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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缸

  軍校第二個月開始夜間駕駛訓練。

  有根被分到第三車,開的還是那種改進型輕坦。夜間訓練跟白天不一樣,燈開了只能照出十幾米遠,關了燈全靠身體感覺。有根坐在駕駛位上握住操縱杆,發動機在身後嗡嗡響。這發動機的聲音跟008號不一樣。008號的聲音粗,像老牛喘氣。這台的聲音細一些,勻淨但沒力氣。

  教員站在車外拿對講機喊話,說「起步,慢速前進,注意間距。」有根踩離合掛擋鬆手剎,坦克動了。夜風從觀察縫灌進來,涼颼颼的。前方的路模模糊糊,只能看見前車尾燈的兩個小紅點在晃。他跟著前車走了一段。路是砂石鋪的,兩邊有標杆。標杆上綁著白布條,風一吹就飄。有根把速度提了一點,發動機聲音勻了。他閉眼聽了一秒再睜開。大劉教他的,聽聲音判斷發動機累不累。這台不累,轉速穩,聲音里沒有雜音。

  教員又喊「加速,轉彎。」有根踩油門提速,到了彎道打操縱杆。坦克轉過去的時候車身微微傾斜,負重輪壓著砂石嘎吱響。他跟以前開008號的感覺差不多,但這台轉向輕一些。彎道上有個小坑,坦克顛了一下,有根身體跟著晃,手沒松操縱杆。教員在外面喊「穩住。」有根調了油門,車身平了。

  第二圈換馬成開。有根坐旁邊看,馬成的動作比他利索,換擋快,轉彎角度掐得准。有根說「你開得比我好。」馬成說「你是不敢使勁,怕弄壞了。」有根說「這不是咱們的車。」馬成說「不是咱們的也得使勁開,教員要的就是使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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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圈還是有根開。這回教員上了車,坐副駕駛位盯著他。教員說「別磨蹭,放開跑。」有根踩油門把速度拉起來。坦克在砂石路上跑得飛快,車身顛了一下又穩住了。教員看著前方沒說話。過了好一陣才說「你以前開過老款。」有根說「開過。」教員說「老款轉向重,你習慣重的換輕的反而不敢使勁。」有根說「是。」教員說「回去想想,手勁不是省著用的。」

  訓練完回宿舍快十點了。有根洗了臉躺在床上,手臂酸,使勁攥操縱杆攥的。他活動手指,想起大劉說開坦克的手跟種地的手不一樣。種地的手粗,開坦克的手硬。粗是磨出來的,硬是攥出來的。他翻手掌看,掌心又磨出新繭子。舊繭子是008號留的,新的是改進型留的。

  馬成在對鋪脫衣服,說「你今天被教員盯上了。」有根說「他嫌我開太慢。」馬成說「他不是嫌慢,是嫌你小心。你開坦克跟端碗似的,怕灑了。」有根沒接話,他知道馬成說的是實話。

  第二天上午是機械課。教員拿了一台發動機模型擺在桌上,從缸體到活塞到曲軸一個一個指著講。有根聽得很仔細。教員講到氣缸的時候停下來了。他說「氣缸就是發動機的肚子。油氣在裡面炸,炸的力量推活塞。活塞推曲軸,曲軸傳到變速箱,變速箱傳到履帶。一個環節斷了整台機器就趴窩。」

  有根想起008號的發動機。大劉有一次拆開發動機缸蓋讓他看。缸壁上有細細的劃痕,像刀刻的。大劉說「這就是磨出來的,天天跑天天磨,鐵也會磨出印子。」有根問「那鐵磨完了呢。」大劉說「磨完了換新的,鐵不心疼。」有根又問「那人不心疼嗎。」大劉笑了,說「人比鐵結實。人磨了能長回來。」

  下課以後有根在教室外面碰見教員。教員叫周平,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周教員問他「機械課跟得上嗎。」有根說「跟得上,就是圖上畫的東西以前沒見過。」周教員說「你以前開老款的時候拆過發動機沒有。」有根說「拆過,換濾清器換機油換齒輪,大件的沒拆過。」周教員說「下周有實操課,拆發動機,從缸體開始。」有根說「好。」

  下午戰術課換了內容。教員講坦克協同作戰,一個排三輛車。尖兵車開路,本車跟進,尾車掩護。三輛車之間保持距離,遇到情況各車分工明確。有根聽著覺得跟連隊裡老趙教的差不多,只是教員把每個動作都拆開了講。每個隊形變化都有名字,每個條件都有對應的動作。老趙教的是遇到事怎麼辦,教員教的是為什麼這麼辦。兩種教法不一樣,道理是通的。

  課間馬成跟有根說下周末有個老兵來看他,也是山東來的。有根問「是誰。」馬成說「一個縣的老兵,在後方醫院養傷,腿被彈片削了。」有根說「那挺受罪的。」馬成說「比這受罪的多了,他能走著來就不錯了。」

  周三下午實操課。周教員把一台舊發動機搬進教室,讓學員分組拆。有根和馬成一組。教員說「從缸蓋開始,拆完了畫草圖,標每個部件的位置。」有根拿起扳手擰缸蓋螺栓。螺栓鏽了,擰了兩下沒動。馬成拿了瓶機油往螺栓上滴了幾滴,等了一會兒再擰,鬆了。有根把缸蓋抬下來,缸體露出來了。四個缸筒排成兩排,內壁光滑,泛著金屬的冷光。他伸手摸了一下缸壁,涼得扎手。

  周教員走過來看了看,說「你們拆得比別的組快。」有根說「以前拆過類似的。」教員說「拆過老款?」有根說「是。」教員說「你把手伸進去摸摸缸壁,感覺一下磨損程度。」有根把手伸進缸筒里,指尖沿著缸壁劃了一圈。壁上有一道很淺的溝,指甲能感覺到但眼睛看不清。他說「這裡有一道痕。」教員湊過去看了看,說「這是正常磨損,跑了幾千公里的機器都這樣。」有根問「那什麼時候該換。」教員說「看情況,磨到限了就該換。鐵的東西不怕用,就怕沒人管。」

  拆完了有根在本子上畫草圖。缸體、活塞、曲軸、連杆,一個一個畫。他畫得慢,馬成已經畫完了在旁邊等著。馬成看了看他的圖說「你畫得跟教材差不多。」有根說「我以前畫圖不行,在軍校練了幾個星期好了一些。」馬成說「你這個不是練出來的,是拆出來的。手摸過的東西畫出來跟看教材畫的不一樣。」

  周教員走過來看了看,說「你們拆得比別的組快。」有根說「以前拆過類似的。」教員說「拆過老款?」有根說「是。」教員說「你把手伸進去摸摸缸壁,感覺一下磨損程度。」有根把手伸進缸筒里,指尖沿著缸壁劃了一圈。壁上有一道很淺的溝,指甲能感覺到但眼睛看不清。他說「這裡有一道痕。」教員湊過去看了看,說「這是正常磨損,跑了幾千公里的機器都這樣。」有根問「那什麼時候該換。」教員說「看情況,磨到限了就該換。鐵的東西不怕用,就怕沒人管。」

  拆完了有根在本子上畫草圖。缸體、活塞、曲軸、連杆,一個一個畫。他畫得慢,馬成已經畫完了在旁邊等著。馬成看了看他的圖說「你畫得跟教材差不多。」有根說「我以前畫圖不行,在軍校練了幾個星期好了一些。」馬成說「你這個不是練出來的,是拆出來的。手摸過的東西畫出來跟看教材畫的不一樣。」

  有根沒接話。他看著遠處操場邊上那排樹,樹葉在風裡翻來翻去,露出背面白色的絨毛。他想起在連隊的時候,車庫旁邊也有一排樹。大劉擦完車就在樹底下坐著抽菸,志遠靠著樹幹看書。樹影子拖在地上,跟坦克的影子疊在一起。現在他坐在這兒,身邊是馬成,樹不一樣,風也不一樣。但天是一樣的。

  馬成說「你有家裡人等著沒有。」有根說「有,未婚妻。」馬成說「你運氣好。我在部隊五年了,處了一個對象,後來黃了。她說等我退伍了再說,等不了了嫁了別人。」有根說「那你不怨她。」馬成說「不怨,怨也沒用。人家等不起。」馬成停了停又說「所以你那些信寫得對。人不寫信就斷了,信一斷就散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操場上的兵跑完了,陸續往回走。有人經過他們身邊看了一眼,沒說話。天完全暗下來了,操場邊的燈亮了。燈光是黃的,照在草地上像一層薄霧。有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回去吧。」馬成也站起來,兩人往宿舍走。路上馬成說「你那些戰友都在哪兒。」有根說了幾個方向。馬成說「散落得到處都是。」有根說「打仗就是這樣,打完就散了。」

  傍晚有根去車庫看坦克。改進型輕坦停在老位置。他繞車轉了一圈,蹲下來看負重輪。螺栓是緊的,履帶銷子也沒松。他打開發動機蓋看了看,管路排布整齊,缸體的位置跟白天拆的那台一樣。他伸手摸了摸缸體外殼。鐵是涼的,涼意從指尖透到手心。

  他想起大劉說發動機就是坦克的心,心跳停了坦克就死了。他現在知道了缸體是發動機的肚子。肚子裡裝著爆炸的力量,力量推著鐵跑。鐵跑起來就成了坦克。人鑽進去就成了兵。

  實操課結束以後有根去水房洗手。手上全是機油,黑色的,指甲縫裡也塞滿了。他用肥皂洗了三遍才洗乾淨。手心上磨出了兩個紅印子,是扳手手柄硌的。他攥了攥拳頭,不疼,就是熱。鐵的東西拆完了手是熱的,裝完了手也是熱的。大劉說「這就叫手感,手熱了說明血在流,血在流說明人還活著。」

  晚上他在自習室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大劉,問他008號最近怎麼樣了,發動機聲音勻不勻。一封給小滿,問他新連隊習不習慣,耳朵還響不響。寫完晾了墨水裝進信封。馬成在旁邊寫家信,寫完了問有根「給誰寫。」有根說「給戰友。」馬成說「我也有戰友,但懶得寫。」有根說「不寫就忘了。」馬成說「忘了也好,想多了睡不好。」

  半夜有根醒了。他聽見馬成在翻身,問他「幾點了。」馬成說「還早,睡吧。」有根躺回去,眼睛睜著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角落一直延伸到中間。他看著那道裂紋,想起008號炮塔頂上的焊縫。焊縫也是這樣的,從這頭到那頭,彎彎曲曲。他閉上眼睛,焊縫變成了犁溝,犁溝變成了路。路的那頭是家。

  熄燈以後他躺在床上。窗外沒月亮,天陰的。遠處有狗叫,一陣一陣的。他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心跳比在連隊時慢了。在連隊天天緊張,心跳快得像打鼓。現在日子規律了,心跳也慢下來。他想起周教員說的,一個環節斷了整台機器就趴窩。心跳也是環節。心跳慢了說明身體在歇。身體歇好了才能接著跑。

  他翻了個身,想著明天還有戰術課。鐵的東西就是這樣,拆開看清楚了才知道哪裡在磨,哪裡該換。人也一樣,有些事想不通就拆開來看看。看清楚了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