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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鍛

  天是一夜涼下來的。

  早上出操,有根呼出來的氣成了白霧。操場邊上的樹黃了一半,風一過,葉子打著旋往下落。他把風紀扣扣緊,手還是涼。跑操回來,馬成搓著手說「該發棉衣了。」有根說「還早。」馬成說「江北的風不講理,說來就來。」

  第三個月的課換了內容。上午是通信指揮。教員姓劉,黑臉,說話像砸釘子。他把一部電台擺在講台上,從耳機講到調頻旋鈕,講到車與車之間的口令。劉教員說「口令要短,短到對方聽一遍就能複述。」他讓學員輪流上台呼叫。輪到有根,他按住開關說「洞兩,洞拐,我是洞八,聽到回答。」教員皺了眉,說「停。你這是連隊裡的土叫法。」有根說「土叫法聽得清。」教員說「聽得清也要按教範來。一個排三輛車三個叫法,指揮所聽誰的。」有根沒話說了。教員又說「教範不是管你舌頭的,是替你省事的。仗一亂舌頭比腦子快,嘴一瓢命令就錯了。」

  有根坐回座位。他想起老趙在電台里的聲音。老趙說話也短,「收到」「前進」「左前方」。老趙沒念過教範,但老趙的口令從來沒錯過。他現在明白了,老趙是拿命把那些口令焐熟了的。熟到不用過腦子,嘴一張就是對的。

  下午還是電台課。教員讓兩人一組,一個呼叫一個複述。跟有根搭檔的是那個四川兵,小名叫娃子。娃子按住開關喊了一串,喊得太快。教員隔著兩排桌子敲桌子,說「重來。你趕著報喪呢。」娃子臉漲紅了,又喊一遍。教員這才點頭。下課有根跟娃子一塊往外走。有根說「你喊那麼快幹啥。」娃子撓頭,說「怕對方聽漏,就想多說兩句。」有根說「說多了才漏。一句是一句,比三句強。」娃子哦了一聲,把這句話在嘴裡念了兩遍。

  傍晚學員在自習室背口令。一排排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廟裡念經。馬成背了兩遍就煩了,把本子一合,說「這東西有什麼好背的,上車喊兩回就會了。」有根說「教員說考試要默寫。」馬成嘟囔了一句,重新把本子翻開。他抄到一半,鉛筆頭斷了,借有根的小刀削。削著削著他問「你們老家那個鐵匠鋪,還開著沒有。」有根說「開著。我走那年還在。」馬成說「我小時候也愛看打鐵。我娘說我看得走不動道,她喊我回家吃飯都聽不見。」有根說「我也是。」

  馬成把鉛筆削尖,在本子上點了點,說「你說那鐵挨錘的時候,它知道自己要成鋤頭嗎。」有根愣了一下,說「鐵哪會知道。」馬成說「就是。它不知道,師傅知道。師傅一錘一錘把它打成想要的樣子。」有根沒接話。他總覺得馬成這話不只是說鐵。

  第二天是實車。夜裡下過一場冷雨,後山的土路泥濘。有根開第三車,輪子壓上去,泥往兩邊翻。路上有一段車轍印,深得沒過半個負重輪。前車從旁邊繞了。有根沒收油,照著車轍就壓了進去。車身一沉,履帶打滑,空轉了半圈咬住了,坦克低吼著爬出來。教員在對講機里說「行。不躲了。」有根沒回話。他手心出了汗,是熱汗。前兩個月過這個坡,他總在坡底收一腳油,怕上不去憋滅了車。

  到了坡頂,教員讓他停車。教員從車後繞過來,扶著炮塔問他「今天怎麼不繞了。」有根說「繞也得過去,壓也得過去。壓過去快。」教員說「早這麼想就對了。鐵是公家的,本事是你自己的。你捨不得踩,本事就長不到你身上。」有根說「記住了。」

  換下來馬成坐在旁邊遞給他半壺涼水,說「你今天敢踩了。」有根灌了一口,說「我聽發動機的聲音,它沒累。」馬成說「早跟你說,鐵不怕疼。」有根笑了一下,說「手還是記著老樣子。掛擋的時候,指頭總往旁邊多摸半寸。」馬成問「摸什麼。」有根說「老款的擋位在那邊。摸到空的,才想起換車了。」馬成說「摸錯幾回就不摸了。」有根搖頭,說「改不掉,也不想全改掉。手上那點舊東西,留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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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兩人在水房擦身。水冷,馬成一邊搓牙一邊嘶嘶吸氣。他說「你那手我看過,繭子長得跟千層餅似的。」有根把手攤開看了看,說「舊的一層,新的一層。」馬成說「我剛來那年也這樣。現在舊的平了,就剩新的。」有根問「你不想老連隊。」馬成擰毛巾的手停了一下,說「想。想也不回去了。人得往新繭子上長。」

  階段小考安排在周末。考的是通信加駕駛合在一處。三輛車一組,從接令、編隊、行軍到停車報告,一整套走下來。出發前劉教員站在隊前說「這回我不提醒。該報的不報,漏一個算一個。」有根這組拿了第二。講評時劉教員說「洞八號學員口令土了點,但沒漏。」學員里沒人叫洞八號,都知道說的是有根。教員又說「開車不躲坑了,這是進步。」有根站在隊列里沒動。他想起在008號上,大劉也這麼說過他。大劉說「坑你躲它幹啥,履帶壓過去就是了。」

  拿第一的是馬成那組。回來的路上馬成說「別不服。」有根說「沒不服。第二也挺好。」馬成說「你嘴硬。」有根笑了,說「我是真這麼想。頭一回當尖兵那回,我開車跟端碗似的。現在不端了,這就夠了。」

  小考里有一處險情。行軍過半,前方路口豎著紅旗,表示道路被毀,要走備選路線。備選路線圖上標著,得現報現改。前車報得慢,車隊在路口多停了一陣。輪到有根,他按住開關,把新方向、新間距一口氣報完,沒打磕絆。教員在記錄板上寫了一筆。後來講評時教員點了這一處,說「這一條報得利索,記著這個感覺。」有根說「是。」他心裡清楚,這利索不是這三個月練出來的。在隧道里,在盤山道上,老趙一聲令下他就得動。慢半秒,車就停錯地方。那是拿命練過的快。

  考後第二天夜裡,娃子又坐起來了。有根這回沒睡實,睜開眼看見黑地里那個瘦影子。娃子兩隻手在牆上摸,從上到下,摸了好幾把。有根輕聲問「又摸電台呢。」娃子聽見人聲,手停在牆上,喘了兩口,說「嗯。夢裡車起火了,我找開關,找不著。」有根坐起來,把枕頭邊的搪瓷缸子遞過去。缸子裡是涼茶。娃子接了灌了兩口,手還在抖。有根說「醒了就好了。」娃子把缸子還給他,說「有根哥,你做過這夢沒有。」有根想了想,說「做過。頭幾個月天天做。」娃子問「後來呢。」有根說「後來還做,就是醒得快了。一摸自己在床上,就知道是夢。」娃子哦了一聲,躺回去,半晌又說「那我也等著醒快的那天。」

  大劉的信是小考前一天到的。信紙還是油漬漬的。大劉說入了秋,008號天天跑,電瓶換了一隻新的。舊的存不住電,早上打火得打兩回。他說履帶銷子斷了一根,是在碎石路上別斷的。換的時候小川掄大錘,砸偏了一回,砸在自己手背上。「那小子含著手指頭直跳,就是沒吭聲。」大劉說李明亮的007號現在跑山路比他還熟。那茶農的手穩,方向盤在他手裡跟端炒茶鍋一樣。信末尾大劉說「你學你的,008號有我。天涼了,被子蓋嚴。」

  有根把信看了兩遍,眼前是小川掄錘的樣子。他給大劉寫回信,寫了小考的事,寫他過坡敢踩油了。他寫「你說得對,鐵不怕疼。人也得跟鐵學。」寫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川的手要是腫了,讓他歇兩天,裝填的活不急。」他又寫娃子喊口令喊得快,他拿大劉當年教他的話回了娃子。「一句是一句。」

  寫完信有根在本子上又翻了翻。本子裡夾著大劉用舊螺栓磨的小扳手。他把扳手拿出來,在燈底下看。螺栓原來的六角頭被磨成了扁的,能伸進窄縫裡。扳手柄上刻著三個數字,是008。大劉的手他知道,粗得像老樹皮,可磨這把扳手的時候一定磨得很細。他把扳手放回本子,貼著大劉的信放好。

  馬成探頭看了一眼,說「你那本子裡全是寶貝。」有根說「也不值錢。」馬成說「值錢的不放在本子裡。」有根想了想,說「對,值錢的是人。東西只是替人留著,替走散的人留著。」馬成沒再說什麼,把燈吹了翻身睡了。

  信交出去那天傍晚,有根一個人去了車庫。他在那台改進型旁邊蹲下,看負重輪上的泥。泥幹了,結成一塊一塊的殼。他撿起根鐵絲剔泥,剔著剔著想起鐵匠鋪。他小時候跟他爹去過鎮上的鐵匠鋪。師傅把燒紅的鐵夾出來放在砧子上,一錘一錘打。鐵每挨一錘就變一點形,打到最後成了鋤頭。師傅把鋤頭淬進水裡,水裡騰起一股白汽。他那時候只覺得好看。現在他知道那錘打在鐵身上是什麼滋味了。

  鐵要鍛。人也要。一錘一錘地打,打完了,淬進冷水裡,再拿出來,才使得住。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宿舍走。身後的車庫黑著,鐵安安靜靜地蹲在裡頭,等著下一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