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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鍋

  志遠收到有根的信是十天以後。

  他坐在連隊宿舍的床鋪上拆信封。信紙折了三折,展開來有根的鉛筆字歪歪扭扭地排在格子裡。志遠看了一遍,笑了。有根說力矩沒看明白。志遠拿鉛筆在紙上寫:「力矩就是擰螺絲的勁。螺絲越長越省勁,螺絲越短越費勁。你擰過坦克的螺栓沒有?大扳手擰小螺栓使勁,小扳手擰大螺栓省勁。這就是力矩。」

  他把信折好放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有根在信里說老趙彈片取出來了,胃切了一部分。志遠聽到這個消息沉默了一陣。他想起老趙在隧道里捂著肚子的樣子,想起老趙說的那句「車沒了,人還在」。他把信放進抽屜里,拿出物理書繼續看。

  志遠備考的日子過得比有根緊。他白天在連隊參加正常訓練,晚上熄燈以後點蠟燭看書。蠟燭是炊事班剩的,他攢了十幾根,用鐵絲綁成一捆,一晚燒一根。胃藥放在枕頭底下,疼了摸出來嚼兩片,嚼完了繼續看。

  他報考的是地方大學物理系。指導員找他談過一次話,說「你文化底子好,考軍校不是更穩當嗎?」志遠說「我想學物理,軍校里不開物理系。」指導員說「部隊需要你這樣的人。」志遠說「部隊需要我也需要學。」指導員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去吧,考上了是好事,考不上回來我還是連里的文書。」

  大劉有時候路過志遠宿舍門口。看見裡面亮著燭光,就推門進去坐一會兒。他說「你別看太晚了,眼睛看壞了考也白考。」志遠說「沒事,我眼神好。」大劉說「你胃好了沒有?」志遠說「好了一些,藥吃著呢。」大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說「炊事班剩的饅頭,你吃。」志遠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涼了,硬得像石頭。他嚼了半天咽下去,胃裡暖和了一點。

  大劉坐在床邊跟志遠聊天。他說「008號的變速箱好多了。鐵屑比上個月少了不少,齒輪磨合得差不多了,跑起來聲音均勻。」志遠說「那就好。」大劉說「小川裝填練到最快十五秒了,比我當年還快兩秒。」志遠說「年輕人手快正常。」大劉說「李明亮007號也跑順了,上周跑了趟山路沒出毛病。」志遠說「有根走了以後你把車管得挺好。」大劉說「有根教的底子好,我就是接著盯。」

  大劉停了停說「你想不想008號?」志遠說「想。」大劉說「我也想。我每天早上去車庫第一件事就是摸一遍008號的裝甲板。從炮塔到車體到履帶,摸一圈。摸完了心裡踏實。」志遠說「你這習慣跟有根一樣。」大劉說「我們都一樣。008號是咱們的,不管誰走了,車還在。」

  志遠把饅頭吃完了,喝了口水。大劉走了以後他繼續看書。看到半夜胃又開始疼了。他捂著肚子在床上蜷了一會兒,疼過去了接著看。他把有根的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有根說力矩沒看明白,他寫了回信但沒馬上寄,放在桌上等想清楚了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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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鉛筆在信紙背面畫了一個圖。一個槓桿,一個支點,一端掛著重物,另一端用手壓。他標了力臂和重臂的長度,寫了「力矩等於力乘以力臂」。畫完了他看著圖想,有根要是看到這個圖就能明白了。有根的手比腦子快。你給他看實物他一遍就會,你給他看公式他得想三天。但一旦想明白了就不會忘。

  他把信和圖疊好放進信封,第二天一早寄了。

  有根收到志遠的回信是在一個雨天。南方的雨季來了,連著下了三天,操場上全是水。他不能出操,坐在宿舍里看書。馬成在對鋪擦槍,擦完了躺在床上聽雨。

  信封里是兩頁信紙和一張圖。信紙上是志遠的字,工整得跟刻的一樣。志遠說「力矩就是擰螺絲的勁,螺絲越長越省勁。」有根看到這句就明白了。他拿起大劉給的扳手,手柄長,螺栓短。他握住扳手末端擰了一下,果然比握在中間省勁。力矩就是這個。

  圖上畫的是一個槓桿,標著力臂和重臂。有根看了很久,把圖上的每一個字都看明白了。他把圖夾在本子裡,在信紙背面給志遠寫回信。他寫說「我明白了,力矩就是大扳手擰小螺栓使勁。我在連隊天天擰螺栓,原來天天在用物理。你說物理能解釋很多東西,我現在信了。」

  雨天沒法出操,他把本子裡的信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桂英的來信已經攢了好幾封了,每一封他都標了日期。她說「有田開始學犁地了但犁溝歪了,有根在家的時候犁溝是直的,有田還差得遠。」她說「娘的眼睛好些了,能看清針眼了,納鞋墊也不用摸黑了。」她說村裡有人問「你在軍校學什麼?」,她說「學開坦克。」人家說「學開坦克還用上學堂嗎?」,她說「那不一樣,學堂學的是道理。」

  有根看到這句笑了。桂英說得對,學堂學的就是道理。開坦克不光是把車開走,還得知道為什麼開得走。他想起大劉說的話,「聽發動機的聲音,它跟牛一樣累了會哼。」大劉不知道物理,但他知道道理。道理不全在書本里,也在地里,在車上,在人的手上。

  他把信放回本子,拿起教材繼續看。雨還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啪啪響。他看著教材上的發動機原理圖,想起008號的發動機。那台多缸柴油機,發動的時候整個車身都在抖。大劉說「聽聲音就知道它累不累。」他現在也能聽出來了。但教材上講的比耳朵聽的多。書上印著一堆參數,這些東西以前沒人教他。他在連隊全靠手摸耳朵聽。現在書本上全寫著。

  他把教材上的圖和本子上的圖對照著看。教材上的圖精確到每一根管路每一顆螺栓的位置。他畫的圖只有個大致的樣子。但兩者說的是同一個東西。就像犁地和畫圖,方法不一樣,目的地一樣。

  雨停了以後他去了車庫。那種輕坦停在老位置,他繞車轉了一圈。他打開引擎蓋看了看發動機,管路排布確實比他以前開的複雜。多了自動滅火裝置、改了冷卻系統、加了輔助發電機。他把每一個新部件的位置記在本子上,回來畫了一張簡圖。

  馬成在車庫裡練拆裝炮閂,手很快。有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你這手比我快。」馬成說「你練多了也行。」有根說「我練不了了,我在連隊天天裝填,到這兒改學駕駛了。」馬成說「駕駛和裝填是一樣的,都是跟鐵打交道。只不過一個用手,一個用腦子。」有根說「不對,裝填也用手也用腦子,駕駛也是。」馬成笑了,說「你較真。」

  兩人從車庫出來,天已經黑了。操場上積了水,踩上去啪嗒響。有根走到水窪邊上停下來看了看。水窪里映著天上的星星,模模糊糊的。他想起在連隊的時候雨後操場也是這個樣子。志遠會在宿舍里看書,大劉在車底修底盤,小滿跑來蹭花生米。現在他一個人在軍校,馬成是好室友但不多話。他有時候想找人說話,找不到。

  他走回宿舍,在燈下給桂英寫信。他寫了雨天不能出操的事,寫了他看教材的事。寫了志遠教他力矩的事。他寫到力矩的時候多寫了兩句,說「大劉給的扳手就是力矩,手柄越長擰起來越省勁。你納鞋墊也是力矩,針越長穿過厚底越省勁。桂英你看,你天天在用物理。」

  他寫完看了一遍,覺得最後那句有點不像他說的話,劃掉了。又想了想,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句:「你納鞋墊的時候手勁勻,一針一針的,跟機器不一樣。機器壓出來的針腳死板,你納的有松有緊。」他看了看,覺得「有松有緊」這四個字對。桂英的針腳就是這樣,不是每針都一樣深。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窗外雨又開始下了。他躺在床上聽雨聲,想起008號。下雨天008號的炮塔里會漏水。從艙蓋縫隙滲進來,滴滴答答打在儀錶盤上。大劉拿布塞縫隙,塞不住。有根拿搪瓷缸子接水,接滿了倒掉再舀。志遠在炮長位上看書,雨打在裝甲上的聲音像有人敲鐵。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夢裡008號停在雨里,他在車裡面接水。大劉在車底塞布,志遠在旁邊看書。誰也沒說話,但誰都在。