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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爐

  煤是第二天斷的。

  司務長在操場上喊,說庫房的煤球發完了,新的還在路上,各宿舍自己想辦法。馬成聽完罵了一句,說「想辦法,想什麼辦法,地里又沒有煤。」有根說「有柴。」馬成說「哪來的柴。」有根說「後山。樹掉了葉子,枯枝有的是。」馬成看了看自己的手,說「我沒砍過柴。」有根說「我砍過。你跟著就行。」

  午後沒課。兩人背了繩子往後山走。霜還沒化完,陰坡上白著,陽坡已經露出黑土。有根走在前面,步子穩。他看樹,不看路。哪棵樹底下枯枝多,他就往哪棵樹走。馬成跟得氣喘,說「你跟認路似的。」有根說「不是認路。是認柴。乾的輕,濕的重。輕的能燒,重的只冒煙。」

  他們在一棵老槐底下停住。地上趴著一堆枯枝,有的還連著皮。有根蹲下去,用手摺。乾的一折就斷,聲脆。濕的彎著,不出聲。他把乾的撿出來,濕的撥到一邊。馬成學著撿,撿了幾根,有根看了一眼,說「這根不行,心是潮的。」馬成把那根扔了,說「你怎麼知道。」有根說「看茬口。茬口發白的是乾的,發暗的是潮的。」

  柴撿夠了,有根用繩子捆。捆的時候他讓馬成踩住一頭,自己跪在地上勒。繩子勒進柴堆里,柴枝咯吱響。他勒了兩道,打了個死結。死結是他爹教的。他爹說柴捆鬆了,走到半路就散,散了還得回頭撿,白走。

  下山的時候馬成扛前頭,有根扛後頭。柴捆壓在肩上,隔著棉衣還是硌。有根把肩膀換了一次,說「沉就對了。輕了說明柴沒幹透。」馬成說「你幹什麼都有一句老話。」有根說「老話是干出來的。幹過的人才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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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爐子是冷的。有根把煤球剩下的渣掏出來,墊上枯枝,上面架細的,再架粗的。他劃了根火柴,火苗舔著細枝,細枝捲起來,冒煙,然後著了。煙先是白的,後是青的,從爐口往上竄,竄到天花板上散開。馬成被嗆得咳嗽,推開門扇風。有根說「別扇。扇滅了還得重來。讓它自己找風。」

  火著穩了,屋子裡慢慢熱起來。有根坐在爐邊,把手伸過去。手背上的繭被火一烤,發緊。他看著火,想起家裡的灶。他娘燒的是玉米秸,火軟,煙甜。這堆柴火硬,煙沖。硬歸硬,也能把一屋子人烤熱。

  娃子聞著煙味跑來了。他進門就說「你們生火了。」有根說「坐。」娃子坐下,手也伸到爐邊。三個人看火,誰也不說話。柴枝在爐子裡爆了一下,迸出一粒火星,落在地上,暗了。娃子忽然說「我昨晚又做那夢了。」有根說「還是起火。」娃子說「嗯。這回我找到開關了。手按上去,車沒停。火還在燒。」有根看了他一眼,說「那是夢。醒了車就停了。」娃子說「我知道是夢。知道了還是怕。」有根沒勸他不怕。他說「怕就怕。怕的時候別關燈。燈亮著,醒得快。」娃子點頭,把這句話記住了。

  火燒到一半,通信員又來了。這回是兩封信,一封給有根,一封給馬成。馬成的是家裡的,他拿回去看。有根的是大劉的。信紙還是油的。大劉說志遠走了。走的那天早上,008號發動了一回,讓他聽了聽聲音。聲音勻。志遠在車旁邊站了一會兒,摸了摸炮塔上的數字,說「有根讓我告訴他,漆沒掉,銷子是緊的。」然後他就走了。大劉送他到公路邊上,班車來了,志遠上車,玻璃後面那張臉瘦,可眼睛是亮的。大劉說「我看著車走遠了才回來。回來又去摸了一遍008號。車還在。人少了一個。」

  有根把信放到膝蓋上。火光照著紙,油漬的地方發亮。他看了很久。志遠走了。師範在北邊,不在連隊,也不在軍校。三個人,三個地方。008號還在原地,炮塔上的數字還在。漆沒掉。銷子是緊的。

  他在心裡把送行的場面補全。大劉不會哭。大劉會把煙掐滅,把菸灰彈在鞋底上,看著班車走遠,再走回車庫。志遠上車以前會把物理書抱在胸口,書角磨白了。小川也許站在後面,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把手裡的扳手遞過去,又縮回來。李明亮會說一句安徽話,聽不清,可意思是路上小心。有根不在場。不在場的人只能靠油漬信紙知道這些。知道了,跟在場也不一樣。在場的人能拍肩膀。不在場的人只能把肩膀上的勁,寫進下一封信里。

  他沒有馬上回信。他坐著,等火小下去。火小了,煙也少了。屋子裡有一股枯枝燒過的味道,干,苦,像秋天的地頭。馬成看完家信回來,看見他這樣,沒問。馬成把自己的信折好,說「我娘說家裡殺了一口豬,給我留了蹄子,寄不了,讓我過年回去吃。」有根說「那你回去。」馬成說「回。你呢。」有根說「我不知道批不批假。」馬成說「不批也得寫。寫了,家裡知道你想回去。」

  有根點頭。寫和不寫,家裡感覺得到。桂英不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娶媳婦。村里人問,她進屋。進屋不是躲。是把話留到信里,留到鞋墊上,留到那幾粒玉米上。他要是連假都不寫,她就會以為他忘了院子,忘了井,忘了灶門口那點天光。

  他從床底抽出本子,翻到桂英最後一封。字還是歪的,可每一行都有事。收玉米。手上的泡。有田趕車趕歪了。代課沒去。棉鞋在做。他把這些事在嘴裡過了一遍,像點名。點到的人都在。點不到的,他不敢想。

  火又爆了一下。娃子被嚇得一抖,睜開眼,說「我沒睡。」有根說「睡了。」娃子揉眼睛,說「火還在。」有根說「在。你回去也點一盞燈。燈比火小,夠用。」娃子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下,說「有根哥,你那個考上大學的戰友,走了?」有根說「走了。」娃子說「那你不難過。」有根說「難過。難過也得讓他走。他不走,物理就看不明白。」娃子哦了一聲,走了。腳步在走廊里一下一下,越來越輕。

  晚上有根寫了三封信。給大劉的最短。他寫「漆沒掉,銷子緊,我知道了。你繼續摸。摸一遍,我在這邊就踏實一遍。」給志遠的長一些。他寫霜,寫柴,寫爐子。他寫「你到了學校先找食堂,別餓著。胃是老毛病,餓一下就犯。犯了你還要上課,課比胃金貴,可胃壞了課也上不成。」他又寫「物理還是物理。你看明白了,寫信來。我看不懂公式,看得懂你的話。」

  給桂英的信他寫到最後。他寫棉衣發了,袖子長一指。他寫後山撿柴,茬口發白的能燒。他寫「你做的棉鞋我還沒收到。不急。這邊有棉衣,凍不著。」他想寫志遠走了,想寫人一個一個散開,筆尖懸著,沒落下去。這些話桂英聽了也不知道該怎麼回。他換成另一句。「玉米還在我兜里。沒吃。留著。」

  三封信寫完,火已經成了紅炭。有根用鐵鉤把炭攏到一起,讓它慢慢熄。攏炭的時候他想起鐵匠鋪。師傅打完鋤頭,也是把剩炭攏一攏,不浪費。火要用在該用的地方。人的勁也一樣。

  娃子沒走。他靠著牆打盹,嘴微微張著,呼吸勻了。有根沒叫他。叫他起來,他回去還是那張床,床上沒有火。讓他在這兒睡一會兒,夢也許會輕一點。

  馬成洗了腳,坐下削鉛筆。削到一半他說「你今天寫了三封。」有根說「三封。」馬成說「你不累。」有根說「累。不寫更累。」馬成把鉛筆屑撥進爐邊的鐵盒裡,說「我要是有你這麼多人等著,我也寫。我沒有。我娘一封,對象沒有了。寫來寫去就那一封。」有根說「一封也是一封。別斷。」馬成說「不斷。」

  夜深了,風停了。窗紙不再鼓。有根把濕鞋轉了個面,鞋底對著炭火。泥已經幹了,他拿小刀刮。刮下來的泥落在地上,黑的,細的。他刮完,把鞋擺齊。擺齊了心裡就定一點。這是在連隊養成的。東西不齊,第二天上手就慢。

  他躺下以前又看了一眼爐子。炭紅著,沒有火苗。紅炭比火苗耐久。火苗一看就熱鬧,風一吹就滅。紅炭不顯,捂在灰里,到天亮還是熱的。他想老趙的話,想志遠的榜,想小滿那個不好看的車號。都是紅炭。不喊,不亮,可都還熱著。

  他把玉米粒從兜里掏出來,放在枕邊。不貼胸口了。貼了一天,肋骨疼。放在枕邊,伸手就能摸到。他摸了一下,硬,干,金黃的皮在暗處看不清,可他知道它是黃的。桂英從一堆玉米里挑出來的。最飽滿的幾粒。

  他閉上眼。爐子裡的炭響了一聲,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把銷子敲緊。他聽著那一聲,手從枕邊收回來,放在胸口。胸口空了。空了也好。空的地方,明天還能再裝一封信。

  第二天一早,火滅了。灰是白的,裡頭還有一點紅。有根用鐵鉤撥開灰,紅炭露出來,他吹了兩口氣,炭亮了。他添上兩根剩柴,火又起來了。馬成醒了,看見火,說「你起這麼早。」有根說「火不能斷。斷了屋子就冷,冷了人就懶。」馬成說「你連火都當車養。」有根說「火跟車一樣。你天天管它,它就天天給你熱氣。你三天不管,它就滅。」

  早飯前他去車場看了一眼那輛改進型。炮管上有霜。他沒擦。霜太陽出來自己會化。他只彈了彈銷子,聲音還是脆的。脆就行。他站在車頭,看了看炮塔上的編號。不是008。他看了一會兒,沒描。描了就是假的。假的號,車上的人不認。

  回到宿舍,他把三封信又檢查了一遍。地址,郵票,封口。給志遠的那封他又拆開,加了一句。「你到了先睡一覺。睡醒了再看書。書跑不了。」加完封上。這句話像老趙的口氣。他寫的時候沒覺得,寫完才發覺。老趙的話進了他的筆。進了就進了。話本來就是拿來傳的。

  寄信的時候通信員說「你這三封,一封比一封厚。」有根說「厚的是給上學的。薄的是給看車的。看車的人不要厚信,厚了耽誤幹活。」通信員笑了,把信扔進布袋。布袋鼓著。有根看著布袋被扛走,像看著一車彈藥被拉走。拉走了,就不是他的了。可拉走了,才會到該到的人手裡。

  布袋走遠以後,他在郵局台階上坐了一小會兒。台階是水泥的,霜化成水,坐下去褲子就濕了一塊。他沒起來。濕一塊不要緊。他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去去,有挑擔的,有騎自行車的,有牽著孩子買油條的。誰也不知道布袋裡有三封信,一封去連隊,一封去師範,一封去臨沂的河口村。信到了,大劉會在車庫裡拆,手上的油弄到紙上,再抹一把。志遠會在宿舍燈下看,看完把力矩圖畫在回信背面。桂英會先摸信封,摸到硬的地方就知道裡面有話,再叫識字的人念。念完她不說什麼,回屋繼續納那雙棉鞋。

  他把這些畫面在心裡過完,站起來。褲子上的濕印涼涼的,貼著腿。他走回營區,步子跟來的時候一樣。來的時候信在手裡,走的時候信在路上。在路上的東西,他管不了。他能管的是回去以後把爐子續上,把鞋烤乾,把明天的課準備好。課準備好了,信才有下一封可寫。沒課的人,信會越寫越空。空信寄回去,人家看著心慌。

  上午上課,他走神了一次。教員講協同,他聽見的是大劉說「車還在,人少了一個」。他在本子上寫下這七個字,又劃掉。劃掉不是否定。是這七個字不能寫在課堂筆記里。課堂筆記是給考試的。這七個字是給自己的。給自己的話,記在手上就行。手上有繭,繭里有舊的,也有新的。

  中午他吃了兩碗飯。吃完在操場邊上站了一會兒。太陽出來了,霜化了,草尖上掛著水。水珠掉下去,草就直了。他看著那些草,想起老班長說的白菜。葉子被啃了,根沒斷,就接著包心。志遠走了,是葉子動了。008號還在,是根沒斷。根沒斷,人就可以往前長。

  馬成端著碗過來,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下,說「你中午不回宿舍烤火,站這兒吹風。」有根說「站一會兒。站完了再去上課,腦子清。」馬成扒了兩口飯,忽然說「你那個戰友走了,你要是想他,就說想。憋著不像你。」有根看了他一眼。馬成平時不多問這些。有根說「想。可他走對了。留在連隊天天點蠟燭,胃還得疼。去了學校,至少有食堂,有床,有人按點喊他吃飯。」馬成說「那你呢。你想不想也考個學校,不當兵了。」有根搖頭。他說「我考的是軍校。軍校出去還是開車。我不會幹別的。地我會種,車我會開,書我認一半。一半不夠去當先生。」馬成聽完,把碗裡的飯吃乾淨,說「那你就開車。開車開到開不動,再回去種地。種地跟開車一樣,都得天天到場。」有根說「嗯。」這個嗯說得很輕。輕不是沒聽見。是這句話跟他爹說過的話疊在一起了,疊完了,就不用再大聲答。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教室走。腳步不急。急也沒用。路就在腳下,一步是一步。爐子裡的火他留著,課上完了回去,還能接著燒。

  下午沒實車。他坐在教室後排,把發動機圖又畫了一遍。畫到缸體的時候筆停了。志遠走了,以後講力矩的人少了一個。他得自己看。自己看就看。看不懂的地方畫個圈,等志遠的信來了再問。信比人慢,可信能到。人一時到不了。

  畫完他在圖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漆沒掉。銷子緊。」這行字跟發動機沒關係。他知道。可他要寫在天天翻的地方。天天翻到,就不會把008號忘成一個號。號會淡。淡了可以再描。人要是淡了,就描不回來。

  放學以後他去後勤問煤。司務長說還得兩天。有根說「兩天柴夠不夠。」司務長說「看你們燒得勤不勤。勤了就不夠。」有根說「那我再去後山一趟。」司務長看他一眼,說「你倒會過日子。」有根說「不會過日子,車也開不好。油要算,柴也要算。」

  他叫上娃子。娃子聽說去砍柴,眼睛亮了,說「我扛後頭。」兩人到了那棵老槐底下,枯枝比昨天少了。別的宿舍也來過。有根沒抱怨。柴是山上的,誰來誰撿。他揀剩的,揀細的,細的好引火。娃子揀得賣力,手上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他用嘴吸了吸,接著揀。有根說「別用嘴。嘴上不乾淨。」娃子說「沒事,小口子。」有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布,讓他包上。布是擦槍用的,他洗過。娃子包上,說「你連布都帶。」有根說「手上有口子,柴末子進去就腫。腫了寫字不利索,裝填更不利索。」娃子說「我又不裝填。」有根說「現在不裝填。以後說不準。」

  柴捆比昨天小。下山的時候娃子還是要扛後頭。有根讓他扛前頭,說「前頭輕一點,你手破了。」娃子不聽,還是扛後頭。走到半路他肩歪了,柴捆往一邊滑。有根喊停,重新勒繩子。勒的時候他說「死結要勒在正中間。偏了,走到半路就翻。」娃子看著他打結,說「這結我爹也會。我爹捆麥子用這個。」有根說「捆麥子和捆柴是一個結。能捆住東西的結,走到哪都用得上。」

  回到宿舍,火還沒滅。馬成看著那捆細柴,說「今天少。」有根說「少就省著燒。晚上燒,白天捂上。捂上的炭到傍晚還能引著。」他把細柴靠牆碼齊,粗的在下,細的在上。碼齊了看著就多。看著多,心裡就穩。

  天黑以前,他又把給志遠的信在心裡過了一遍。該說的都說了。沒說的是他自己想不想去師範看看。想。不去。去了耽誤課,也見不了幾面。見面不如寫信。見面說不完的話,信里可以一天寫一行。一行一行,人就還連著。

  他坐到爐邊,把鞋上新沾的泥刮掉。刮完,把小刀擦乾淨,收回口袋。小刀是他從家裡帶來的,柄是竹的,刃薄了。薄了還能用。用到不能用的那天,再磨。磨之前,先別扔。

  夜裡娃子沒來。有根知道他回去點燈了。燈點上,夢就會輕一點。輕一點就好。人不能把怕一次滅掉。能把怕放到燈底下,讓它小一點,就已經是本事。

  有根自己也點了一盞燈,放在床頭。不是怕。是想再看一眼大劉的信。油漬在燈下更亮。他看那句「人少了一個」,看了三遍,把信夾回本子。夾回去的時候,他的手是穩的。穩不是不難過。是難過已經放進格子裡了,不再滿地滾。

  燈吹了。屋子暗下來,只剩爐口一點紅。他看著那點紅,直到它變成一個很小的點。很小也別用灰捂死。捂死了,明天早上就吹不著。他留著。留著,就是明天的火。

  躺下以前,他又把下午那張圖在心裡過了一遍。三輛車,車與車之間留一條空白。空白不是空。空白是給後車轉彎用的,也是給前車中彈以後往旁邊甩用的。他把空白想得比教範上寬一點。寬一點,紙殼子才有地方躲。躲不是怕。躲是讓下一發打不中。打不中,人就還在車上。人在車上,炮才能響。

  他把手放在枕邊,摸到那幾粒玉米。硬的,乾的。桂英挑的,最飽滿的幾粒。他沒吃。吃了就沒了。留著,就還連著那塊地。地在臨沂,人在軍校,車在連隊。三處不在一處,可都還熱著。他閉上眼。爐口那點紅還在。很小。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