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擊考核那天早上起了霧。
有根四點起床,在操場上跑了三圈熱身。霧很大,二十米外看不清人影。他跑完步站在車庫前面等開門,手指攥了攥又鬆開。昨晚沒睡好,翻來覆去想瞄準的事。改進型的瞄準鏡跟008號不一樣,十字線的粗細不同,焦距也要重新調。他閉眼想了想志遠教的彈道知識。距離八百米,風速每秒三米,偏右修正半個密位。這些東西志遠講過好幾遍他都記住了。但換了一台車以後手指頭不知道該往哪兒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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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成從宿舍出來,手裡拿著半個饅頭邊走邊嚼。他說「你昨晚又沒睡好,我翻了好幾次身你都醒著。」有根說「想明天的事。」馬成說「想什麼,打靶又不是打仗。」有根說「打靶跟打仗不一樣,打仗不用想。」馬成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七點整車隊出發。四輛改進型輕坦從營區開出來,沿著碎石路往西走。靶場在學院西邊十幾公里外的一片荒坡上。有根開第三車,教員坐他旁邊指導。霧漸漸散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荒坡上的枯草泛著黃。到了靶場,鐵靶豎在一千二百米外,小小的一個黑點。
教員說「先跑兩圈熟悉場地,然後逐一射擊。每人五發,限時三分鐘。」有根把車開到射擊陣位停穩。教員說「調鏡,找目標。」有根俯身看瞄準鏡,十字線對準鐵靶。焦距擰了兩圈,靶子清晰了一點但還是模糊。他想起志遠說的話,「八百米外看人就是一個點,你得用腦子把那個點放大。」他又擰了一圈,靶子大了一些。教員說「準備好了報告。」有根說「好。」
第一發打出去,車身微微一震。有根從潛望鏡看彈著點,偏左了兩米。教員說「風偏沒算夠,再修。」有根調了方向手輪,第二發打出去偏右一米。教員說「過了,回一點。」第三發命中靶心附近。教員說「可以。」第四發第五發連續打出去,教員看了看彈著分布說「四中一近,及格但不算好。」有根從瞄準鏡前抬起頭,手心出了汗。不是緊張,是不習慣。008號的瞄準鏡他閉著眼都能調,這台車的脾氣他還沒摸透。
下一輪換馬成。馬成五發全中,散布很小。教員說「不錯,比上次進步了。」馬成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炮塔說「這車聽話。」有根站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他開了兩年坦克,換了一台車以後連打靶都不如新兵。
下午又練了一輪。有根這次把焦距調好了,五發四中。教員說「有進步,但還不夠。你在連隊打靶打過沒有?」有根說「打過,用的是老款。」教員說「老款的鏡子焦距短,你習慣短的換長的得重新適應。回去多練練調鏡,手指頭要比腦子快。」有根說「是。」
練完回營區天已經黑了。有根在水房洗手,手上的機油味跟008號上的一樣洗不掉。馬成在旁邊洗臉,說「你今天比上午好了。」有根說「還是不行。」馬成說「你急什麼,你才開這車兩個月,我開了半年才打中靶心。」有根沒接話,他把毛巾擰乾擦了臉。
晚上他在自習室里給志遠寫信。他寫了射擊考核的事,說「今天打靶五發四中,不算好。瞄準鏡跟008號不一樣,手指頭不知道該往哪兒擰。你以前教我的彈道知識我都記著,但換了一台車以後得從頭適應。你說物理能解釋很多東西,我現在覺得手也能解釋。手摸過的東西腦子就記住了,沒摸過的記住了也白搭。」
他寫完信又翻了翻本子裡志遠寄來的槓桿圖。圖上標著力臂和重臂,他看了一遍夾回去。馬成走過來問他「寫完了沒有,熄燈了。」有根說「快了。」他把信晾好裝進信封鎖進柜子。躺在床上聽蟲叫,想起008號炮塔里聽蟲叫的夜晚。那時候蟲聲近,現在遠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教員通知他下午單獨補練。有根一個人開著車到靶場,從五百米開始打。第一發偏了,他調了方向手輪再打,命中。他又退了五十米重新打,連打十發八中兩近。教員在旁邊看著說「手感來了。」有根說「是,這台車的鏡子比008號的遠一些,我得多擰半圈。」教員說「對,每個車的脾氣不一樣,你得順著它。」有根想起大劉說的話,聽發動機的聲音就知道它累不累。每台車都有脾氣,他得學會聽這台車的脾氣。
補練結束以後教員拍了拍他肩膀說「明天好好打。」有根說「好。」教員走了以後他在靶場多待了一會兒。荒坡上風很大,枯草被吹得東倒西歪。鐵靶還豎在一千二百米外,在夕陽下泛著暗光。他站了一會兒走回車旁,打開艙蓋爬進去坐在駕駛位上。儀錶盤上的指針一動不動,像睡著了。他伸手摸了摸儀錶盤邊緣,鐵是涼的。
考核那天天氣好,霧散了,天藍得像水洗過。有根五點起床跑了兩圈熱身。七點出發到靶場。四輛車排成一列等射擊。前面三輛打完以後輪到有根。他把車開到射擊陣位停穩。教員在對講機里說「開始。」有根調鏡找目標,十字線對準鐵靶。他深吸一口氣擰焦距。靶子清晰了,比練習那天還清晰。他穩住呼吸按下射擊按鈕。
車身一震。彈著點偏左一米。他調了方向手輪打第二發,命中靶心附近。第三發命中。第四發風突然大了,彈著偏右兩米。他重新修正打第五發,命中。教員報成績「四中一偏,總評良好。」有根從瞄準鏡前抬起頭,手心全是汗。不是緊張出的汗,是使勁攥操縱杆攥的。
馬成跑過來拍他後背說「不錯,比你練習那天好。」有根說「風大了沒算準。」馬成說「實戰里哪次風是準的。」有根笑了。他站在車旁邊看著鐵靶,鐵靶上一共有四個彈孔。四個彈孔排成一個不太規則的菱形。他想起志遠說的彈道不是直線是弧線。弧線就弧線,能打中就行了。
回營區以後有根在水房洗了手去食堂吃飯。午飯吃的紅燒肉燉粉條,他吃了兩碗。馬成說他打完靶胃口就好。有根說打完了心裡踏實。吃完飯回宿舍,通信員送來一封信。有根拆開看,是志遠的。
志遠說他參加了地方大學的考試,成績還沒出來但感覺還行。他說白天訓練晚上對答案,有幾道物理題拿不準。他說胃好多了藥還在吃。信末尾說「你射擊考核打了多少環,寫信告訴我。」有根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本子裡。他拿出鉛筆給志遠寫回信,說五發四中良好。瞄準鏡換了得重新適應,現在差不多了。你等成績出來告訴我。
寫完信他坐在床邊,把志遠的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志遠的字還是那麼工整,一筆一畫像刻出來的。他想起志遠在連隊的時候點蠟燭看書,胃藥放在枕頭底下。現在志遠考了大學,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他想著想著從柜子里拿出那個本子,翻到夾著信的那一頁。桂英的信、志遠的圖、大劉送的扳手。所有的東西都在。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子躺下來閉眼。
明天還要出操。後天有機械課期中考試。他得把發動機原理再背一遍。缸體是肚子,活塞是拳頭,曲軸是腰。拳頭伸出去腰轉一圈,力量就傳出去了。志遠說這叫能量轉換。他覺得這叫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