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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答

  周末馬成的戰友來了。一個矮個子山東兵,走路右腿有點跛。馬成介紹說他叫孫建國,聊城人,以前開步兵戰車。有根跟他握手,手心是熱的,指頭粗。孫建國笑起來露出一顆金牙,說「馬成天天念叨你,說你開車跟老牛拉磨一樣穩。」有根說「你也不賴,腿傷了還能走著來。」孫建國說「走是能走,走快了不行。彈片削了一塊肉,骨頭沒事但長不好,陰天就疼。」

  三個人坐在操場邊上聊天。孫建國說他在後方醫院待了半年了,腿好了一些但走遠路還是疼。他說醫院後面有塊空地,傷員們沒事就種菜。他種了一畦辣椒。有根問「你山東人怎麼也種辣椒。」孫建國笑了,說「跟四川人待久了沾上的。四川人吃辣椒不要命,他看多了也跟著吃,吃著就離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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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根問他以前開步兵戰車什麼感覺。孫建國說「跟坦克差不多,都是鐵殼子加發動機。不過步兵戰車載人多,跑起來顛得更厲害。」有根問他上過戰場沒有。孫建國說「上過,打了一仗。」有根問「怎麼樣。」孫建國沒馬上回答,拿手指在地上畫了兩下才說「跟你想的不一樣。打仗不是衝鋒,打仗是等。等命令,等補給,等步兵跟上來。等著的時候最難受。」

  有根說「我也是。」孫建國看了他一眼,說「你也是?」有根說「我在南邊待了一年,等的時候比打的時候多。」孫建國說「那就對了。真打起來反而不害怕,怕的是等的那幾天。等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想,想到最後什麼都不敢想。」有根說「對,他那時候等命令等得心裡發慌,手心出汗,比真打起來還難受。」孫建國點了點頭,說「打過仗的人都這樣。沒打過的盼著打,打過的盼著等完了。」

  兩人沉默了一陣。馬成從食堂買了三個饅頭過來,掰開一人一個。饅頭是硬的,嚼起來有股鹼味。孫建國吃了半個就吃不下了,說「胃不好在醫院吃壞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給有根和馬成各遞了一根。三人抽著煙曬太陽。

  孫建國說他腿好了以後想回聊城老家種幾畝辣椒,比在部隊自在。有根問「種辣椒能掙錢嗎。」孫建國說「掙不了大錢,夠吃飯就行。人活著不是光為了掙錢。」有根聽了沒說話,想起大劉說過辣椒醬走到哪兒都能帶,人帶不走。

  孫建國又問有根打完仗以後想幹什麼。有根說「回去上學,學完了接著開坦克。」孫建國說「還開。」有根說「開了兩年了,別的不熟。」孫建國說「我也別的不熟,但我腿不行了。開步兵戰車得爬高上低的,我這腿爬不上去了。」有根說「那就換個活法,種辣椒也行。」孫建國笑了,說「種辣椒也不丟人。辣椒跟兵一樣,看著辣,吃著香。」

  下午孫建國走了,坐班車回醫院。走之前跟有根說「你要來這邊找我,醫院後面那畦辣椒就是我的。」有根說「好。」孫建國一跛一跛走到門口,回頭揮了一下手,上了班車。有根看著班車開遠了,揚起一陣灰塵。

  周一上午教員通知下周有一次戰術演練。三輛坦克一組,練排級協同進攻。有根被分到第二車,任務是火力支援。演練場地在學院西邊的一片荒坡上。教員說「這次按實戰標準走,不是走形式。」接下來幾天有根和馬成天天在訓練場練編隊。三輛坦克排成一列,間距保持在規定範圍。有根開第二車,眼睛盯著前車尾部的燈。燈亮就停,燈滅就走。遇到轉彎就打操縱杆跟著前車路線走。練了三天編隊配合利索了不少。

  演練前一天教員把有根叫到一邊,問他「以前參加過實戰沒有。」有根說「是。」教員點了一下頭,說「這次演練你來當尖兵車。」有根愣了一下。教員說「尖兵車要反應快,你打過仗有經驗。」有根說「好。」馬成在旁邊聽到了,晚上跟有根說「教員讓你當尖兵,說明他看得起你。」有根說「不是看得起,是拿我當老手用。」馬成說「老手就老手,你本來就是老手。」

  演練當天早上五點起床熱車。三輛坦克在操場上排成一列,發動機嗡嗡響。有根開尖兵車,手握住操縱杆感受車身的震動。教員在對講機里說「出發。」有根踩油門,坦克動了。身後兩輛跟上,三輛車拉開間距沿土路往西開。荒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有根從觀察縫看前方,地形起伏不大,右側有一片矮樹叢。

  教員喊「前方發現目標,尖兵車停車射擊。」有根踩剎車停住,報告「到位。」教員說「開炮。」有根按下模擬射擊按鈕,炮塔里指示燈亮了表示命中。教員說「前進,本車超越。」有根踩油門繼續往前開,第二輛車從側面超過去。整個演練兩個多鐘頭。有根當了大半程尖兵車,停車射擊四次,前進超越兩次。每次停車他都把車停穩,瞄準再打。

  教員最後評價說「駕駛技術沒問題,協同也行,就是對車太小心了。坦克是鐵的不是紙的,使勁開就行了。」有根沒說話。他知道教員說的是實情。他開這台車確實比開008號小心。008號是紙殼子他也沒這么小心。但這台車不是他的,他摸著方向盤總覺得在開別人的東西。

  有根站在車旁邊看著馬成開回來。馬成從車上跳下來,說「有根你這尖兵車當得穩,就是太溫柔了。」有根說「我知道。」馬成說「你以前開的那台老車是不是老壞。」有根說「是,紙殼子,一打就穿。」馬成說「那你小心是對的。不過現在開的是改進型,皮實多了。你把它當牛使就行了,別把它當雞蛋捧。」有根點了點頭。

  回營區以後馬成問他「教員說什麼了。」有根說「教員讓他使勁開。」馬成笑了,說「你當是自己的牛呢,這是公家的鐵。」有根說「我知道。」馬成說「知道就使勁踩,鐵不怕疼。」

  晚飯後有根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看天。天是灰紫色的,太陽已經落到房子後面了。他想起在連隊的時候,傍晚擦完坦克也坐在操場邊上。大劉在車底修底盤,志遠在宿舍看書,小滿跑來蹭花生米。那時候覺得日子煩,天天擦車訓練擦車訓練。現在想起來那些日子倒像是好的。

  馬成跑完步過來坐在他旁邊。馬成問「你發什麼呆。」有根說「想以前的事。」馬成說「以前的事有什麼好想的。」有根說「想不想由不得你,它自己就冒出來了。」馬成說「那你是心裡裝了太多東西。」有根說「也許吧。」馬成說「心裡裝太多東西走路就沉,走路沉了跑步就慢。」有根笑了,說「你這是跑步的邏輯。」馬成說「跑步的邏輯也是生活的邏輯。」

  傍晚有根去車庫看坦克。他繞車轉了一圈,用手拍了拍炮塔裝甲。鐵的聲音悶悶的,跟008號不一樣。008號裝甲薄,拍上去聲音脆。這台厚,拍上去像拍牆。他打開艙蓋爬進去,坐在駕駛位上。儀錶盤上的指針在燈光下泛著微光。他閉眼聽了一會兒發動機聲音。聲音勻,像個壯年漢子在呼吸。

  他想起大劉說過聽發動機聲音就知道它累不累。這台不累。但他自己有點累了。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演練的時候教員讓他當尖兵車,他當了一回。停車、瞄準、射擊、前進,動作都對。但心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想了半天想出來了。少了老趙。以前車上四個人是一個整體,老趙在後面喊一聲他就知道該幹什麼。現在他一個人坐在車裡,所有決定都得自己做。

  他從坦克里爬出來關了艙蓋。天色暗了,操場上有人跑步,遠處傳來口令聲。他站了一會兒,走回宿舍。

  晚上他在燈下寫信。先給桂英寫。他說「軍校一切都好,課程跟得上,演練也做了。」問她家裡怎麼樣,娘的眼睛好沒好,有田犁地犁直了沒有。寫完了覺得太短,又加了一句「你納的鞋墊我天天墊著,腳沒磨泡。」

  給大劉寫。他說今天演練教員說他開得太小心。他想了半天,可能是把改進型當008號開了怕使勁。「大劉你幫我把008號看好,等我回去。」給志遠寫。他說演練當了一回尖兵車,教員說他太小心。他問志遠考得怎麼樣,成績什麼時候出來。給小滿寫。他說馬成的戰友來看他,聊城人,腿傷了種辣椒。「小滿你種過辣椒沒有。」

  五封信寫完天已經黑了。信封好放在桌上晾墨水。馬成在對面鋪上看書,抬頭說「你天天寫這麼多信。」有根說「不寫就忘了。」馬成說「你記性不好?」有根說「不是記性不好,是怕忘了以後心裡空。」

  有根把信摞在一起,五封。桂英的在最上面。他看著那些信封,像看著幾條線從不同的方向拉到他手裡。每條線的一頭是個人。桂英那頭是等待。大劉那頭是008號。志遠那頭是物理書和蠟燭光。小滿那頭是素布鞋墊。

  他想起桂英。桂英這時候大概在納鞋墊。她納鞋墊的時候喜歡坐在灶屋門口,借著最後一點天光。針腳一行行排得密密的,跟螞蟻搬家似的。她納完了把鞋墊翻過來看了看,用牙咬斷線頭。有根想起她寄來的那雙千層底,二十多層布,一針一針扎出來的。那得坐多少個傍晚才能納完。

  他把信放進本子鎖好櫃門,躺下來。窗外蟲叫起來了,一聲接一聲。他閉上眼睛,想起演練時教員說的話。坦克是鐵的不是紙的,使勁開就行了。他使勁開了一回,但心裡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他知道少了什麼。少了那三個人的聲音。老趙的「收到」,大劉的罵罵咧咧,志遠的彈道數據。現在這些聲音都裝在他腦子裡,裝在柜子里的信里,裝在鞋墊的針腳里。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明天還要出操,後天有射擊考核。他得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