄在本子扉頁上了。不跟筆記擱在一起。筆記是考試的,這條是要命的。」有根說「你分得清就行。」娃子說「我還寫了一句。寫的是紙殼子擋不住,所以別停。」有根看了他一眼,說「這句是你自己的。」娃子臉紅了,說「我照你的話改的。」有根說「改了就是你的。你自己的話,上了車才聽你的。」娃子低頭扒飯,扒得很快,像怕這句話跑了。

  有根沒再教他。教多了,娃子會把別人的話當成自己的膽。膽得自己長。別人的話只能當個引子,引子點著了,火得自己燒。他想起自己剛上車那陣,也是把老趙的三句話當引子。別探頭,別掉隊,別停在路中間。這三句他現在還能背。背著,人就還在那輛車的影子裡。影子不擋彈。可影子讓他知道,自己是從哪輛車裡爬出來的。

  吃完飯他去水房打了一盆熱水。水是溫的,不算熱。他把手泡進去,繭子發軟。指縫裡還有倒車時蹭上的泥,黑的。他搓了三遍,泥下去了,柴油味還在。這味道洗不掉。大劉說過,開坦克的手上都有這味。洗不掉就留著。留著說明還在開。

  回宿舍的路上他經過車庫。燈沒關嚴,門縫裡漏出一條黃光。他推門進去。改進型停在老位置,炮管上落了一層霜化後的水汽,摸上去潮。他拿抹布從炮口擦到炮尾。擦到一半停住。這不是008。擦了也不是那三個人的車。可鐵是一樣的鐵。潮了就要擦,不擦就生鏽。他擦完,把抹布搭在履帶上,又拿下來。抹布是公家的,不能亂搭。他疊好,放回工具箱。

  工具箱蓋上沒有008三個字。蓋是新的,漆完整。他看了一眼,把蓋蓋上。新的就讓它新著。舊的在另一處,有人摸著。

  夜裡風大。窗紙鼓起來,又癟下去。有根躺著,聽爐子裡煤球炸裂的聲音,啪的一聲,又一聲。他想起008號在雨里,艙蓋縫往裡滴水,一下一下,打在底板上。那時候他也是這麼聽。聽著聽著,人就靜了。

  他摸了摸胸口。玉米粒還在。硬的。他沒拿出來。爐子的熱氣烘到臉上,棉衣搭在床頭,袖子長出的那一指垂下來,像一隻手。他閉上眼。霜在外面,鐵在車庫裡,信在書底下。人都還在各自的地方。他可以睡了。

  睡之前他又睜開一次眼。不是夢。是風把門環碰響了。一下。他聽完,知道不是集合哨。手從被子裡抽出來,又放回去。在連隊的時候,夜裡一有響動他就坐起來。現在他能分清。門環是門環,哨是哨。分得清,才算把日子過到了後頭。

  他想老趙。老趙要是看見教案上那句話,大概不會說什麼。老趙的話從來不是為了被寫下來。老趙的話是為了讓人活著從車裡爬出來。現在這句話要去教沒上過戰場的人。教了也好。沒上過的人記著,比上過以後才懂,少付一點血。

  他把這個念頭放平,像把炮彈放進架子。放穩了,不再滾動。然後他睡了。霜還在下,很輕,輕到聽不見。

  後半夜他醒過一次。不是哨,是冷。被子角滑到了腰上,風從那一角鑽進來。他拉上被子,手伸到枕邊,摸到玉米粒。還在。他數了數,一粒,兩粒,三粒。數完又放回去。數這個幹什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也許是怕少。少了一粒,就像家裡的院子少了一角。

  他躺著聽窗外。霜不響。霜落在草上,落在炮管上,落在台階上,都不響。響的是人。人在夢裡翻身,床板吱一聲。馬成吱了一聲,又靜了。有根想,馬成說對象黃了,信斷了。斷了的人夜裡還是要翻身。翻身不是想誰,是身子記著。身子比嘴誠實。

  他沒再睡實。天快亮的時候,操場上有人早起跑步,腳步聲一陣一陣,踩在霜上,脆。他聽著那腳步,想起自己第一天到軍校,也是這麼早。那時候天沒顏色。現在天還是沒顏色,可他知道車庫在哪個方向,爐子在哪個方向,信在床底下哪個角。知道了,人就沒那麼飄。

  起床號響的時候,他已經穿好了衣服。棉衣袖子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舊印,是操縱杆磨的。印子淡了,沒消。他看了一眼,扣上風紀扣,推門出去。門外的霜比昨天厚。他踩上去,紙還是那張紙。碎了,明天還會再結一張。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把昨天的事又過了一遍。棉衣領了,袖子長一指。想定寫了,老趙那句話教員認了。小滿來信了,耳朵還嗡,手不嗡。倒車入庫磕了兩次,第三次聽聲音聽正了。棉帽也領了,先不戴,汗濕了晚上更冷。這些事單獨看都不大。擱在一天裡,就成了一天。一天過完,人就往前挪了一寸。他爹種地也是這樣,一天犁不完一塊地,犁到太陽落了,溝還在,明天接著犁。

  操場上已經有人在跑。腳步踩碎霜,一聲一聲,脆。有根把風紀扣又緊了緊,跟上去。跑起來以後,冷就退到棉衣外面去了。棉衣裡面是熱的。熱的是自己的。自己的東西,跑不丟。

  跑到第二圈,娃子從旁邊插進來,喘著說「有根哥,我昨晚沒做那夢。」有根沒回頭,說「燈點了?」娃子說「點了。點到半夜油盡了,我又添了一點。」有根說「那就接著點。點到你不找開關的那天。」娃子嗯了一聲,腳步跟上了。兩個人的影子在霜地上一長一短,跑過車庫門口的時候,有根側頭看了一眼。門關著。鐵在裡面。鐵不跑。人跑。人跑完了還得回來,回來把鐵擦乾,把信寫完,把明天的油加滿。加滿了,日子才接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