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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榜

  志遠的信比平時厚,信封里還夾著一張薄紙片。

  有根在自習室拆開。紙片是從告示上抄下來的,志遠的工工整整的字,抄著一行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在中間。有根先看信。志遠說榜貼出來了,他考中了。「錄是錄了,不是我原先報的那一所。」他說頭一所分數線高,他差了一截,材料退回來,人說可以調劑。調劑到一所師範,讀物理,出來當先生。志遠寫他在連部坐了一晚上,拿不定主意去不去。指導員說師範好,師範生有助學金,吃飯不花錢。他這才答應了。

  信里還寫了路費。志遠說報到的日子近,路遠,車票錢他攢了大半年還差一些。大劉知道了,把準備寄回家的錢先塞給他。連里幾個戰友三塊兩塊湊了湊,湊齊了。志遠寫「我沒推。推了他們要罵我。這錢我記著,工作了一個一個還。」有根看到這裡,手指在紙上停了一會兒。他知道大劉寄回家的錢是幹什麼用的。大劉家的老屋漏雨,說了兩年要翻蓋。

  信上還寫了考試那天。志遠說考場設在縣城的一所中學,屋裡生著爐子,煤煙味嗆人。他天不亮就起來,喝了半碗粥,胃疼也沒敢多吃。卷子發下來,前面的題他做得順,物理最後一道大題卡了一陣。他放下筆,閉眼想了想槓桿和力臂,想通了才接著寫。交卷出來,大劉站在考場外面等他。大劉不問考得如何,先塞給他兩個熱包子。志遠寫「我當時沒吃,揣在兜里。回連隊的路上才吃,包子涼透了,皮硬,餡還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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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根看到這裡,手指在紙面上按了按。他能想出那個畫面。大劉那樣的粗人,站在一群考生家屬中間,一定不自在,可他會一直站著不走。

  信的末尾寫的是家裡。志遠說他把消息寫回家,他娘孫玉芳托人回了信。他娘先是高興,逢人就說,說著說著又哭了。哭的是路費,哭的是兒子讀出來就二十好幾了,人家的孩子都滿地跑了。志遠寫「我娘沒說不讓我去。她就問了一句,讀出來還回不回湖南。我回信說,回。」有根把這句話又看了一遍。

  馬成從水房回來,見他坐著發愣,問「誰的信。」有根說「志遠的。考上了。」馬成把毛巾搭在床頭上,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紙片,說「好事啊,你臉拉這麼長幹啥。」有根說「調劑了。不是他原先報的學校。」馬成問「差多少。」有根說「信上沒寫多少,就說差一截。」馬成坐回床上,說「考上就不賴。我們縣那年有個娃,考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差,最後不考了,在家磨豆腐。」有根說「志遠不會。」馬成說「我知道他不會。他那樣的人,放到哪兒都要把書讀完。」

  有根抬頭看了馬成一眼,說「你怎麼知道。」馬成笑了,說「你給他寫信那個勁頭我就知道。什麼人交什麼朋友。你軸,他比你還軸。」有根也笑了。

  他當天晚上就寫回信。他寫「去。師範也是大學,物理還是物理。」他想說的話很多,落到紙上都是短的。他寫大劉的錢你先拿著,老屋晚蓋一年塌不了。他寫我這邊也攢著,缺了寫信來。他又寫教員的話。「教員說本事是自己的。你讀師範,本事照樣長在你身上。」寫到末尾有根停了筆。他想起有一回在008號履帶旁邊,志遠說想把世界看明白。他在紙上寫「你去看。看明白了寫信講給我聽。」

  桂英的信隔了兩天也到了。信上說秋收了。家裡分的玉米掰完了,堆在院子裡金黃金黃的。她天天跟著下地,手上磨了兩個泡,破了,沾著玉米葉的汁子,殺得疼。她說有田現在能趕車了,趕著牛車往場院裡運玉米,鞭子甩得啪啪響。就是車歪了不知道扶,歪一路也不看一眼。她說村裡的小學缺先生,公社來問過幾回,問有沒有讀過初中的姑娘願意去代課。「我沒應。我走了,誰給你娘挑水。」

  信的末尾,她說天涼了,在給他做一雙棉鞋,鞋面是黑的,裡面絮了新棉花。「鞋墊先不繡了。棉鞋厚,墊不墊都行。」

  有根看著那句「墊不墊都行」,笑了。他知道她不會真閒著。她嘴上說不繡,手是停不住的。他想起她在灶屋門口納鞋墊的背影,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她也不抬頭,就著光再扎一針。他寫回信,寫秋收的事,寫「手上的泡別挑,挑了見水更疼。」寫志遠考上了,調劑的師範,出來當先生。他寫代課的事,說「你要是想去就去,娘那邊有有田。」想了想又寫「棉鞋慢慢做,我不急。」

  信里夾著一小撮東西,用紙另包了,倒出來是幾粒玉米,干透了,金黃髮亮。有根捏起一粒看了看,指甲掐了掐,硬得像鐵砂。他知道這是什麼。這是桂英從院裡那堆玉米里挑的,挑的是最飽滿的幾粒。她不寫「我想你」,她給他寄幾粒糧食。有根把那幾粒玉米放進軍裝上衣的兜里,貼著胸口。

  第二天中午他去食堂,端著碗在桌邊坐下。娃子端著碗湊過來,問他「你對象信上都說啥。」有根扒了口飯,說「收玉米,做棉鞋。」娃子說「就這?」有根說「就這。」娃子笑了,說「那有啥寫頭。」有根搖頭,說「你不懂。收玉米是說她身子好。做棉鞋是說她記著我這邊冷。話不多,事都是真的。」娃子聽了,筷子停在半空,想了一會兒,說「那是比空話強。」

  老趙的信最晚到。紙還是從本子上撕的,邊兒毛著。老趙說蘿蔔收了,收了好幾筐,分給病房的人吃了。白菜包心了,青青白白地蹲在畦里。他說他現在一頓能吃下一個饅頭,喝半碗粥。胃切掉的地方不長了,剩下的撐開了些。他說同病房那個耳朵背的老班長,曬太陽的時候讓他蹲下看白菜根。老班長說「你看這根,葉子被蟲啃成那樣,根沒斷,它就接著包心。」老趙在信里寫「我覺著這話對。人跟白菜一個理。」信末尾問「志遠的榜出來沒有,我等著信呢。」

  有根給老趙回信,把志遠考中、大劉湊錢、師範讀物理的事一件件寫了。他寫蘿蔔別一下吃完,埋在土裡能存一冬。他寫「你好好把胃養撐開。等我回去,還要吃你種的白菜。」他又寫那個耳朵背的老班長,替他問一聲好。「他說的白菜根那句話,我記下了。」寫完他把三封信並排擺在桌上,按了按邊角。三個方向,三個人,日子都在往前挪。

  寄信的時候通信員問他「又是三封。」有根說「三封。」通信員把信一摞,說「你這信比別人一個班都多。」有根說「欠的信多。」通信員樂了,說「信還有欠的。」有根說「有。人在這兒,話在那邊,不寫就欠著。」

  當天傍晚有根在操場邊上遇見馬成。馬成跑完步,擦著汗問「信都寄了?」有根說「寄了。」馬成在他旁邊坐下,說「你那個考大學的戰友,學出來當先生,也算熬出頭了。」有根說「熬不出頭。先生也是從頭熬。」馬成樂了,說「你這人,好話到你嘴裡都得涼半截。」有根看著操場上跑步的人,說「不是涼半截。是日子沒有到頭一說。走完這一步有下一步。樹在風裡站著,根在土裡抓著,哪有到站的時候。」馬成想了想,點頭說「也是。」

  坐了一會兒,起風了。風卷著黃葉子從腳邊跑過去。馬成攏了攏衣服,說「回吧,明天還出操。」有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熄燈號響以前,有根把上衣兜里那幾粒玉米摸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想起小時候,他娘在灶前剝玉米,剝下來的粒子嘩嘩地落進盆里。他蹲在旁邊撿漏在地上的,撿一粒塞進嘴裡,生的,嚼起來有股清甜。那時候覺得日子長,一年到頭都是玉米、紅薯、麥子。現在隔著半個中國,他手心裡又躺著幾粒玉米。還是那個味道,土地沒變,只是捧著它的人走了很遠。

  夜裡熄了燈,有根沒馬上睡。他攤開手掌看。掌心裡的繭子有兩層。舊的一層硬,是008號的操縱杆磨的。新的一層在旁邊,還軟,是這台改進型磨的。兩層繭挨著,分不開了。他攥起拳頭,又鬆開。他來軍校三個月,學會了新的口令,新的擋位,新的瞄準鏡。可他一樣也沒忘。大劉的聲音,老趙的規矩,志遠的圖,全在。學會了新的舊的沒丟,舊的長進了新的裡頭。

  他想起今天訓練收車的時候。他把坦克倒進車庫,位置掐得正好,跟以前把008號倒進老位置一模一樣。熄火以前他坐在駕駛位上聽了一會兒。發動機的聲音慢慢低下去,低下去,最後停了。車涼了。可他知道,明天一早天一亮,它還會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